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窗上,我攥着客房门把手,手心全是汗。
昨晚周勇借宿时只说躲雨,可后半夜客房一直有响动。
我推开门,看见他蜷在地板上,脸白得吓人,手边滚着几只药瓶。
床头摊着一张揉皱的诊断书,上面几个字让我腿一软。
我张着嘴,半天没喊出声。
窗外雨还下着,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五十多岁突然出现的初恋,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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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五十二岁那年,王建走了整五年。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头一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慢慢好了。
白天去菜市场转转,跟摊主扯几句闲话,日子也能打发。
到了晚上就有点难熬,电视开着也嫌静,有时候故意把声音调大,调到邻居来敲门。
王婉如嫁出去三年了,嫁得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她每周来一趟,买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
每次走之前都要说一句,妈,你找个伴儿吧。
我说不找,她就叹气。
胡琴是我老同事,退休后比上班还忙。跳广场舞、参加合唱团、给人介绍对象,样样都干。那天她打电话来,嗓门大得我耳朵疼。
“玉珍,给你找了个伴儿,退休教师,姓张,条件好得很。老伴走了三年,有房有退休金,儿女都在外地。”
我说不去。她说人家都约好了,周六下午三点,城南老茶馆。
“你就去看一眼,不合适拉倒。又不吃亏。”
挂了电话,我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
衣服就那么几件,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穿了那件藏蓝外套,领子有点旧,但洗得干净,熨得平整。
对着镜子梳了梳头,白头发又多了几根,拔了两根,第三根拔不动了,随它去。
出门的时候,王建的遗像摆在客厅柜子上,我看了他一眼。照片里他还是四十多岁的样子,笑得淡淡的。我顺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我去看看,你别多心。”
当然没人回答我。
茶馆在城南,开了二十多年。
木头桌子磨得发亮,空气里一股陈年茶垢味儿。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看不清了。
靠窗那排位置光线好,我提前到了十分钟,挑了最里头那张桌子。
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说等人。她先给我倒了杯白开水,杯子是那种老式玻璃杯,厚墩墩的。
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坐了五分钟,又五分钟。
三点过了十分,人没来。
我掏出手机想给胡琴打电话,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又放下了。
正犹豫要不要走,门口进来个人。
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再抬头。
周勇。
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穿件灰夹克,肩膀塌着。脸黑,皱纹深,跟三十年前比,像一棵被抽干水分的树。
他也看见我了。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然后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玉珍。”
我站起来,手把桌角攥得死紧。脑子里嗡嗡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茶馆里有人在打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张卫东是我战友,”他坐下来,声音哑得厉害,“他住院了,让我来送份资料。”
我盯着他。他不敢看我,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
“你替他相亲?”
“不是。”他手指在桌沿上蹭,“我没想到是你。胡琴只说了姓徐,没说是你。”
我拿起包要走。他忽然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从兜里摸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粒塞进嘴里,仰头干咽下去。
我站住了。他手抖得厉害,药瓶差点掉地上,他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
“你病了?”
“老毛病。”他把药瓶塞回去,抬头笑了笑。嘴角咧开那一下,我看见他牙关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
我又坐下了。说不清为什么。脚不听使唤。
“王建……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五年了。三月十六。”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建忌日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连胡琴都不知道具体日子。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在嘴边停了很久。“听人说的。”
我没再追问。两个人对着喝茶,谁也没开口。窗外天阴下来,云压得很低,要下雨的样子。服务员过来添水,看了看我们俩,没说话。
“你这些年……”他先开口,“过得怎么样?”
“还行。退休了,一个人住。”
“婉如呢?嫁人了?”
“嗯。嫁了三年了。”
他又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圈。“我离婚十几年了。儿子周浩然跟着他妈,现在也不争气。开了一辈子货车,去年才歇下来。”
“你住哪儿?”
“城东那片老小区,租的。”
“一个人?”
“嗯。”
茶凉了。
我起身结账,他抢着付,掏出一把零钱。
我看了一眼,里头夹着几张医院收费单,日期是最近的。
他数了半天,凑够了数递给服务员,手还在抖。
走出茶馆,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他说送我,我说不用。
他没坚持,站在门口看着我走。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灰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随时会被刮走。
到家刚坐下,王婉如电话就来了。
“妈,相亲怎么样?”
“没成。”
“为什么?胡姨说条件挺好。”
“不合适。”
她在那头叹了口气。“妈,我不是催你,就是怕你一个人……”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忙你的,别操心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放着王建的遗像,黑白照片里他笑得很淡。我拿起相框擦了擦,又放下。
我想起周勇刚才说王建忌日时的样子。那眼神不像听人说的。那杯水端在嘴边停了那么久,像在犹豫什么。
窗外开始掉雨点了。一滴一滴打在玻璃上,拉出细细的水痕。
02
第二天一早,胡琴电话又来了。
“怎么样怎么样?老张人不错吧?”
“来的不是张卫东。”
那头安静了几秒。“……谁来的?”
“周勇。”
胡琴嗓门一下高了:“周勇?你那个初恋?他怎么会去?”
我说张卫东住院了,托他送资料。胡琴哦了一声,语气有点虚,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那什么,玉珍,其实……”
“其实什么?”
“张卫东是住院了,但没托他送资料。”胡琴声音矮下去,“是周勇来找我,求我安排你们见一面。他说就想远远看你一眼。”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他病得不轻,玉珍。我看他走路都打晃,脸白得跟纸一样。”
“什么病?”
“他不肯说。我问他,他就摇头。说老毛病,不碍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衣柜镜子里映出我那张脸,眼角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
我想起昨天他咳得弓下去的样子,想起那瓶药,想起他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杯子。
远远看一眼。看一眼干什么呢?
中午做饭的时候,水龙头突然漏水。
先是一滴一滴,后来变成一条线,哗哗地往橱柜里淌。
我关了总闸,拿盆接着,给物业打电话。
物业说师傅今天排满了,明天才能来人。
我蹲在地上擦水,抹布拧了一遍又一遍,橱柜底下还是汪着一层。
正发愁,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玉珍,是我。”周勇声音低低的,“胡琴把你家地址给我了。你家水管是不是坏了?我路过,上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水管坏了?”
“你朋友圈发的。”
我愣了一下。
我微信好友里什么时候有他的?
想了半天,大概是很多年前他加过,我一直没删。
翻开通话记录,那个号码跟微信绑定的头像一样,都是空白。
十分钟后他到了。提着个旧工具包,帆布面磨得起了毛。进门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弯腰时皱了皱眉,手撑了一下墙,撑了两秒才直起身。
他蹲在橱柜前拧螺丝,后背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灰夹克撑出棱角。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扳手。”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冰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天冷。”他说,明明是六月天。
他拧好水管,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灶台才站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手上的水渍。
“好了。”
“多少钱?”
他看了我一眼。“不要钱。”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没坐,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目光在王建遗像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客厅不大,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都是王建和婉如的。
“你过得挺好。”他说。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他忽然说:“玉珍,当年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都过去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鞋柜上。
“你留着。”
我低头一看,是颗水果糖。橘子味儿的,糖纸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边角都磨毛了。
门关上了。我拿起那颗糖,攥在手心里。年轻时候我最爱吃这种,每次他出车回来,兜里都揣几颗。
下午我去菜市场,碰见楼下的刘姐。她正挑西红柿,看见我就招手。
“玉珍,上午那男的是谁啊?在你家待了快一个钟头。”
“修水管的。”
刘姐哦了一声,眼神意味深长。她没再问,但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水管修好了?”
“修好了。”
“没要钱。”
刘姐挑了挑眉,把西红柿放进袋子里,秤也没称就走了。我站在摊位前,手里捏着把青菜,心里说不出的堵。
买了菜往回走,走到楼下,看见周勇坐在花坛边上。他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还没走?”
“等你。”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这个给你。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灰夹克被风吹得鼓鼓囊囊。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举起手摆了摆,很快就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存折在包里,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你拿着。
我愣在原地。什么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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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王婉如是第三天找上门的。
她一进门就四处看,像在找什么。先看鞋柜,又看茶几,最后连阳台都探头看了一眼。
“妈,那个周勇,他是不是来找过你?”
“刘姨跟我说的。”她坐下来,脸色不好看,“妈,这人来路不明,你不能让他进家门。”
“他就是来修个水管。”
“修水管修到菜市场去了?刘姨说他跟你一块儿买过菜。”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婉如,你有话直说。”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措辞。“爸走之前跟我说过,咱家这套房子,谁也不能动。这是你的养老钱,也是他留给你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声音高起来,“那个周勇,他儿子欠了一屁股债,他自己又一身病。他这时候来找你,图什么?”
我没说话。那张存折的事我没跟她说。那张纸我压在枕头底下,一直没去查。
“妈,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以前处过。后来分了。”
“为什么分?”
“你姥姥不同意。”
王婉如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就这?”
“就这。”
她不信。我看得出来。但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帮我收拾。碗柜最里头放着周勇修好的水管,一滴水不漏。她拧了拧水龙头,又关上。
“妈,你这水龙头换个新的吧。”
“还能用。”
她没再说什么,帮我把碗洗了,垃圾倒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妈,你要是想找伴儿,我不拦。但这个人不行。”
“为什么不行?”
“说不上来。”她皱眉,“就是感觉不对。”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感觉不对。我活到五十二岁,最信的就是感觉。可我的感觉告诉我,周勇不是骗子。
晚上翻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存折在包里。哪个包?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包。衣柜里的手提包,门后的购物袋,甚至王建生前用的公文包,都翻了一遍。没有。
最后在鞋柜最底层找到了一个旧帆布包。
灰扑扑的,拉链都生了锈,包带磨得发白。
那不是我的包。
是周勇那天来修水管时拎的工具包,他忘了拿走。
拉开,里头果然有本存折。压在几把扳手和一卷生料带底下。
翻开第一页,户名周勇。开户日期是二十多年前,我跟他分开后的第三个月。
我一页一页翻。
每个月都存,有时三百,有时五百。
中间有几个月断了,翻过去看,是王建生病那两年。
后来又开始存。
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存了两千。
加起来不到十万。但那是二十多年,月月不断。算下来,他开货车一个月能挣多少?存这些钱,他自己吃什么?
存折最后夹着一张对折的信纸。我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纸边上还有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玉珍,你妈来找我那天,给了我两千块钱,让我走。我没要那钱。我跟她说,我走,但你别逼玉珍嫁别人。她答应了。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是逼了。我没脸回来找你,就想着,等攒够十万,就回来。攒了二十多年,还是没攒够。我病了,等不了了。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纸。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王建的遗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灯一盏一盏划过。
二十多年。每个月。三百、五百。他跑长途,吃住都在车上,就为了省下这些钱。
我回屋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04
我妈从养老院打来电话那天,雨下得很大。
“玉珍,我听说周勇来找你了?”
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妈今年七十五,耳朵背,但脑子清楚得很。养老院房间里电视开着,我听见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你让他走。”
“妈,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他拿了咱家钱走的。”
“他没拿。”我说,“存折在我这儿。他一分没要。”
我妈不说话了。我听见她喘气的声音,粗粗的,像拉风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了。
“他找过你。你结婚那天,他站在饭店门口,没进去。我看见了。”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他站了整整一下午。那天也下着雨,他就站在马路对面,淋着。后来走了。我让王建出去看看,王建回来说人已经走了,地上留了一堆烟头。”
“妈……”
“我没告诉你。”她声音抖起来,“我怕你心软。王建是个好人,你跟他过日子不会差。周勇那会儿穷得叮当响,开货车的,三天两头不着家。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
“所以你就逼他走?”
“我没逼。我给钱让他走,他自己愿意的。”
“他不要钱。”
我妈沉默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暴雨。
“玉珍,妈是为你好。”
“你恨妈吗?”
我看着窗外。
雨点子砸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
我想起结婚那天,确实下着雨。
我穿着红裙子坐在婚车里,往窗外看了一眼,好像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就没了。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不恨。”我说,“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雨更大了。我坐在窗边,看着雨点子砸在玻璃上。手机又响了。周勇。
“玉珍,我想见你一面。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你在哪儿?”
“你家楼下。”
我往楼下看了一眼。他站在雨里,没打伞,灰夹克贴在身上,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放下。
我下楼把他拉上来。他浑身湿透了,嘴唇发紫,进门就开始咳,咳得整个人蜷起来。我拿了条干毛巾给他,他接过去擦脸,手抖得毛巾都拿不稳。
“你疯了?下这么大雨站外头?”
“我怕你不想见我。”他咳着说,“我就想跟你说清楚。当年你妈来找我,我没要她的钱。我走,是因为她说得对。我那会儿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现在也什么都给不了。”我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他坐在沙发上,湿衣服在身下洇出一片水渍。我把热水递给他,他双手捧着杯子,像是冷极了。
“我存了钱。不多,但干净。”
“我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你看了?”
“看了。”
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湿头发贴在额头上,露出头顶一片白发。
我忽然想起来,三十年前他每次惹我生气,就是这副样子。
低着头,不说话,拿眼角偷偷瞟我。
“今晚别走了。”我说,“雨太大,没车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睡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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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雨下了一整夜,没停过。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得很。客房在走廊那头,隔着客厅,什么声音都听不见。雨打在窗上,一阵紧一阵松。
到了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
我坐起来,竖起耳朵。
又一声。
这次更清楚了,是从客房传来的。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又像是有人在喘。
我披了件外套,走到客房门口。门关着,里头没开灯。走廊的夜灯昏黄黄的,照在门板上。我抬手要敲,又停住了。
万一是他在翻身呢?万一是东西掉了呢?他一个大男人,我能问他什么?
我站在门口,听了很久。
里头安静下来了。
只有雨声。
我回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到天蒙蒙亮,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
我起来烧水,路过客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灯亮了?
我敲门。“周勇?”
没人应。
又敲。“周勇,你醒了没?”
还是没人应。我心里一紧,拧了拧把手。门没锁,开了。
灯亮着。他蜷在地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乌青。手边散着几个药瓶,有圆的,有方的,还有一张揉皱的纸。
我扑过去叫他。他没反应,手冰凉。我捡起那张纸,上面写着“肝癌晚期”几个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张着嘴,半天没喊出声。脑子里嗡嗡的,腿一软跪在地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打120。手抖得手机差点掉地上,拨了两遍才拨对。第一次拨成了119,那边问哪里着火,我说不是,挂了重拨。
“地址!地址在……”我说了半天才把地址说清楚。
接线员让我别挂电话,问病人什么情况。
我说他昏迷了,手冰凉。
她说救护车马上到,让我把他放平。
挂了电话,我把他上半身抱起来,让他靠在我腿上。他轻得吓人,抱在怀里像一把柴火。脖子上的骨头硌手。
“周勇,你醒醒。你听见没有?你醒醒。”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凑近了听。
“玉珍……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眼泪砸在他脸上。他好像感觉到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勾住我的袖子。
救护车来了。邻居被吵醒,披着衣服站门口看。刘姐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去医院。她还想问,我关上门走了。
抬担架的时候,他那只手一直攥着我的袖子。
护士掰了两下才掰开。
我跟着上了救护车。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红灯在雨里一闪一闪的。
我握着他那只冰凉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他欠我的,还没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