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十年，她找到了人生的主线

向上攀登时，两条细细的红线，将吴雪伶（吴零贰）和搭档维系在一起。

在阿式攀登中，这是最基本的登山技术：两个人各自系着安全带，通过绳索相连，一人在前攀爬，用可回收的机械塞、岩钉在岩缝里做临时保护点；一人在后跟攀，前一人收紧绳索，后一人沿途回收装备，如此交替向上直到登顶。

吴雪伶的外号叫502，让人想到那支能把两个物体死死粘在一起的强力胶水。在成都的家里，她曾用一整面墙挂满登山人的“强力胶”：冰爪、安全带、绳索、机械塞、岩钉......它们在城市里只是一些看起来用途复杂的金属和织物，只有拿起冰镐时，会让她想起《古墓丽影》中孤身冒险的画面。

但眼下，在海拔6500米的岩壁上，这是他们仅有的全部。

2026年6月，吴零贰和阿楚第三次来到国王峰的脚下。这座山又名“普拉喜琼”，位于西藏日喀则的冈底斯山脉，要沿着G219国道拐进一条搓衣板般的烂泥路，在无信号的荒野里开两三个小时，最后徒步几公里，才能看到它像金字塔般锋利的轮廓。

国王峰的攀登难度在于山体本身，东北壁大面积裸露着光滑的岩板、无处下脚，只有在雪况合适的季节，冰雪才会覆盖连接岩壁、拼出一条能走的线；而一旦选定线路，攀登者还要应对冰、雪、岩石交替出现的混合地形，这对体能、技术和整体稳定性是极大的考验。2023年，攀登者周松和刘峻甫开辟过一条攀登路线，吴零贰和阿楚决定挑战另一侧的东北壁，也就是大家平时经常看到的那一面，一条未知的线路。

出发前，登山看起来总是像一道计算题；但真正踩上岩壁的那一刻，它变成了概率题。翻过山脊后，是将近100米的巨石路段，两人在暴露感极强的6500米高度上手脚并用，忽然遇到一块两米高的光滑巨石，上方几乎没有任何手点、脚点，阿楚顶到极限也够不到石头顶端。

最后，他用扁带一头系住冰镐，直接抛向石头顶部，卡在边缘作为临时支点，再拽着扁带把自己拉上去。这是吴零贰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一幕，也是她最提心吊胆的一刻，“这个临时支点并不稳固，稍一晃动就可能脱落”。最终，他们成功登顶了。

对国王峰来说，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也许很快就会有下一组过客途径。但对吴零贰来说，从2015年第一次在丽江爬雪山，由商业攀登慢慢过渡到阿式攀登，到今天站在这条红绳的一端，这漫长的十年，是一个登山爱好者摸索出自己人生主线的过程，而它并不比岩壁上的路线清晰。

撰文｜朱恺

编辑｜赵景宜

设计｜周末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01

未登峰

登山时，向上和下撤同样重要。作为一位阿式攀登者，吴零贰没把这句话当成一个口号——她不是一个喜欢把信任挂在嘴边的人，也从不把登山这件事理想化和浪漫化，“我并不是一上来就信任这些绳子和‘铁坨坨’，这些判断是要通过日常训练、对搭档的了解、对这项运动的认识，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登顶国王峰之前，他们经历过一次主动下撤。2025年5月，吴零贰和阿楚等人第一次尝试攀登国王峰，在海拔5800米的冰川运输物资、建立营地时，注意到国王峰对面有一座海拔约6500米的未登峰，于是决定把它当作适应海拔的拉练对象。

休整两天后，他们在凌晨3点出发。由于连续下了四五天雪，原本以花岗岩为主的山体被新雪覆盖，攀登从单纯的岩石转成雪岩混合地形，需要在积雪覆盖的岩板上使用冰镐和冰爪前进，而这是吴零贰不熟悉的地形，她的速度开始变慢。

攀升至6300米时，强风中又出现了一段由岩架形成的烟囱地形。结合当时的风况、线路条件，吴零贰意识到自己目前的能力和状态还不足以继续稳定攀登，最终决定下撤——尽管当时，距离峰顶只剩最后一百多米。但对登山者而言，下撤有时比登顶更需要足够的判断，尤其是当山顶已经近在眼前。

这种判断不是与生俱来的，十年前，吴零贰第一次走进哈巴雪山的时候，山就首先让她见识到了人的脆弱：高反、头痛、体能急速下滑，尤其是在绝望坡，风大到必须紧紧贴着地面才不会被吹走，这让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山的力量。

但她也记住了另一种感觉。上升器、冰镐和“牛尾”，像极了在电影里才会看到的道具，操作这些装备时，像主角一样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让她上瘾。

毕业后，吴零贰到户外公司做了三年领队，组织着商业队伍攀登哈巴雪山、那玛峰这类成熟的路线，系统地认识路线、装备、营地、风险控制，也因此更注重安全，直到今天，她抱石攀岩时都不轻易往下跳。

2021年，她开始转向阿式攀登，“当一件事情给不了你刺激的时候，你就会开始转向更大的挑战”。相比依赖向导、氧气和高山协作的商业攀登，阿式攀登更加强调轻装、快速、个人判断，也意味着攀登者必须对自己的能力有清醒的认识。

此后，每次进山都在刷新吴零贰对这项运动的认知。她第一次尝试阿式攀登是在玄武峰，摸黑下山的时候，松动的碎石坡让下撤变得异常困难，也体会到长时间精神高度紧绷的疲惫；在瑞士攀登马特洪峰的时候，她提前查过资料、知道山体以岩石为主，就没带上防水手套，没想到出发前连下了三天雪，在距离顶峰100米时，手套完全被雪水湿透，只能选择下撤。

这些攀登经历并不算顺利，但都累积成了她的经验。“我以前对攀登的认识，是跑步把体能练好，这山就能爬上去了，和现在很不一样。”阿式攀登教会她的不仅仅是登顶本身：在高海拔长线路攀登中，技术、经验、节奏、判断以及对风险的控制，往往比单纯的体能更重要。

02

夏慕尼

从未登峰下撤后，吴零贰和阿楚只回成都休整了两天，就马不停蹄地飞往法国阿尔卑斯的霞慕尼，开始户外训练。

这座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镇，是现代登山运动公认的发源地——1786年，两名当地向导首登勃朗峰，阿式攀登的序幕由此揭开；两百多年过去，这里依然聚集着全世界最活跃的户外运动爱好者，攀岩、滑雪、登山、越野，几乎所有山地运动都能在这找到训练场。

吴零贰想起自己很喜欢的一位滑雪登山家希拉里·尼尔森（Hilaree Nelson），她正是在大学毕业后，买了一张单程机票前往霞慕尼，从此把自己练成这项运动里最具影响力的名字之一；也正是在这里，吴零贰重新建立起了对装备、对搭档、对自己的信任。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两人反复训练雪岩混合、长线路和高山岩石攀爬，每天早上6点起床、坐缆车上山，很快进入不同的攀登线路，下山后还能回镇上喝啤酒、洗热水澡。这种训练场地的便利让吴零贰印象深刻，因为在国内，一次高海拔攀登往往意味着数天的徒步进山，真正留给训练的时间非常有限。

“做了很多练习后，我就知道在这种陡峭的线路上，是可以通过技术操作来让自己保持稳定和安全的，所以后面再去爬山，我就会比较坚定，不会一直想着滑下去怎么办，想的只是怎么往上。”

更重要的是，霞慕尼还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特别，或者说，所有人都没什么特别。在小镇上，吴零贰每天都会看到向导带新的客户上山，很多人平日朝九晚五上班、一年只专程来爬一两周，运动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一种生活方式，“攀登只是一个爱好，没有什么特别的，你也永远有更多进步空间”。

这样的氛围，是吴零贰成长环境里稀缺的东西。她的父母都是中学体育老师，可以说是出身“体育世家”，但没有人支持她走这条路——作为一个90后东亚小孩，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主流是“好好学习”，体育好会被认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所以尽管打破过校运会的短跑记录，自己却从没想过往这条路上深耕。

毕业后的几年，她也一度离户外越来越远。因为觉得做领队太穷，吴零贰又换了一份工作，去珠海做起了工程项目管理，忙起来几乎24小时待命；2020年前后，疫情加上高压的工作，让她经历了一段情绪低落、阴暗爬行的时期。

直到2021年五一假期——也是生日前后，吴零贰临时起意报名了一次商业攀登，登顶了大玛雅。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快乐：山里的世界很简单，不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只需要头顶星空和朝霞出发，专注脚下的每一步，努力和回报都是可视化的，“山顶反正就在那立着，可以上去就是可以，不行就是不行。”

吴零贰觉得，世界上很多东西都虚无缥缈，但是登山这项运动给了她非常强烈的确定性。在霞慕尼重新建立起信心后，她和阿楚抓住难得的好天气窗口，从意大利一侧的山脊线翻越回法国，登顶了勃朗峰。这条长约1000米、混合了岩石、雪坡、90度烟囱地形的路线，这一年还没有人攀登过这条线路，他们前一天凌晨3点半出发，通过只有一个脚掌宽的刃脊完成登顶，又花近十个小时回到山下的村庄，几乎连续行动了24个小时。

“这次攀登对我来说很重要。未登峰下撤之后，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菜了，不适合阿式攀登。但我现在意识到，它是我在这条路上的成长标志，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只要登顶、看到风景特别有成就感的阶段，而是开始直面这项运动的风险、代价，以及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

2025年9月，她和阿楚、Jerry一起回到冈底斯山脉，完成了那座6523米未登峰的首登。之后不到一年，他们成功登顶了国王峰。

03

国王峰

国王峰的登山报告里，充满了专业词汇：6月14日凌晨5点起床、吃早饭，6点20正式出发；第一段，60米夹角薄冰，保护点设置牢靠，AI2；第二段，60米夹角薄冰，保护点距离较远，AI3……

回顾两个多月前的经历，这份报告的语言严谨、克制。但在采访时，吴零贰和我聊到的，更多是身体和情绪上的直接反馈——她想起在细密的雪粒中爬上陡峭雪坡，进入沟槽后要分段攀爬、快速通过，“如果再晚一点，冰没了就无法成行了”。在霞慕尼的训练成果全用上了，内心的小人一直在开心地打滚：“没想到能在6000多米攀冰和抱石！”

登顶前，她的身体状态其实不算理想。上冰川前，作为PMS和痛经都比较严重的人，她形容自己“直接成了残血状态”，但还是舍不得错过这次机会。真正登顶那一刻，吴零贰做的第一件事是干呕，本以为自己会思绪万千，最后只说出了朴素的几句话：“真高兴啊！怎么会这么好！今天真好！”

下山时，暴风雪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冰川上的地形被大雪和雾气重新覆盖，四面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头灯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块白。他们像是误入了《星际穿越》里一颗陌生的星球，牵着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浓雾里摸索，直到留守营地的摄影师用灯光接引，才找到方向，在凌晨1点回到帐篷里。

吴零贰觉得，人生像是一场游戏，最重要的是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和主线。婚姻工作、买房生子，也许会是其中的一条支线，“很多人可能会把它当成主线，可以不用再去想自己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不想这样，过什么样的生活，这件事需要我自己去思考、去寻找。”

2023年，她辞去了珠海的工作，其实也没有立刻找到方向，常常整夜睡不着，陷入自我怀疑。在当时，登山还不是明晰的选择，更像是一个让她从原有轨道里迈出来的理由，下一步要怎么走，她还没想清楚，"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到24年才真正找到自己的节奏。"

年轻时，她也给自己定过一个三十岁前登顶珠峰的目标，还做了一份如何攀登珠峰的PPT，“当时觉得珠峰是地球之巅，我一定要去看一下”。辞职后，她把自己想要的、想象过的事情全都做了一遍，最后终于确认了自己热爱攀登这件事。每次晒得黝黑回家，母亲都会用四川话念叨她：“伶伶儿，我把你生得这么白，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晒成一个黑娃？”

吴零贰很确定，如果没有走上这条路，她依旧会很困惑，依旧会朝九晚五，同时肯定会比现在更富有。经历过迷茫后，她并不认为选择一条与主流不同的生活，就意味着自己比别人更勇敢——她觉得信任，勇气，代价，并不是登山者的专属，过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生活，同样需要背负很多，辞职前她要考虑生计，选择继续攀登也意味着承受风险和代价，只是她愿意为自己选择的生活承担。

现在，你经常能在成都的岩馆偶遇吴零贰，这是她和阿楚日常的训练场，“岩馆卷起来，我们这些岩友就是受益人。”攀岩、跑步、力量训练——她几乎每天都给自己排满了训练计划，想要攀登更精彩的路线，就要付出更扎实的努力。她的下一个念头，是想认真练一练滑雪、试着玩玩登滑。

如今，珠峰不再是吴零贰的目标，高度和数字不再让她觉得酷炫，曾经束缚她的社会时钟也开始失效。“我现在正在做我喜欢做的事，所以我很幸福。我会用行动来填补生活中的无意义感，状态不好，我就去攀个岩或者是去做点事，哪怕打扫个卫生，可能都比躺着想、在网上搜有的没的，更有解脱的感觉。”

吴零贰说，她现在已经步入“存在主义”阶段——首先要去做，要行动起来。看起来，人生这场游戏的主线，她已经开始攥在手里了。

如果不考虑“社会时钟”，你最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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