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门被拍得山响。
表姐在门外扯着嗓子骂我苛待她儿子,骂我黑心烂肺。
我把刚买的新锁放在鞋柜上,没开门。
老公张峻熙站在客厅,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给表姐的转账记录。
七天前,表姐说只放三天。
三天变七天,孩子在我家翻天,老公跟着惯。
今天她上门,不是接孩子,是来倒打一耙。
我拿起螺丝刀,把旧锁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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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谢慧妍来的时候是上周四傍晚,我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门铃被按得一声接一声,急得像催命。
我关火去开门,表姐拽着谢小宇站在门口,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她穿着件皱巴巴的防晒衫,头发随意扎着,眼圈发青。
“晓萱,帮帮忙,我要出趟差,三天。”她连声姐都没叫,直接把孩子往我这边推,“小宇放你家住几天,就三天。”
谢小宇手里攥着半袋薯片,油乎乎的手指往我白墙上按了个印子。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峻熙从沙发上站起来,拖鞋都没穿稳就过来了。
“行啊,放这儿吧。”他弯腰去拎旅行袋,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我瞪了他一眼。张峻熙平时在亲戚面前好说话,可从来没这么痛快过。他拎袋子的手有点抖,像是急着把这事定下来。
表姐一听这话,转身就要走。我拉住她胳膊,说要不要写个字据,好歹留个电话能打通。
“哎呀,亲姐妹似的写什么字据。”表姐拨开我的手,朝屋里喊了一声,“小宇听话,妈回来给你带礼物。”
说完人就进了电梯,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噔噔噔地越来越远。
谢小宇倒是不认生,薯片往茶几上一扔,直接踩上沙发,鞋底的泥印子蹭在我刚换的米色垫子上。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三天,就三天。
当天晚上我就知道三天要出事。
谢小宇不肯洗澡,张峻熙端着盆在卫生间哄了半个钟头。
他不吃饭,把青椒一片片挑出来扔在桌上,汤汁甩到桌布上。
我忍了,自己拿抹布擦。
“孩子嘛,都这样。”张峻熙给谢小宇夹了块红烧肉,又给他倒果汁。
我没说话。
但我注意到张峻熙手机一直扣在桌上,屏幕一亮他就赶紧翻过去看,看完又扣上。
结婚六年,他从来这样。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就听见一句“你再等等”。
等我擦完灶台出来,他已经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陪谢小宇看动画片,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问他谁的电话,他说同事。
我没追问,但心里记了一笔。
夜里十点,我给表姐发微信,问她到了没有。消息发出去,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她把我删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张峻熙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你表姐把我删了。”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可能误删了,回头再加。”
“那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孩子的情况。”
张峻熙拿着手机进了卧室,关了门。过了五分钟出来,说没人接,可能在飞机上。他语气很平,可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谢小宇把我放在书房的账本撕了好几页。
那些是我给客户做的报表,马上要交的。
纸屑撒了一地,谢小宇站在旁边笑,说他在折纸飞机。
我火气一下上来了,把他拉到客厅,让他站好。张峻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凶他干什么,孩子懂什么。”
“他撕的是客户的东西,我下午就要交。”
“那你重新弄一下嘛,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张峻熙把谢小宇拉到身后,弯腰给他系鞋带,说带他去楼下买包子。谢小宇朝我做了个鬼脸,跟着他出了门。
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捡纸屑,手指头气得发麻。我拿起手机给表姐发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短信也发不出去。
中午张峻熙回来,手里提着两袋零食,有薯片有巧克力,还有个小汽车玩具。
谢小宇接过去就往地上摔,塑料壳子裂了,他又哭着要新的。
张峻熙说下午再买。
我把他拉进卧室,关上门。“你表姐联系不上,电话不接微信删了,这孩子到底放几天?”
“她说了三天嘛,再等等。”
“三天到了她不来怎么办?”
张峻熙避开我的眼睛,去叠床上那件根本没叠的T恤。“不会的,她那人虽然不靠谱,但孩子总不能不要吧。”
这话听着就不对劲。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手上叠衣服的动作越来越慢。
“张峻熙,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他答得太快,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
门外面谢小宇在砸电视遥控器,啪啪啪地按,频道换来换去。张峻熙像得了救似的转身开门出去,把遥控器从孩子手里抽走,换了个动画片。
那天下午我把报表重做了一遍,交出去的时候已经迟了两个钟头。
客户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可语气不太高兴。
我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看着被撕坏的账本残页,心里堵得慌。
谢小宇在客厅跑来跑去,拖鞋底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张峻熙跟在后头,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喝水,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吃水果。
那副殷勤样子,比对我还上心。
我打开手机,翻到表姐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三小时前发的,定位在邻市一个景区,九宫格照片里她穿着新裙子,对镜头比剪刀手,面前摆着一桌海鲜。
配文写着:出来透透气,放松一下。
底下有人评论:你儿子呢?她回了个笑脸表情,没说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谢小宇的尖叫声从客厅传进来,张峻熙在笑,笑得有点勉强。
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这个月的账本。
翻开一看,家庭账户上少了整整两万块,转账记录写着一个陌生账号,时间是上周三,也就是表姐来我家前一天。
我合上账本,手按在上面。
客厅里动画片的主题曲唱得欢天喜地,张峻熙还在耐心地剥橘子,一瓣一瓣递给谢小宇。
橘子皮扔在茶几上,堆成一小堆,黄澄澄的,像在咧嘴笑我。
我没作声,把账本放回抽屉,起身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每一刀都像是剁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上。
三天,我对自己说。三天到了再说。
02
第二天谢小宇五点半就醒了,光着脚在客厅里跑,把我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拽下来当披风。
我听见动静出来,看见他踩在张峻熙的旧T恤上,衣服领口撕了个口子。
“下来。”我声音不大,但他没听。
张峻熙从卧室出来,眼睛还睁不开,看见这场景先笑了。“小宇你这是演孙悟空呢?”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接我的眼神,走过去把谢小宇从衣服堆里抱出来,顺手把破T恤团成一团扔进洗衣篮。
那件T恤他穿了三年,领口本来就松了,现在彻底没法穿。
早饭谢小宇不吃粥,非要吃方便面。
张峻熙翻柜子找出一包红烧牛肉面,煮了端到他面前。
面汤溅在桌布上,油花一坨一坨的。
我拿抹布擦,谢小宇用筷子敲着碗沿,当当当,像在敲锣。
“别敲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敲得更响。张峻熙在旁边喝粥,头都没抬。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搁,进了书房。
上午还有个客户要报税,材料昨晚整理到一半。
打开文件夹,发现有几张发票被水彩笔涂得面目全非。
谢小宇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拿着我放在笔筒里的笔,在发票上画了一排小人。
“张峻熙!”我喊了一声。
他跑过来,看见发票愣了两秒,然后弯腰对谢小宇说:“不能画阿姨的东西,听见没?”
那语气软得像棉花,谢小宇点点头,转眼就跑去客厅开电视了。
“这发票我下午要用。”我压着声音,手指着桌上的纸。
“那你重新打印嘛,要不我帮你弄。”
“你怎么帮我弄?这是客户的,章都盖好了。”
张峻熙挠了挠后脑勺,站在书房门口不说话了。他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按掉了。
“谁打的?”
“没谁,推销的。”
我盯着他的脸。他不敢看我,弯腰把谢小宇落在书房地上的水彩笔捡起来,放回笔筒里。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拖时间。
中午邻居敲门了。楼下王婶探着头往屋里看,说你们家孩子是不是在屋里跳绳,她家天花板咚咚响了一上午。
我赔了不是,关上门回头看,谢小宇正把沙发垫子铺在地上当蹦床,张峻熙在旁边给他数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得还挺起劲。
“你能不能管管他?”
“孩子精力旺盛,总比闷着强。”
“这是楼房,楼下有人住。”
张峻熙不数了,把垫子收起来。
谢小宇不干,往地上一躺,蹬着腿嚎。
那哭声又尖又利,像钻头往太阳穴里钻。
张峻熙赶紧蹲下去哄,说带他去超市买好吃的。
门一关,家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满地狼藉。
薯片渣子嵌在沙发缝里,茶几上一圈一圈的果汁印子,电视柜上摆着三个拆开的玩具盒,塑料包装扔得东一个西一个。
我打开手机翻表姐的朋友圈。
她上午又更新了,在景区坐了缆车,照片里笑得牙齿白晃晃的。
底下有条评论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说“再说吧,难得放松”。
我截图保存,然后翻到家庭账本。
那笔两万块的转账记录我看了又看,收款账号我查不到名字,但开户行在表姐住的那个区。
张峻熙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大袋子,谢小宇手里抱着个电动遥控车,包装盒上印着价格签,三百九十九。
我没问他哪来的钱。
但我心里那笔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晚上趁张峻熙洗澡,我拿他手机试了解锁密码。
他的密码一直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没换过。
微信里表姐的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转账记录还在。上周三晚上,张峻熙分两笔转给表姐两万,一笔一万五,一笔五千。备注写着“先用着”。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在抖。
浴室里水声停了,我赶紧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坐回沙发装作看电视。
张峻熙擦着头发出来,看了我一眼,问今天怎么没做账。
“累了。”我说。
他坐到旁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搭在我肩膀上。“晓萱,等表姐回来,咱们请她吃顿饭。”
“她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两天吧。”
“你确定?”
张峻熙的手收了回去。
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观众笑声一阵一阵的,衬得屋里特别安静。
谢小宇趴在地上开遥控车,车子撞到茶几腿,翻了个个儿,轮子还在空转。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玄关的时候,看见表姐留下的那个旅行袋拉链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几件衣服,衣服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我没动。但我记住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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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早上,谢小宇在楼道里拿粉笔画了一路的画,从三楼画到一楼。
保洁阿姨找上门,张峻熙赔了不是,拿拖把去拖。
回来的时候他裤子膝盖湿了一大片,谢小宇坐在沙发上吃雪糕,把巧克力脆皮掉在靠垫上。
我出门买菜,在菜市场碰见王婶。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着嗓子说:“晓萱,你家那孩子到底住多久?昨天下午在楼道里拿石头砸人家门,二楼老周差点出来骂。”
“就这几天。”
“你表姐呢?怎么不见人?”
“出差了。”
王婶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可那眼神明摆着不信。
我拎着菜往回走,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在电话那头犹犹豫豫地问:“你表姐是不是把小孩放你家了?”
“你怎么知道?”
“你舅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慧妍在外面欠了钱,有人找到家里来了。你舅问孩子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站在楼道口,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欠什么钱?”
“好像是做生意赔了,借了不少。你舅气得不行,说不管她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半天没动。
楼上传来谢小宇的叫声,还有张峻熙哄他的声音。
我拎着菜一步步上楼,推开门看见谢小宇站在餐桌上,张峻熙在下面接着,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下来。”我把菜往地上一搁,声音沉得自己都意外。
谢小宇吓了一跳,从桌上跳下来,张峻熙没接住,孩子膝盖磕在地板上,哇地哭了。
张峻熙瞪了我一眼,抱起孩子揉膝盖,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阿姨不是故意的”。
我没理他,进了卧室锁上门。手机里我妈又发来一条语音,说舅舅谢广发在电话里骂表姐,说她借了亲戚一圈钱,现在人躲着不见,孩子扔给别人。
我坐在床边,把这三天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谢小宇撕了我的报表,涂了客户的发票,砸了邻居的门,弄坏了电脑屏幕。
张峻熙花在零食玩具上的钱少说六七百,加上转给表姐的两万,这个月家里净支出快三万。
而表姐在朋友圈晒旅游照片,吃海鲜坐缆车,把我拉黑,电话不接。
我打开门出去,张峻熙正蹲在地上给谢小宇擦眼泪。我走过去,把他叫到阳台上,关上门。
“你转给你表姐那两万,怎么回事?”
他脸色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看到了转账记录。上周三晚上,分两笔转的。她来之前一天。”
张峻熙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搓来搓去。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找我借钱,说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还。我寻思亲戚一场……”
“你借钱给她,她就把孩子塞过来,这是交换?”
“不是交换,她说就是帮忙看几天。”
“几天?她说三天,今天第三天了,人呢?”
张峻熙不说话了。阳台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客厅里谢小宇在喊他,他没动。
“她答应我,只要帮她带几天孩子,回来就还钱。”他终于说了实话,眼睛盯着自己的拖鞋,“我怕你知道借钱的事生气,就……”
“就瞒着我,让她把孩子塞进来,还跟着惯,怕她回来不还钱?”
他没吭声。
雨越下越大,阳台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气他瞒我,也气表姐拿捏他。
可最气的,是他宁可顺着表姐,也不跟我商量。
“你给她打电话,让她今天来接孩子。”
“她电话打不通……”
“那就发消息,告诉她今天不来接,我就把孩子送舅舅家去。”
张峻熙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慌张,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怕了。
04
第四天早上,我送谢小宇去学校。
班主任看见我就皱眉,说谢小宇这两天作业没交,上课还拿橡皮砸同学。
我赔了不是,回来路上拐进文具店给他买作业本。
在店门口碰见谢小宇同班同学的妈妈,她拉住我问:“你是谢小宇什么人?他妈妈呢?昨天他跟我说他妈妈不要他了,住别人家。”
我愣了一下。“他这么说的?”
“是啊,说妈妈去外地了,把他扔给阿姨,阿姨对他不好。”
我拎着作业本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阿姨对他不好”。
回到家,谢小宇书包扔在玄关,我弯腰捡起来想放到沙发上。
书包夹层里露出一个折成四折的纸角。
我抽出来展开,是表姐的字。我认得她那笔字,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洇了墨。
“小宇,妈妈要出去躲一阵,你在阿姨家乖乖的。住到月底,别闹,阿姨管吃管住。妈妈回来接你,给你买大汽车。别跟姨父说,他要是知道了就不让你住了。”
纸条最后画了个笑脸,旁边写了个“亲亲”。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玄关,手在抖,纸在手里哗哗响。
住到月底。
今天才第四天,她说三天,纸条上写月底。
她来的时候那个旅行袋里塞得满满的,够谢小宇穿一个月的衣服。
她早就计划好了。
我把纸条拍了照,折好放回原处。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出表姐的朋友圈,把她所有动态截图,连同那张纸条的照片,一起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做完这些,我给客户打了个电话,把之前因为谢小宇耽误的活儿重新排了期。
张峻熙中午回来吃饭,我给他盛了碗汤,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谢小宇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张峻熙,表姐朋友圈你看了吗?”
他筷子停了一下。“没,她发什么了?”
“你自己看。”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表姐上午又发了一组照片,在邻市一个古镇,穿旗袍站在桥头,配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她不是说出差吗?”
“你觉得呢?”
张峻熙把手机扣在桌上,饭也不吃了。他起身走到阳台,背对着我站了很久。谢小宇在客厅喊他过去搭积木,他像没听见。
下午我出门办完事,拐去五金店买了把新锁。
老板问我尺寸,我报了门的型号,他把锁装进袋子递给我。
我拎着那把锁走在路上,心里特别平静,像早就该做的事终于做了。
到家门口,我听见屋里谢小宇在哭,张峻熙在吼。
推门进去,客厅地板上摊着一堆碎玻璃,我的化妆水瓶子摔在地上,液体漫了一地。
谢小宇站在旁边,手上被划了一道小口子,张峻熙正拿着创可贴给他贴。
“他翻我梳妆台。”我放下袋子。
“孩子够不着,搬了凳子上去的。”张峻熙抬头看我,眼神里有埋怨,“你怎么不把东西收好。”
我没说话,弯腰一片片捡碎玻璃。化妆水是我上个月刚买的,没用几次。玻璃碴子扎进手指,冒了一颗血珠,我吮了一下,继续捡。
谢小宇哭够了,跑过来看我的手,小声说了句“阿姨对不起”。张峻熙在旁边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
我把碎玻璃扔进垃圾桶,洗了手,走进书房。桌上摆着那张折叠的纸条,我没有再放回书包。张峻熙跟进来,看见了那张纸。
“这是什么?”
“你表姐留给谢小宇的。书包夹层里翻出来的。”
他拿起来看,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灰。纸在他手里抖得比我刚才还厉害。他看完放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住到月底。”我替他说了出来,“她打算让孩子在咱们家住一个月,管吃管住。那两万她不打算还了,这就是交换条件。”
张峻熙跌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头。我看着他,没再说话。窗外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照在书桌角上那把新买的锁上,锁身亮锃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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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谢小宇没去上学,说肚子疼。
我摸他额头不烫,但他赖在床上不起来,张峻熙就由着他。
上午我出门办事,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看见谢小宇蹲在花坛边玩泥巴,手上脸上都是泥。
他看见我就跑,我追了两步没追上,上楼开门,发现书房门开着。
我走进去一看,电脑屏幕上一道长长的划痕,像用钥匙刻的。
屏幕还亮着,裂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半张报表看不见了。
谢小宇跟在我后面上了楼,站在书房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我转过身看他,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划的?”
他不说话。
“是不是你划的?”
他哇地哭了,哭得特别大声,边哭边喊:“你不是我妈妈,你管不着我!”
张峻熙从卧室冲出来,看见电脑屏幕,又看见谢小宇哭,先蹲下去抱孩子。
谢小宇趴在他肩膀上,哭声震天响。
张峻熙拍着他的背,嘴里说“没事没事”,眼睛看着我。
“电脑刚买了半年。”我说。
“我知道,回头我修。”
“修不了,屏幕换了不如买新的。”
“那就买新的。”
张峻熙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急。我盯着他,他也知道自己过分了,又补了一句“等表姐回来让她赔”。
“她拿什么赔?那两万都没还。”
他没接话,抱着谢小宇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书房里,看着那道划痕,像划在我心口上。
我拿出手机把屏幕拍了照,又打开表姐的朋友圈,她今天没更新,但定位还在邻市。
我拨通了表姐的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
她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有风声和音乐。我攥紧手机,尽量让声音平稳。
“表姐,小宇在我家第五天了。你什么时候来接?”
那边安静了两秒。“哎呀晓萱,我这边还有点事,再帮我带两天。”
“你说三天,今天第五天了。”
“我知道我知道,实在是走不开,你再辛苦辛苦,回头姐请你吃饭。”
“你朋友圈定位在景区,出差还能逛景区?”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过了几秒,她的语气变了,带着一股冷劲。
“谢晓萱,你翻我朋友圈?我发什么是我的自由。小宇放你家几天怎么了?亲戚之间帮个忙这么计较?”
“你纸条上写住到月底,还让孩子别跟姨父说。谢慧妍,你这是托我帮忙还是甩包袱?”
“你翻孩子书包?”她的声音尖起来,“谢晓萱你什么意思?我儿子在你家你就翻他东西?”
“纸条在他书包夹层里,我捡书包的时候掉出来的。你自己写的字自己认。”
电话那头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她说:“行,谢晓萱,你等着。我明天回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电话挂了。我站在书房里,屏幕上的裂痕把报表切成了两半,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把新锁上。
张峻熙从卧室出来,问我谁的电话。我说你表姐,明天回来。他脸上闪过一丝轻松,说那正好,明天把话说开。
我没接话,弯腰把新锁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鞋柜上。黄铜色的锁身沉甸甸的,压在鞋柜的木头台面上。张峻熙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
“备用的。”我说。
他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给谢小宇热牛奶。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把锁。明天,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