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85岁,5个子女全在体制内,却发现一个让人寒心的规律:越孝顺的孩子,父母走的越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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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85岁生日那天,五个子女难得齐整地坐在老屋桌边。丽云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热油下锅的滋啦声盖过了郑俊民接电话的声音。

夜里我翻老伴的遗物,一张全家福从旧信封里滑出来。背后一行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最后几个字是:“秀儿苦,莫让她走娘的路。”

那天我没睡。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老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过。

我总觉着有件事在脑子里绕,抓不住,也放不下。

直到天大亮,我才翻出老妻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地看,手越来越凉。

那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一夜。



01

老屋的钟坏了三年,一直没修。时间卡在十点四十七分,秒针每隔一会儿就往前跳一格,又停住,像头倔驴。

我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着饭桌上杯盘狼藉。

郑晓梅正举着手机自拍,背景是那盘谁也没动几口的红烧鱼。

郑俊民在院子里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那笔资金再缓几天”。

郑秀玲翻着微信家族群,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

郑振华蹲在门口抽闷烟,从坐下到现在,总共说了三句话。

“嗯。”

“不用。”

“你们吃。”

丽云还在厨房。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把最后一道蛋饺端出来时,桌上已经没人动筷子了。

“丽云快来坐。”郑晓梅终于放下手机,“拍完了吧?就等你了哥,拍张全家福。”

郑俊民挂了电话进来,摆摆手:“你们拍,我有个电话。”丽云说:“一家人难凑齐,拍一张吧。”郑秀玲哼了一声:“大嫂没来,二嫂也没来,这算什么全家福?丽云你能叫爸把嫂子们都叫来吗?”

话不重,但扎人。丽云愣在原地,手里的盘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我站起来,说:“拍就拍,少俩人有什么?我不入土前还拍不了一张相了?”

于是大家摆好位置。郑晓梅把手机架在柜子上,定时十秒。她跑回队伍,拽了拽衣角,露出标准的笑。

咔嚓一声。

照片里,我坐在中间,目光有些发直。丽云站在我右侧,微微偏着头,像是有话要说。其他四个子女散站在两旁,各看各的方向,没一个人看镜头。

拍完,郑俊民接了个电话就开车走了。

郑振华说局里有事,也走了。

郑秀玲说要去接孩子,带着郑晓梅一起出门。

郑晓梅临走前提了一兜没吃完的橘子,说“爸,下回再来看你”。

热热闹闹的一顿饭,前后不过两个钟头。

丽云收拾碗筷。

我说:“你别弄了,让钟点工阿翠明天来。”她说:“没事,妈留下那些碗碟我不放心让外人碰。”她弯着腰,把碗一个一个放进水池。

灯光打在她头顶,我这才发现她白头发不少了。

她今年才四十五岁。

“爸,这蛋饺给你留着,明天用油煎一煎就能吃。”她说着,用保鲜膜细细盖住碗口,放进冰箱。

我看着她忙进忙出,心里忽然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当年我也这样伺候过我娘,端水送药、洗衣擦身,事事亲手做。

娘走那天,我在灵堂前跪了一夜。

那年我三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

后来我大病一场,整整三年才缓过来。

秀儿也像我,她是家里最贴心的那个。

丽云走后,屋里空落落的。

我坐在藤椅上,听窗外风刮着老槐树叶子哗哗响。

总觉得今晚少了什么,心里空荡荡的。

我想了想,是少了秀儿。

她要在,这会子肯定又端一碗银耳汤到我面前,说:“老郑,喝了再睡。”

老伴走后三年,我头一回主动拉开她那个旧衣柜。

抽屉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她没舍得扔的东西。

上面一件蓝布褂子,叠得方方正正,压着一只旧信封。

信封里是张黑白全家福,边角都磨花了。

背面有字,密密麻麻的。

最后一笔是:“秀儿苦,莫让她走娘的路。”

我认出那是老伴的字,手一抖,照片差点落地。

客厅墙上的老钟跳了一下,又卡住了。我捏着那张照片,坐在床边,一直到天亮。

02

清明节过后的第四天,我去县医院做体检。

县医院就是郑秀玲上班那家医院。

排队的人多,我挂的是内科。

大夫姓程,程世,比我小好几岁,退休后返聘的。

听诊器在我胸口听了半天,眉头皱了皱:“老郑,你心脏有早搏,不能大意了。家里孩子们不知道吧?”

我说:“死不了。”

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呀,别的倒没什么,就是年纪大了,别让子女太累。他们身体垮了,你才真没人管。”

这话轻飘飘的,从程世嘴里说出来,像隔天的茶,寡淡。可落在心里,却变了味。

回家路上,我走了很久。

春天来了,老槐树发了新芽,看着挺好的。

我经过县一中门口,正好碰上放学的孩子涌出来,一个挨一个地往外走。

不知怎么的,我放慢了步子。

远远看见丽云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后座上捆着一捆菜。风撩起她耳边的头发,露出额角一块青斑。我喊了一声:“丽云。”

她刹车,回头看见是我,笑了:“爸,您怎么在这儿?”

我这才想起来,她的车筐里还搁着一兜药包。那几年老伴卧病在床,丽云隔三差五就得去药店抓药。如今老伴都走了,这习惯怎么也改不掉。

我走近几步,看见她鬓角的白发,心里别扭。我清了清嗓子:“丽云,以后甭老往我那儿跑,你也忙你的。”丽云笑了笑:“我不忙。”

“我是说,”我顿了顿,“你也是有家的人了。你那个家才是正经过日子,我这儿有阿翠帮忙,不用你操心。”

丽云看我一眼:“爸,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有手有脚,有什么不放心的?”

话到这份上,按丽云的脾气,早就该顺着我的话应下了。

可她偏偏拧着,说:“那我也来看看您。”边说边从菜篮里摸出一把芹菜:“您血压高,多吃芹菜。我明天给您包饺子送来。”

我心里一沉。这丫头,怎么就这么犟呢?

那几天,我心神不宁。

白天坐着发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老伴那句话。

有天半夜我爬起来,给老同事赵卫国家打了个电话。

老赵退休前是建设局的老科长,最近病了,我寻思该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我提着一兜苹果去了县医院住院部。

赵卫国的病床在走廊尽头,六人间,床帘拉了一半。

他缩在病床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粥,原封不动。

“谁给你送来的?”我问。

“护工。”他声音沙哑,“一天五十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儿子小赵,我是见过的。

剃个平头,穿件灰色夹克,见人就笑。

前年在菜市场碰上,还说要给他爸做九十大寿,满上三杯白酒。

谁知道去年冬天,小赵突发心梗,人在工位上没了。

赵卫国老两口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伴一急,也跟着瘫倒了。

前后不到三个月,赵家塌了。

“老赵,”我攥着他的手,“你那儿子,是好儿子。”

“好儿子有什么用?”赵卫国的眼睛浑浊,“他孝顺,天天跑来伺候我这个老头子。结果呢?他自己先走一步。我这把老骨头还在熬日子。”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文富啊,你说,是不是我这当爸的把他的寿数给吸走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走出医院的路上,太阳挺大,可我浑身发凉。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那些面孔,小赵的,老伴的,还有丽云的。

到家门口,我看见门缝里塞着一个塑料袋。

打开,里面是满满一盒饺子,还温着。

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头写着:“爸,芹菜馅的。您血压高,多吃芹菜。丽云。”

我站在门口,捧着那盒饺子,半天没动弹。

老钟在屋里头,一跳,一跳,又卡住了。



03

我决定把丽云推开。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像钉子扎进木头里,拔也拔不出来。

那天丽云来送饭。

她装了满满一搪瓷盆的排骨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她弯腰把汤盆放到桌上,又去厨房拿碗筷。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熟练地拉开第四格抽屉,那里头放着她妈惯用的那副蓝边碗。

我说:“丽云,你以后别来了。”

她手一顿,碗差点脱手。她抬头看我,眼里明显愣了愣:“爸,您说啥?”

“我说,你以后别来了。”

“爸,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咬咬牙,硬起心肠:“你一星期来三次,街坊邻居都看着。回头人说什么?说郑家老二图她爸那点退休工资,天天跑来装孝子。”

丽云的脸刷地白了,手上拿着的蓝边碗悬在半空,半天才轻轻放下。

她张了张嘴,像要解释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半晌,她轻声说了一句:“爸,这汤我炖了两个钟头。您趁热喝。”说完,她低着头,快步往外走了。

门在她身后“咔嗒”合上。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碗汤冒白气,眼窝发酸。我对自己说,郑文富,你做得对。你顶得住这一次,就能保住她的命。

可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回只站在门口:“爸,您早饭吃了吗?我给您带了两个包子。”我沉着脸,说:“我叫你别来了。”她把包子挂在门把手上,退后两步说:“那您趁热吃。”

第三天,第四天。她还是来。

我气急了,把她堵在院门外:“丽云,你是不是非要等我死了,你才肯消停?”她眼圈一瞬就红了:“爸,我就是来看看您,碍着谁了?”

“碍着我。”我冷冷地看着她,“我不爱看见你。”

丽云的手攥着自行车把,指节泛白。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那我改天再来。”

郑秀玲是第四个知道的。

郑文富冲着女儿发火,这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她耳朵里。

她打电话给丽云,语气里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丽云,你把爸气成啥样了?你这当女儿的不能这么不懂事,爸年纪大了,你得让着他。”

丽云没有反驳。

第二天晚上,郑秀玲专门来老屋“慰问”我。

她提了一箱牛奶,一进门就笑盈盈的:“爸,我特意买的高钙的,补骨头的。”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我跟您说,丽云那犟脾气真得改改了,她再那样,您这房本怕是都保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

阿翠在旁边扫地,听了一耳朵,没吱声。

夜里睡觉,我翻来覆去地琢磨郑秀玲的话。

房本。

老宅拆迁的消息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

那会儿老伴还在,总说等拆迁了就给丽云换套电梯房。

现在老伴走了,这房本就成了五个子女眼里的肉,谁都想上来夹一筷子。

我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老屋的房产证。红封皮,烫金字,纸质已经有些发脆。我把房产证压在枕头底下,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郑俊民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他接了:“爸,咋了?”

我说:“俊民,那老宅拆迁的事,你上回说想办,你办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笑意和急迫:“爸,您这想通了就好。我下午就去找人问问,您放心,这事我给您办得妥妥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藤椅上,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旧历三月快过去了,阳光穿过新叶落在地上,碎成一地光斑。我伸手拿起老伴的照片,轻轻擦拭。

秀儿,你说得对。那孩子太苦了。我得趁早松开她,让她好好为自己活。

04

家庭会议是郑俊民主张开的。

地点选在老屋堂屋,说是“大事关起门来说”,却叫上了所有兄弟姐妹。

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枝,鸟在上面叫个不停。

郑秀玲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拉着郑晓梅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合计什么。

郑振华靠在门框上,端着个搪瓷缸喝茶,看见我来,只点了下头。

丽云进来时,堂屋里静了一瞬。

她穿了件旧灰外套,提着一兜橘子,放在桌上:“爸,这是同事从南边带来的。”

郑俊民清咳一声开口了:“今天把大家叫来,主要是说爸养老的事。爸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老屋,我不放心。我跟惠民养老院那边联系过了,条件好,服务也好,一个月四千八。咱们五家平摊,也就每家不到一千。我的意思是,把老宅卖了,钱平分,爸住养老院,大家都省心。”

我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

“我不同意。”

丽云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爸住了一辈子老屋,那院子里有妈种的月季,有他养了八年的老槐树。你把他送到养老院去,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你天天来照顾爸?你有那个精力吗?”郑秀玲接过话头,“你自己还有一大家子要伺候呢。”

“我可以。”

“你那点工资,请得起假吗?”

“秀玲,我请不起假,但我有寒暑假。”

郑俊民摆了摆手:“丽云,话不是这么说的。爸这么大年纪了,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你上班的时候呢?晚上呢?你家里那位还病着,你能两头跑?”

堂屋里的空气变得凝滞。那兜橘子躺在桌上,谁也没去碰。丽云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爸,您说句话。”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撑着没落泪。我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摩挲着,硬着心肠,开口说:“听俊民的。”

丽云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她扶着桌沿站定,声音沙哑:“爸,您真要听他的?卖了老宅,您后半辈子就在养老院里过?”

“我住哪儿都一样。”

“那不是一样!”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嗓子劈了,“妈在的时候说过,这老屋要留给您养老,不能让您老来无依无靠。她走了三年,这才三年……”

郑俊民冷冷地说:“丽云,你老提妈干什么?妈在的时候,难道没说房子大家有份?”

堂屋里持续安静了片刻。我听见老钟“嗒”地跳了一下,然后卡住了。外面院子里,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呼啦”一声又一声。

丽云没有再争辩,慢慢松开扶着桌沿的手。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起伏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

“行。既然你们都定了,那我没什么可说的。”她轻轻地,又像是极重地,说了这一句。

她向门口走去。

我看着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我没抬头,但我知道她回头了。过了一小会儿,门开了,又合上了。

院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

堂屋里没有一个人开口。

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子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脚前。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晚上,我翻出那个铁盒。老伴的日记本躺在里面,封面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我点了炉子,坐在院里,把那张写有“秀儿苦”字样的旧照片捏在手里。

炉子里烧的是一堆旧纸。我把那本日记递到火边,火苗舔上来,纸角卷起边,慢慢发黑。

“秀儿,对不住了。”我对着火光说,“我得让她活下去。哪怕她恨我这个当爸的,也比她走娘的路强。”

烧完,我走回屋里,把那张全家福重新放回铁盒,上了锁。

窗外月光白晃晃的,照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沉默得像一个人。

我在藤椅上坐了很久。

只听见钟摆卡在那里,一声一声往前跳,又猛地停住。

那个铁盒就在我腿上压着,沉甸甸的,像压着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05

换锁是第二天的事。

我托人从五金店带了一把新锁,贼结实,钥匙头是圆铜的。我把旧钥匙摘下来,丢进抽屉里锁上,新钥匙一把挂在我腰上,另一把藏进外套内兜。

丽云又来了,还是她惯常来送饭的时间,脚步声落得极稳。

她站在院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纹丝不动,又转了一圈,还是不动。

我隔着一扇铁门,看见她低头盯着那把锁,眉头皱着,又试了一次。

“爸,”她隔着门喊,“门锁换了吗?”

我在堂屋里没作声。

她又喊了一声:“爸,您在吗?”

我站出来,站在屋檐下,隔着院子看她:“锁是我换的。”她愣住,手里提着保温桶,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开口:“那……您开门,我把汤给您放下就走。”

“不用了。”我说,“我吃过了。你以后也别来了,这钥匙,我不会给你。”

丽云站在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明明涌上来很多话,最后只拧成了一句:“爸,您是不是怕我图您什么?”

这话像锥子,扎在心上,我却只能硬生生挺直背脊:“随你怎么想。”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把保温桶轻轻放在门墩上:“那您记得喝汤。”她没有多待,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过了路口,拐进了巷子口,才一步一步挪过去,把保温桶拿起来。

里头是黄豆炖猪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她撇了油,又细心地撇掉了一回。

我端着那桶汤,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我把它放在灶台上,灶眼冷冰冰的,那桶汤慢慢放凉了。

丽云再没来过。

一转眼,七八天过去了。第十天下午,我一个坐在院子里看报,阿翠过来打扫,说:“郑伯,前面那棵老槐树枯了半边。”

那棵树是我和老伴结婚那年栽的,快六十年了。

我放下报纸过去看,果然,朝北的枝丫垮了一片,叶子没精打采地卷着。

我弯下腰去摸树根,摸到一截干裂的树皮,突然心里狠狠一抽。

那阵子我总做噩梦。

梦里老伴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张旧照片。

我走近了,她抬起头,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凑近了去听,只觉得满嘴焦苦,怎么也醒不过来。

郑秀玲来电话,说丽云好些天没在家族群里冒泡了,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她。我说:“不去,她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话说得硬气,夜里却怎么都睡不着。

我翻出那张全家福照片,看着丽云站在右边的样子,越看心里越不踏实。

她微信步数断了,一连多少天都只有一百多步,像是没有怎么走。

我盯着那个步数,心里发慌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摸到县一中去了。

我在教学楼底下转了两圈,没见着人。

门卫师傅认得我,说:“郑校长?哦,你说郑老师啊。她好些天没来了,请假呢。”

“请什么假?”

“好像是了,说她胃不舒服。”我腿一软,扶着门卫室的窗台站稳,又追问:“哪家医院?”

“听说是县人民医院,具体哪个科室我也不清楚。”

我直奔县医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我一路走到内科楼层,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头攥着一张化验单。

她穿着那件旧灰外套,头发用一根旧橡皮筋胡乱扎着,整个人弓着背。

她像是在看那张单子,又像是没在看。

我听见她好长时间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空荡荡的走廊里,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喂……老陈,我下午可能还得晚点回去。嗯,报告出来了,医生说……有点问题。”

我站在几步之外。原来是这样,她站不起来了。丽云攥着那张单子,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哭出声来。

我退后两步,脚后跟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她抬起头。四目相对。

“爸?”她慌忙站起来,把单子往身后藏,“您怎么来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像熟透的桃子。我的视线慢慢下移到她攥着单子的手上,那根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丽云,什么报告?”

“没什么……就是体检……”她别开目光,“爸,您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化验单在她手里,我夺了过来。

纸上写着:胃窦部占位,建议进一步检查。

“建议进一步检查”这六个字,像一记闷锤,捶在我胸口上。

我抬起头,看着丽云。

她嘴唇发颤,勉强挤出一个笑:“爸,医生说不一定……可能是良性的。您别担心。”

我攥着那张纸,手不停地抖。丽云伸手扶我,我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我活了八十五年,从没在女儿面前这么失态过,从没这么狼狈过。她那句话还响在耳边,轻飘飘的,像根针一样扎在我胸腔里。

“丽云。”我喊了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爸错了。爸以为把你赶走,就能救你。爸糊涂了。”

她蹲下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爸,您别说了……您别说了……”

她哭得肩膀直抖,我抬手,想要拍她的背,手悬在半空,又缓缓落下。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八十五岁的老头和一个四十五岁的女儿,靠着墙根,一个白发苍苍,一个鬓角斑白,紧紧靠在一起。

我仰起头,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得刺眼。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老槐树的声音,“呼啦”一声,又一声。

我闭上眼睛,在心底对着老伴说:秀儿,我认输了。

06

胃癌。

这两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时,像两根针,直直地刺进耳朵里。

医生办公室墙上的空调嗡嗡响着,一股凉气顺着脊背往上爬。

主治大夫姓罗,五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把一张片子插在灯箱上。

“胃窦部肿瘤,三公分左右。”他指着片子上的阴影,“尽早手术,我们评估是早期,治愈率很高。”

罗医生后面还说什么,我没听进去。我的目光定在那张片子上,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片阴影。那便是丽云身体里的东西。

“医生,”我声音发颤,“手术费多少?”

“目前来看,前期手术加住院费大概七八万,后续化疗视情况而定。”

七八万。

我攥着裤兜里的存折,上头的数字是六万三,我一辈子的积蓄。

这些钱本来是为自己准备棺材本用的,也想着趁还活着,给儿女们留点念想。

“爸,”丽云扶着我的胳膊,“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别管。”

我看着她,她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硬挤出一个笑。

回到病房,丽云被安排住进内科病区三人间,靠窗的床。

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张手又瘦又凉。

外面日头西斜,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郑振华是第二天赶到的。

他穿着制服站在病房门口,风尘仆仆,头发有些乱。

他看见丽云躺在病床上,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二姐,吃饭了吗?”

丽云笑了:“医院饭不好吃。”

郑振华没再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到床头柜上:“密码是我生日,里面有五万。”丽云怔住:“振华,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些年攒的,不抽烟不喝酒,没啥开销。”他挠挠头,“二姐,你安心看病,别操心钱的事。”

郑秀玲和郑晓梅是晚上来的。

郑秀玲拎了一兜水果,郑晓梅抱了一束百合,放在床头柜上。

姐妹俩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好好养病”云云,就找借口先走了。

她们走到门口时,丽云喊了一声:“秀玲。”

郑秀玲回头:“嗯?”

“替我谢谢爸。”

郑秀玲脸僵了一下,点点头,快步走出去了。郑俊民没有露面。

第二天中午,我办好住院手续,从收费处回来,远远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个人。

郑俊民穿着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提包,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他看见我,叫了一声:“爸。”

我没应他。

“爸,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笔拆迁款的事,最近可能办不下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他干咽了一口,“我最近手头紧,要是丽云这边急用钱,我想办法东拼西凑先垫上。”

我没接话,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丽云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我,笑了一下:“爸,您去哪儿了?我找了您半天。”

“交钱去了。”我把缴费单叠好放进兜里,在床边坐下,“丽云,爸有五万三,先拿去交手术费。不够的,咱再想办法。”

“爸,您那钱是留着养老的。”

“我85了,不吃不喝还能活几天?你才45。”我板着脸,“这事你听我的。”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又红了。她没有再挣,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了,这几天掉得厉害。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走廊外面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郑俊民,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你进来一下。”

是郑振华的声音。

郑俊民没有出声。接着我听见脚步声走近了,门被推开。郑俊民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丽云,哥……哥对不起你。”

丽云愣住了,这是郑俊民这辈子头一回在她面前说这三个字。郑振华沉着脸站在门外,没有进病房,他站在阳光下,影子落在地上,又长又直。

我低下头,望着丽云消瘦的手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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