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草名黄精,饵而食之可长生。黄精苗如笔管菜,九蒸九晒是金钗。”湘西古谣里,黄精被赋予近乎传奇的色彩。北有长白山人参,南有雪峰山黄精。位于湖南怀化雪峰山脚下的万亩中药材种植基地,正是长沙新林制药自建的黄精核心产区。
2020年5月5日,长征五号B运载火箭首飞成功。随新一代载人飞船试验船进入太空的,还有一批黄精种子。在宇宙射线、微重力和高真空的空间环境中完成“诱变之旅”后,这批种子回到湖南怀化雪峰山脚下的万亩中药材种植基地。如今,育种实验已推进到第二代、第三代。航天育种的本质是空间环境诱变,并非转基因,需要在地面经过多代筛选,才能得到特性稳定的新品种。这批种子的选送方,正是长沙新林制药与湖南中医药大学。
跟随这粒跨越天地的种子,本期《隐形冠军》将走进国家“中药炮制技术传承基地”、湖南省专精特新中小企业——长沙新林制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林制药”),探寻这家企业如何以黄精种质研究为支点,用520项企业标准、11项国标制定参与、586项配方颗粒的GMP生产能力,走出一条从雪峰山道地产区到“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中药现代化进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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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新林制药有限公司-外景
太空育种:雪峰山黄精种子如何“种”出国家标准
中药是古老的行当,也是年轻的产业。从神农尝百草的传说到历代本草修订,中药承载着中国人对生命与自然的独特理解。然而,近现代以来,中医药在国际植物药市场的话语权与其文化厚度严重不匹配。日本汉方药以标准化制剂形态在国际中药市场占据主导地位,仅津村一家企业就占据日本医疗用汉方制剂市场约84.4%的份额,129个汉方处方被纳入日本医保药品目录。中国作为中医药的发源地,却长期以中药材、提取物等原料型产品出口为主,始终面临着“有医缺药”的出海困境。
“中药几千年来一罐一罐地熬,为什么我们的药品一直没有走出国门?因为没有标准。”新林制药董事长何述金对此看得很清楚。这位曾一手打造出上市公司安塑股份的企业家,在52岁时因响应政府号召,收购破产的湘民制药厂,机缘巧合转入中药产业。他说:“我没有别的本事,管理可以。企业管理是相通的。”正是这种管理视角,让新林制药从一开始就不满足于“种药材、卖药材”,而是盯住了中药产业最缺的东西——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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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牵头启动国家中药标准化项目,这让深耕黄精种植多年的新林制药迎来了产业升级的契机。彼时新林制药已在怀化雪峰山片区建立了万亩种植基地,具备完整的种植与研究基础,随即申报了黄精国家标准化建设项目。2016年项目正式获批,由新林制药牵头、联合湖南中医药大学共同承担,何述金担任项目总负责人,湖南中医药大学药学院院长王炜担任技术负责人与首席科学家。团队下设六个子项目,每个子项目都设专人负责,何述金与各负责人逐一签订责任状,明确目标、落实节点,用工业项目的管理模式推进中药标准攻关。
黄精国标起草中最难的环节,正是种子种苗繁育。怀化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誉为“物种变异的天堂”,新林制药的千亩黄精GAP种植园,距杂交水稻的发源地安江农校不足3公里。独特的地理、气候与土壤,构成了怀化黄精道地品质形成的核心生态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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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种子苗没有人做过研究,一切从零开始。”何述金坦言。传统黄精依靠块茎无性繁殖,不仅效率低,且多代繁育后品种退化、有效成分下降、抗病性减弱几乎是必然规律,更无法保证基原的纯正性。
为了破解这一难题,校企联合团队把全国各产区的黄精“买了个遍”,收集38种种质资源开展国家标准实验的活性评价,最终筛选出黄精多糖含量最高的怀化本地细叶黄精。湖南中医药大学药学院院长王炜表示:“自然界中的黄精有100多种,载入《中国药典》的仅有3种。除了外形鉴别,我们还采用分子基因和分子生药学技术进行精准鉴定,确保基原纯正。”借助DNA条形码和分子标记技术,团队明确了怀化细叶道地黄精的滇黄精基原,建立起我国首个黄精种质资源库,从基因层面守住了品种代代相传的稳定性,也从根源上解决了黄精的退化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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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三年攻关,新林制药主导起草的黄精国家标准于2020年提交国家药典委员会,最终正式收录于2025版《中国药典》。2020年,由新林制药提供、经长征五号B运载火箭送入太空完成环境刺激的黄精种子,也在同步进行育种实验。何述金说:“这批太空种子从北京领回来后,我们到基地做试验,种子种苗繁育的初步表现还是可以的。我们期待在第一批成功的基础上,继续推进第二代、第三代育种。”
在雪峰山基地建设最苦的阶段,何述金吃在基地、住在基地,最辛苦时一天汗湿的衣服要换四五趟,人晒得黝黑,回家时家人几乎认不出来。经过12年努力,昔日杂草丛生的荒山野岭,被打造成了符合GAP标准的黄精母本园基地,也成为湖南省首批中药材GAP示范建设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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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精通常要生长到四年以上才适合入药,这是新林制药在雪峰山产区多年种植实践中形成的采收标准。从种子种苗繁育到栽培、采收、加工、追溯,标准第一次覆盖了黄精的完整生长周期。而黄精国标起草过程中沉淀出的技术链、专利链、产业链,也为新林制药叩开了下一个更广阔的赛道——中药配方颗粒。
还原一碗汤:配方颗粒如何从经验走向工业标准
中药配方颗粒,是将中药饮片经提取、浓缩、干燥、制粒而成,使用时开水冲服即可,疗效稳定、质量可控、服用便捷,被公认为中药标准化程度最高的剂型。在日本,它叫汉方制剂;在我国台湾地区,它叫科学中药。早在上世纪50年代,内地便开始相关探索;90年代初,中药配方颗粒被列为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重大科研项目,并于2001年开启试点。2015年,国家药监局发布意见征求稿,提出在试点基础上加快配方颗粒标准规范发展。
彼时,行业内一些企业忙着扩产能、铺市场,何述金却做了一个在同行看来“很慢”的决定:先做标准,再做产品。在他看来,中药之所以难以走出国门,核心症结就是没有统一标准;配方颗粒要发展,必须先把标准立起来。从2016年申请立项湖南省战略性新兴产业项目算起,新林制药历时5年、投入超1亿元,埋头制定了520种配方颗粒企业标准。“过去中药汤剂靠经验,现在配方颗粒要靠标准、靠特征图谱。这对中药行业来说,是一个比较高的门槛,也是一种进步。”何述金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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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月,国家药监局、国家中医药局、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医保局联合发布《关于结束中药配方颗粒试点工作的公告》,结束中药配方颗粒长达20年的试点,行业进入全面规范化发展阶段。此时的新林制药早已完成技术储备,成为标准输出的核心参与者,承担了11种配方颗粒国家药品标准的制定,现已发布2种;同时成功制定及发布129种湖南省中药配方颗粒标准,数量位居全省前列。2023年5月,新林制药将参与制定和收集的国家药品标准系统整理,编撰形成《中药配方颗粒国家药品标准汇编》(共三册),为行业标准研究提供了系统的技术参考。
新林制药的标准制定有着清晰的方法论,核心目标就是“还原一碗汤”。新林制药介绍:“我们收集来源于3个道地产区、不少于15批次的原药材,经过炮制加工得到饮片,再进行标准汤剂的煎煮、冷冻干燥制备样品,建立‘标准汤剂’质量标准,最后以此为对照建立中药配方颗粒成品的质量标准,从而真正实现还原传统汤剂的疗效。”这种以传统汤剂为锚点的标准制定逻辑,既保留了中药的炮制精髓,又实现了质量的量化可控。
标准的落地,最终要靠生产工艺来实现。在配方颗粒的生产端,新林制药接连攻克了两道行业共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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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道难题,是传统炮制工艺的现代化适配。黄精炮制自古讲究“九蒸九晒”,但传统工艺是家用小土灶常压蒸制,效率极低。引入现代化工业蒸制设备后,如果仍照搬“九蒸九晒”的经验,反而会适得其反。原九芝堂老药工张伟新拥有近50年炮制中药的经验,对黄精炮制技艺尤为精湛,他带领从湖南中医药大学毕业后加入新林制药的徒弟侯令鹏,对传统工艺进行了系统性的现代化改造。何述金解释道:“‘九蒸九晒’的‘九’是‘久’的意思,也是‘多’的意思,并不是机械地做九次蒸煮九次晒干。”侯令鹏通过紫外分光光度计精准检测发现,随着炮制次数增加,黄精的核心有效成分黄精多糖含量不升反降,味道也会由微甜变酸。在老药工的经验把关与现代仪器的科学测量双重加持下,师徒二人经过反复实验,最终确定了现代化设备蒸制黄精的最佳工艺参数,在保留传统炮制功效的同时,大幅提升了生产效率。
第二道难题,是高含糖量药材的干燥工艺。黄精多糖含量高、黏性大,常规的喷雾干燥法极易出现粘塔现象,物料损耗大,且成品容易吸潮结块,是行业内久攻不下的痛点。新林制药技术团队经过反复试验,创新采用梯度低温干燥工艺:在近40米长的生产线上,黄精提取物在20米的传送带上梯度低温干燥,既解决了带式干燥粘带、成品吸潮结块的行业痛点,又最大限度保留了有效成分,使黄精多糖保留率提升到了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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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凭借520种企业标准的深厚技术沉淀,新林制药2022年设计并投产的配方颗粒生产线,被认定为湖南省智能制造标杆车间。车间运用制造执行系统(MES)、数据采集与监视控制系统(SCADA)、企业资源计划系统(ERP)全方位系统集成,实现了制造工艺数字化、设备控制智能化、生产管理信息化的模块化规范生产。如今新林制药已实现586种配方颗粒的GMP生产,其中196种纳入全国集采,产能、品质与标准能力均位居行业第一梯队。
标准先行、管理驱动:一家湘企的中药现代化路径
今天的新林制药,早已不只是一家生产型企业,而是构建起了全产业链布局的中药现代化平台。前端有中药材GAP种植基地把控源头品质,中端有中药饮片、配方颗粒、医院制剂GMP生产体系保障制造能力,后端有GSP药品销售与商业配送网络覆盖国内市场,再加上“智慧中医+云药房”的终端服务模式,形成了从种子种苗到终端患者的完整产业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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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中医药国际标准体系正在加速形成。ISO/TC249已正式发布135项中医药国际标准,在研66项,覆盖中药质量规范、农残及重金属检测方法、针灸器具、中医药信息等领域。在这一背景下,新林制药将标准能力从国内延伸到国际市场,已有约300个中药配方颗粒在新加坡卫生科学局注册获批,产品正式进入东南亚市场。新加坡对医药产品实施全球最严格的注册管理制度之一,通过其审核,既意味着产品在安全性、有效性和质量控制体系上达到了国际认可水平,也意味着新林制药的配方颗粒质量控制体系通过了国际准入的检验。以此为桥头堡,新林制药的配方颗粒正逐步辐射马来西亚、越南等“一带一路”沿线国家。
如今,怀化全市黄精种植面积已达28.1万亩,带动近12万人就业,2024年全产业链综合产值达58.7亿元;黄精早在2002年就进入国家“药食同源”名单,从药用饮片到食品、保健品,道地物产正在融入大众健康消费。新林制药也提前布局黄精深加工赛道,推出精制黄精、黄精糕、黄精茶、黄精圆等系列产品,挖掘“治未病”的亚健康市场潜力,进一步拓宽了道地药材的产业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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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制智库理事长兼研究院院长新望表示:“中药的现代化面临最关键的两个问题,第一个是标准化,第二个就是药材的品质。新林制药何总他是一个搞管理的,做过一个上市企业。我刚才说的这两个问题,实际上就是管理问题。何总是管理的专家,他从标准上、从品质上,以他企业家的角度来振兴中药这个行业。新林制药走的这个路子,就是一个企业家的管理能力驱动整个行业上一个台阶的典型案例。”
长期以来,中药行业不缺好的药材、不缺经典的方子、不缺经验丰富的工匠,缺的是把零散经验转化为统一标准、把标准转化为可复制工业流程的系统管理能力。何述金从皮革轻工行业跨界到中药,反而带来了“外行”的独特视角:不迷信传统经验,不拘泥行业惯性,用现代工业管理的逻辑重新审视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
从雪峰山深处的野生种质,到遨游苍穹的太空育种;从国内首个黄精种质资源库,到载入2025版《中国药典》的国家标准;从520项企业标准的深厚沉淀,到沿着“一带一路”落地东南亚的中国制剂,新林制药用十余年时间,完成了一家传统药企向中药现代化平台的转型。
雪峰山的黄精还在生长,中医药的现代化之路,也正越走越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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