一场商票引发的五年追债之路：耀皮玻璃与西安国企的5000万元债务纠纷

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周松清 韩迅

一笔六年前与西安国企的5000多万元合作合同，到现在仍没有收到钱，这是耀皮玻璃（600819.SH）面临的问题。

9月16日，在重庆耀皮玻璃生产基地，耀皮玻璃负责人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了其向一家西安国企追债五年的过程。

来源：时代周报记者现场拍摄

天眼查显示，重庆耀皮工程玻璃有限公司（简称：重庆耀皮）是耀皮玻璃的子公司。

从2018年开始，重庆耀皮和西安高科幕墙门窗有限公司（简称：高科幕墙）、重庆高科幕墙门窗有限公司（简称：重庆高科）建立了玻璃供货关系。期间，重庆耀皮向高科幕墙、重庆高科持续供应建筑玻璃，高科幕墙、重庆高科在恒大房地产招投标项目中使用，玻璃全部交付验收使用。

原本还算良好的合作，从2021年4月开始变味，高科幕墙频频出现延迟支付的情况，同时高科幕墙付款中的商业承兑汇票也出现被拒情形。

截至目前，高科幕墙累计拖欠重庆耀皮货款逾5000万元。

自2021年起，重庆耀皮分别在西安市长安区人民法院（简称：长安区法院）、重庆市綦江区人民法院提起了多起诉讼，相关判决也明确判令，高科幕墙限期向重庆耀皮支付全部款项，重庆耀皮称，判决生效后，高科幕墙未主动履行任何一份判决。

重庆耀皮代理律师钟磊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高科幕墙还采取多重手段恶意规避执行，多次假意组织‘债务和谈’，但无任何实质付款方案，他们还刻意安排资金分流、项目回款不用于清偿本案债务，借用子公司名义进行招投标。”

这对于本来就因为房地产下滑而承压的重庆耀皮，更是雪上加霜。重庆耀皮负责人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长期拒绝执行付款，直接造成我们经营压力陡增，资金链紧张，在支付上游原料款的同时，持续承担巨额财务成本，更是危及近300名员工就业。”

耀皮玻璃负责人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做了四十多年的企业，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真的想不通，大家都是国企，怎么会这样子赖账？因为这个诉讼纠纷，我们西安都跑了三四十趟，我们申请法院执行，才知道他们公司开了120多个银行账户，正常公司经营会是这样？”

天眼查显示，高科幕墙成立于1997年，注册资本2.3亿元，股东为西安高科集团有限公司（持股86.95%）、西安高科建材科技有限公司（持股13.04%），最终实控人为西安高新区管委会。

9月20日，时代周报记者辗转联系到了高科幕墙负责债务和谈的郭晓勇，他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首先不是货款纠纷，而是商票纠纷，我们也按照合同都支付了。同时，我们也是受害者，我们也想解决他们的问题，我们费尽心思提的方案，到他们那儿就变成无用功。我还劝过他们，再不同意，等恒大破产了，我们走国资委流程的话，我就给不了你钱。国资委反而会问我，你从恒大没取回来收入，而且这不是你百分之百的责任，你为什么要给人百分之百解决问题，同样会追责问我，不管是国资委还是审计局还是纪委，一定会针对这些事情找我们管理问题的。”

商票成纠纷核心，双方各执一词

高科幕墙是从2021年开始拖欠重庆耀皮货款，当时其合同支付方式主要是以商业承兑汇票为主，这也成为高科幕墙后续与重庆耀皮诉讼的焦点。

耀皮玻璃提供的双方2018年-2020年盖章合同显示，高科幕墙支付方式中商业承兑汇票是主要支付方式。

在2018年时，高科幕墙约定的付款方式为，恒大一年期商业承兑汇票占50%，半年期银行商业承兑汇票占50%。

到了2019年和2020年，高科幕墙约定支付方式为，以银⾏转账､银行商业承兑汇票､⾼科幕墙半年期商业承兑汇票､恒⼤出具的⼀年期商业承兑汇票⽀付货款，其中商业承兑⽀付占70%。

对于为什么要接受商业承兑汇票而不是要求现金支付，这里面为什么有恒大的商业承兑汇票，重庆耀皮负责人对时代周报记者解释：“他们是甲方，在合作中是处在比较强势地位的，他把他的客户恒大给的商业承兑汇票再转给合作方作为支付手段。”

自2021年起，重庆耀皮分别在西安市长安区人民法院（简称：长安区法院）、重庆市綦江区人民法院提起了多起诉讼，天眼查数据显示，重庆耀皮和高科幕墙、重庆高科的诉讼，共有29条开庭公告。截至目前重庆耀皮被拖欠5000多万货款。

在多起诉讼后，高科幕墙也曾在2023年7月和2025年6月起草两份和解协议，找到重庆耀皮进行债务和谈，第一份和解方案提出部分货款在2023年内支付，剩余部分75%债务在五年内分期支付，25%使用资产抵扣；第二份和解方案提出55%债务在五年内分期支付，45%债务由重庆耀皮向出票方追偿。

钟磊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高科幕墙两次谈判都是为了解除我们对他们的限高做的应对，并没有真的想支付。在第二次和谈我们很多地方都退步了，唯一就是希望对方能够出一个银行保函，保证实际支付，但是他们就是不同意。”

郭晓勇则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原来总的是6000多万，经过诉讼，重庆高科陆续支付了一些，目前还有5000多万左右，我们银行账户都被冻结了，银行还怎么给我们出保函？我们此前方案提过用资产方式清偿，对方说他们上市公司制度不允许。同样情况下，我们也欠南玻A商票7400多万，就用资产进行了解决。”

陕西省高院曾认定，商票未兑付不能认定已履行债务

郭晓勇还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我们沟通不少于100次，每次谈判都是诚心诚意解决问题，都是我们提方案他们来改，改来改去最后谈崩，耀皮是非常不配合的。谈来谈起就是一次性要钱，如果从2021年同意分期到现在五年时间，可能已经履行完毕了。最近一次沟通是8月下旬，我还约他们总经理9月再沟通，后来因为其他安排就没成行。我们也是受害者，我们结算款收的商票也没有兑付，即使这种情况下，我们也愿意用日常经营挤出的流动现金或者节约出来的流动资金，来解决他们这个问题，他提的一些要求基本上属于我们没办法实现，目前这个经营环境下大家都是比较艰难的往前推进。”

重庆耀皮负责人对此持反对观点，他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高科这是在瞎说。耀皮对高科提起了近50个案件，一审审理、二审审理、谈话等程序差不多100次，是耀皮主动联系了高科100次。每次审理，法官都询问过高科的调解意向，高科都不同意调解。从2021年至今，高科只提出过2次方案，这都是在耀皮申请了强制执行、法院查封其账户，对其法人限高等措施后，高科被迫提出的方案，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耀皮。而且，即使从高科提出的2次方案来看，高科都是把解除对其法人的限高作为和解的前提，无任何诚意。”

来源：时代周报记者现场拍摄

同时，重庆耀皮负责人也表示：“耀皮多次表达过自己的方案，本金不能让，要全额支付，利息及诉讼费可以放弃，还款期限可以协商，不接受资产，不接受以房产抵债。本金是耀皮生产玻璃的血汗钱，这是耀皮的底线。”

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二次和谈前的2025年6月10日，高科幕墙还曾发过律师函回函，称已依照合同约定向重庆耀⽪背书转让了⾜额的商业承兑汇票，相关合同中的付款义务均已履⾏完毕｡重庆耀⽪作为持票⼈的商业承兑汇票未能承兑的责任应当全部由恒⼤地产公司负担，高科幕墙并不存在任何过失｡

在回函中，高科幕墙还称自己坚持“保交楼”配合化解恒大债务风险，也在积极用各种方式化债，包括履行了部分执行款项，剩余部分提出资产抵消和现金支付，被明确告知上市公司制度不允许接受资产，也提出按比例承担债务。

来源：重庆耀皮提供

在法律诉讼上，高科幕墙也在提出再审申请。

裁判文书网显示，在2024年12月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简称：陕西省高院）对高科幕墙和重庆耀皮合同纠纷再审判决书显示，高科幕墙申请再审称，重庆耀皮非票据最终持票人，已将涉案两张票据背书转让给第三人。

不过，陕西省高院审判认为，商业承兑汇票作为支付结算的一种方式，只有通过持票人提示付款，出票人通过支付结算的银行足额付款后，汇票的支付结算功能才能实现，在没有获得兑付的情况下，不能直接认定债务人已实际履行债务。

陕西省高院认为，在高科幕墙、重庆耀皮未约定交付票据后原因债权即消灭的情况下，不能直接以票据的交付来认定双方买卖合同权利义务灭失。同时，重庆耀皮已经向两张汇票的持票人重新签发了等额汇票，同时涉案两张汇票的持票人出具《确认函》放弃了涉案汇票权利，应视为案涉票据权利已归于重庆耀皮所有。

陕西省高院驳回了高科幕墙的再审申请。

钟磊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除了法律手段，五年以来，我们还不断向西安高科集团、西安高新区、西安市政府、陕西省反馈，共58封反馈资料，绝大部分石沉大海，部分反馈也就是形式反馈，也没有下文。”

郭晓勇则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他们的投诉会转回我们这，领导都有批示要尽快解决，我们也每次都写材料上报，每一次有信件我们就约他们谈一下，这几年基本上都是这个情况。”

同时，对于商票垫付问题，郭晓勇对时代周报记者表示：“耀皮的年收入体量能够垫付，我们不行。我们当年30亿左右年收入，付出去总共12亿商票，他们是有能力解决的，我们是挣扎着，把12个亿化解得只剩1点几个亿了。我们面对12亿200多家供应商，付出商票的，我们都要逐一想办法解决签协议，到现在还有一部分没有完全履行完，但是有六七个亿已经完全履行完了。我们也努力接项目创造利润流动资金，把他们的问题解决掉。”

时代周报记者也发现，除了重庆耀皮在追债外，还有成都硅宝新材料、宏运电雕、西安金企等公司，也因为高科幕墙在合作中向其支付的商业承兑汇票无法兑现，提起相应诉讼。

借道子公司招投标

天眼查显示，高科幕墙开庭公告就有1695条，司法案件2852条，立案信息665条，限制消费令156条，被执行人信息41条，失信被执行人信息8条。裁判文书网显示，高科幕墙涉及票据追索纠纷案件达到633条；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显示，高科幕墙的执行信息有178条。

天眼查还显示，高科幕墙被执行总金额为2518万元，最新的一条限制消费令为9月14日西安市长安区人民法院发布，申请人是上海耀皮工程玻璃有限公司。最新的一条执行信息为9月10日，白银市白银区人民法院发布，执行标的193.45万元。

来源：天眼查

在2023年11月，上海耀皮工程玻璃还曾在陕西省高院对高科幕墙发起破产申请，不过高科幕墙以仍有资产仍在经营为由申诉，破产申请未获通过。

时代周报记者注意到，高科幕墙也因为票据纠纷，把新世界地产、宁波穗华置业、甘肃恒源房地产等公司告上法庭，天眼查数据显示，票据追索权纠纷案件约184起，票据纠纷案件约324起。

钟磊告诉时代周报记者：“西安高科幕墙还刻意安排资金分流、项目回款不同意清偿债务，借用下属子公司名义进行招投标，承接项目并收取工程款，还有通过员工个人付款方式支付供应商款项、法院判决款项等，刻意隐匿、调配企业经营资金规避执行。”

高科幕墙的账面上也并非没有资金，其2022年审计报告显示，其资产总额为44.93亿元，营业收入为20.39亿元，净利润为2594万元。

与此同时，高科幕墙还借道子公司进行招投标。

钟磊提供资料显示，西安高科幕墙更多的是通过旗下子公司西安蓝田高科幕墙门窗有限公司（简称：蓝田高科）进行招投标经营活动。

天眼查数据显示，蓝田高科共有234条投标信息，最新的一单中标信息为长沙空港华远城三期住宅二组团铝合金门窗工程，此前还有皇岗口岸土地整备安置项目幕墙工程、西安高新区信息产业园三期门窗采购（中标金额1320.56万元）等。

高科幕墙官网最新信息显示，9月9日还发布中标成都中海桐梓林幕墙项目的动态。

时代周报记者在中海公开招标系统平台找到了这个项目的招标信息，项目名为，成都公司桐梓林萬宸（成都公司武侯区桐梓林28亩项目）全期大区幕墙工程，7月21日发布，预计金额为5185万元。

不过，时代周报记者注意到，中海对投标单位在财务状况、信用情况上有严格要求，包括要提供中国人民银行出具的企业信用报告、财务三表等良好财务证明，没有被列入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严重违法失信名单”、信用中国网站“重点领域严重失信主体名单”等诚信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