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范登贝格：碳市场是实现气候目标的最佳投资丨首席气候官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卢陶然 李德尚玉 武汉报道

欧盟碳排放权交易体系（EU ETS）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碳市场，中国全国碳排放权交易体系则是规模最大的碳市场。

近日，在2026年中国碳市场大会上，欧盟委员会气候行动总司总司长库尔特·范登贝格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专访时表示，中国的太阳能发电装机容量已超过煤电装机容量，因此中国在减少对煤炭、天然气和石油的依赖方面拥有巨大潜力，并能真正从太阳能、风能等清洁能源中获益。

与此同时，范登贝格表示，ETS是帮助实现气候目标、推动经济现代化，同时保障社会安全的最佳投资。欧盟正在筹备土耳其安塔利亚第31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COP31），目标是将气候雄心转化为实际行动。

中国碳市场有更大快速减排空间

《21世纪》：如何看待世界主要经济体碳市场之间的联动？在当前气候变化影响日益加剧的背景下，碳市场能发挥什么作用？

范登贝格：受气候变化影响，今年和明年的厄尔尼诺现象将是史上最强，影响也会更严重。因此，我们最应该做的，就是尽快减少碳排放，而碳市场和碳价正是成本效益最高的减排方式。减排越快、越多，未来厄尔尼诺的影响就越弱。

世界主要经济体和主要排放国在碳市场方面开展合作非常重要。我们赞赏中国在碳排放权交易体系方面所做的工作。欧盟拥有全球最成熟的ETS，中国现在拥有全球最大的ETS，中国利用碳市场和碳定价快速减排的空间仍然巨大。欧盟非常希望进一步与中国深化合作。

今年10月，中欧将举行高级别环境和气候对话，我们希望届时报告双方合作进展，并确定下一阶段优先事项。中欧在ETS方面的合作可以成为典范：我们持续开展培训，包括面向实践者的培训，同时支持中国ETS联合研究，推动中国从强度控制转向绝对总量控制。

当然，我们并不是要中国照搬欧盟的所有做法。每个经济体、每个辖区情况不同，我们愿意分享经验，包括我们犯过的错误，让合作伙伴不必重蹈覆辙。

《21世纪》：阻碍碳市场真正有效削减排放的最大短板是什么？碳市场设计是否足以应对气候冲击导致的排放反弹？

范登贝格：基于欧盟ETS的经验，最好的做法是对排放设定上限，并每年降低上限。如果同时增加配额拍卖，减少免费发放，那么排放会迅速下降，用于经济现代化的投资和创新也会增加。

欧盟ETS于2005年建立，在30个国家运行，覆盖约40%的排放量，涵盖电力、热力、工业生产、航运、航空等行业。它基于绝对总量设计，总量每年不断下降。根据我们在大会期间披露的数据，从2005年至今，欧盟ETS覆盖行业已实现50%的减排。目前，欧盟碳价约为每吨二氧化碳55欧元，折合人民币约430元。在实现2030年减排62%的目标方面，进度正常。从2013年至今，ETS已产生约2700亿欧元收入，投入到转型行动中。

ETS正在推动对可再生能源和清洁能源（包括核能）的大量投资，这些是未来能源。

全球碳市场将在COP31前夕提速

《21世纪》：此次大会期间，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开放联盟举行了第二次高级别会议。在《巴黎协定》第六条落地和COP31筹备的背景下，你如何看待全球碳市场之间的互操作性？碳移除和国际信用将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范登贝格：虽然地缘政治方面存在逆风，但国际合作仍在增加。开放联盟正从初创平台转型为全球碳市场议程设定的参考机构，同时推动有效碳定价和互操作性。从与所有合作伙伴、成员以及观察员的交流中可以看到，大家迫切希望推动碳市场互操作性。

我们正在筹备土耳其安塔利亚COP31，目标是将碳排放雄心转化为具体行动。碳定价和碳市场是我们实现全球气候目标、履行《巴黎协定》承诺以及落实国家自主贡献最有效的工具。

在碳移除方面，我们将在ETS内使用2.5亿吨高质量、永久性的欧盟境内碳移除信用，来启动碳移除市场。同时，在国际航空和海运方面作出相应贡献，支持国际航空碳抵消与减排机制，以及国际海事组织的净零框架。我们也在进一步增强ETS的稳定机制，价格稳定对投资者的可预见性非常重要。

《21世纪》：欧盟正在推进ETS改革以对接2040年气候目标，碳边境调节机制覆盖行业免费配额的退出时间表也引发广泛讨论。有观点认为，这类调整出于产业竞争力考量。在地缘政治逆风下，欧盟改革的红线是什么？

范登贝格：欧盟不会跨越的红线是放弃我们的雄心。我们已同意到2040年将排放量减少90%，并在2050年前实现气候中和。我们不会做任何损害这一目标的事情。我们已提议改革ETS，使其与2040年目标保持一致，并借助欧盟ETS真正调动更多投资和创新。

今年7月欧盟委员会提出的ETS改革框架一揽子方案有三重目标：气候、经济、安全——以更低成本减排、发展经济、提升全球竞争力。地缘政治冲突之后，欧盟在石油和天然气进口量没有增加的情况下，成本却上升了800亿欧元。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各方而言，摆脱对化石燃料的依赖都具有战略利益。

改革的设计原则是推动投资和创新：奖励产业领跑者，同时支持追赶者。我们引入了更多灵活性，例如，在分配免费配额时附加投资条件，推动ETS收入回到支付成本的行业中，实现脱碳；进一步扩大碳移除规模、激励循环经济，并以间接方式向国际碳信用开放。2036年之后，欧盟将购买2.6亿吨高完整性国际碳信用，由欧盟机构集中使用。到2028年，ETS覆盖的排放比例将升至75%。我们还将设立1000亿欧元资金，支持低收入地区和人群。

碳定价和碳市场是我们落实《巴黎协定》和国家自主贡献最有效的工具。ETS应该是最佳投资，帮助我们实现气候目标、推动经济现代化，同时保障社会安全。我们期待与中国以及所有合作伙伴持续深化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