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胡同深处，为古树疗伤

与大树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之上，人们很少能够留意到，这些沉默不语的邻居也有生老病死，有着对空间、水、阳光、空气的需求。

一棵树有多高，它的根就有多深，树冠有多开阔，根系就迁延多宽广。而在城市里，树木扎根于地下的这一部分，可能被砖石与水泥阻拦了雨水的下渗，可能被流经的生活污水所浸染，开枝散叶的地上部分，则可能被虫害侵袭，成为一棵“空心树”。

北京有古树名木超4万棵，其中8%分布在西城区，它们拥有自己的健康档案，其中一些受限于种种不适宜的城市环境，出现了衰弱甚至濒危。

想要留住它们，人类需要伸以援手，甚至改造一部分居住空间，为它们让出喘息之地。

北京有古树名木超4万棵，其中8%分布在西城区。新京报记者 戴轩 摄

260岁的“小孩树”，营养不良

西四北五条13号，是一个外表不甚起眼，内部面积宽阔的大杂院。这里是曾任北洋政府教育总长傅增湘的故居，曾有超过二十余万卷藏书藏于此处，现在已是普通市民的居所。

走入院门，顺着不宽的过道向东北方向走，能见到一棵约260岁的古树国槐，倚着平房墙壁生长着——更准确来说，应当是后来者挨着这棵单人难以环抱的粗壮大树，砌起了砖墙。

在这个院子里，紧挨着上百年大树修建的平房不少，有些树木仿佛已嵌入了墙壁之中，树冠从屋顶间隙冒出来，几乎与民居合为一体。

我国有测定年龄超过3000年的古槐树。在槐树漫长的树生中，200多岁还只能算是“孩童”期，正是茁壮发育的时候，但在阳光照耀下，这棵国槐的树冠却不那么茂密，枝叶稀疏，叶片边缘有些泛黄。与不远处另一棵枝叶繁茂的同辈槐树相比，更为明显。

9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四名工人扛着铁锹、木板、焊接好的台阶金属骨架等物事，拐进了这个角落。紧挨着国槐的平房，其进门处原是两层水泥路铺就的阶梯，工人们将其铲除了，取代以透气的金属龙骨与木板，这叫“破除硬质铺装”，是为了避免水泥白灰产生的碱性物质伤害树根，同时让地面更易渗水与透气。

在西四北五条13号，工人为古槐树树根生长“透气”。新京报记者 戴轩 摄

蓟城山水集团一线班组长肖秋来是目前西城区古树复壮工作的实施负责人。工人们在地上敲除水泥时，肖秋来爬上南面的金属楼梯，爬到一半的位置，他跨出了扶手，翻到了东侧平房的屋顶，踩着瓦片向北，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槐树跟前。在这个高度，视野终于变得开阔，槐树的树冠充分展开，树叶被风轻轻吹动，阳光从缝隙间细碎地抖落。

肖秋来爬上屋顶检查国槐被填补的树洞情况。新京报记者 戴轩 摄

哪怕凑得极近，也需要一些技巧，才能分辨出看似完整的树干中被塞进了人造物。肖秋来用手捏了捏两段树皮，示意记者也体会一下指尖不同的触感：硬而干燥的是槐树的“原生皮”，略为柔软和油润、充满韧性的则是“人造革”，在这些人造革的内部，是槐树早已被蛀食的树洞，总长约3米左右，足有树高的1/5，若放置不管，树洞内部被雨水浸泡，虫害滋生，空洞会越来越大。

“停在树下的车子，经常被滴落黏糊的液体，那是蚜虫的尿液。蚂蚁喜欢蚜虫尿液的滋味，所以会爬上树来寻找蚜虫。”肖秋来摸着槐树的树干说，“这棵树也生了蚜虫，我们这周进行树洞封补时，树洞里已经住进蚂蚁了。”

3000余株古树名木，部分衰弱濒危

古树是指树龄在100年以上的树木，名木是指具有重要历史、文化、观赏与科学价值或具有重要纪念意义的树木。北京古树名木众多、树种丰富，现有古树名木41865株，树种74种，它们是首都核心区城市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重要的自然资源和历史文化遗产。

西城区园林绿化局副局长许畅介绍，根据统计，西城区现有登记在册古树名木3304株。作为北京3000多年的建城地和800多年的建都地，西城有北京约8%的古树名木，北京“最美十大树王”中的北海公园唐槐和宋庆龄故居古西府海棠也分布于此。

2021年，首都绿化委员会办公室印发了《古树名木保护管理工作要点》（首绿办字〔2021〕4号），要求开展区级《古树名木保护规划》编制和古树名木体检工作。

一年摸查两次，一次摸查1600余棵树木，西城区园林局工作人员韩烨的手机里存着一份长长的Excel表，记录着他巡查的树木的编号、位置、健康情况等信息。他印象最深的是安定医院附近的一棵古树，不知是什么原因，近两年迅速地衰弱了。

肖秋来介绍，对树木健康程度的判断分四个等级：正常的树木叶面多、颜色翠绿；其次是衰弱，叶片稀疏、发黄；接下来是濒危，叶片零散；再恶化下去就是死亡，不再有任何叶片生长。

“树的一半在地下。树干有多高，树根就扎得多深，树冠有多大，根系就铺得多广。树要长得好，需要从土壤中获取足够的水源，但城市的地下管线通路、地表的硬质铺装、居民生活污水的渗漏……都会对树木生长造成负面影响。”肖秋来说。

树不会说话。对于这些沉默的邻居，人们很容易忽略它们也是生命体，需要充足的阳光、水分、养料、空气，有自己喜好的自然环境，也和人类一样，会生、老、病、死。对西四北五条这棵“小槐树”而言，留给它的狭小空间，显然已不那么舒适。

根据摸查，西城区的古树名木生长情况总体良好，但存在部分古树生长势处于濒危、衰弱状态。已体检的古树中，判定为衰弱的26株（占比0.79%），判定为濒危的32株（占0.97%）。296株古树生长环境差，其中市属公园有24株，占比8%；街道有272株，占92%。

在生长势为濒危和衰弱的古树中，有39.7%古树所在的生长环境较差。生长环境差的古树名木中，有191株受周边建筑物、构筑物以及地面硬化影响较大，占比64.53%；有54株受周边植物影响较大；另有59株存在树体周边堆放生活杂物的情况。

西四北五条这个院子里，另外一棵槐树生存空间更加逼仄。新京报记者 戴轩 摄

胡同深处的“微创手术”

想帮助树木恢复健康，技术上并不太困难，但涉及资金、人力、居民、产权单位等一系列现实问题，处理起来会更加复杂。

许畅介绍，西城区内古树名木生长于机关大院、文物古建、公园景区、胡同街巷、小区民宅等地，其权属和管护责任单位纷繁复杂，既有专业部门管理的公园景区，又有中央、市、区、街道各层级机关、企事业单位，也有散落在胡同街巷和小区民宅的单位个人，管护能力和水平存在差异。虽然各级、各部门（单位）古树主管部门积极采取措施，抢救性地保护了一些珍贵的古树名木资源，但是个别单位还存在着保护意识不强、保护资金投入不足、管理措施不到位、古树历史文化发掘与宣传不够等问题。

西城区历史文化街区多，满足法定保护范围的古树不足1%，其中50%的古树生长环境临近建筑房屋，48%的古树周边存在墙体、道路、铺装等构筑物，生长空间狭小，营养面积有限。生长濒危衰弱以及有衰退趋势的古树名木中，有近半数古树所在的生长环境差，生长环境局促成为影响西城区古树健康生长的主要原因，需根据实际情况尽量拓展古树名木生长面积。

西四北五条的这棵国槐，目前正处于衰弱状态，同一院落中还有一棵槐树与一棵银杏，健康状况更是堪忧。它们身上集中了衰弱濒危古树的典型问题：所在院落属于央产，在进行古树复壮时，需要得到产权单位的充分配合与授权，也要获得居民的理解，进入到实际操作阶段，则考验施工者的经验和技巧。

韩烨介绍，不同产权单位对古树复壮的积极性不一，有些配合，有些则不那么在意。西四北五条院落的产权单位较为配合，因此区园林局接手复壮工作较为顺利，但在与居民进行前期沟通时，一些居民担心施工会造成房屋或电器损毁，园林局工作人员与街道工作人员一同上门了数次，才争取到居民同意。

这也无可厚非。记者在现场看到，由于夹在平房中间，几乎不可能从地面架梯子直接作业，工人们必须爬上住户屋顶操作。屋顶没有护栏和扶手，瓦片的弧度增加了活动难度，需要非常小心。

对于树洞的修补有两套方案，“朝天洞”容易渗入雨水，一般以封堵为主，“朝地洞”不易进水，敞开式的处理也可，但这些方案也要与居民充分沟通，若居民担心树木空心容易造成折断、强烈要求封堵，施工队也要尊重居民意见。

古树被蛀食的树洞修补完毕。新京报记者 戴轩 摄

补洞并不是简单粗暴地填塞，往往需要四个人同时合作：一个人上树、一个人扶梯、两个人在一旁调制特殊材料。从清理、消毒、安插铁丝网到涂抹、雕刻、上色、涂漆……需要数日才能完成。这之后，为了让雨水更容易渗入土壤，施工队要破除树木根系上方的硬质路面，它们一部分就是居民的门前台阶，一部分是行走的过道，无疑也会短暂地影响到居民的行走。

肖秋来介绍，2025年，西城区完成了55棵古树名木的复壮工作，今年要完成46棵。根据树木具体情况，处置内容包括树洞修补、土壤改良、应急处置等等，也需要和产权单位、属地、住户一一沟通。这些工作，只能一项一项、因地制宜、耐心推进。

许畅表示，区园林绿化局积极从市园林绿化局及区财政争取了古树保护复壮专项资金，将古树保护复壮工作列入年度工作计划。同时，该区也不断改良技术与工艺，如用PU发泡剂（聚氨酯）取代了以前的砖石瓦块进行树洞填充，利用复壮沟和根系透气孔改善根系的生长状况。随着工作的不断开展，西城主要道路、街巷胡同内古树的保护复壮工作基本完成，目前工作重心已逐步向居民院落和单位庭院转移。

新京报记者 戴轩

编辑 张牵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