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我蹲在灶台前,听着里屋爹一声接一声的咳嗽,每一声都像拉风箱,扯得我心口直抽抽。
娘从门外进来,眼睛红通通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玉秀,娘给你找了个主儿。”
我抬头看她:“哪儿的?”
娘别过脸去:“银锁岭的叶家……后生不会说话。”
灶膛里的火苗啪地炸了一下。我手里的柴火棍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娘脚边。
那晚我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走进爹的屋子。
他瘦得脱了相,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只挤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蹲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的老柿树发了半天的呆。
末了,我起身跟娘说:“嫁吧。”
娘眼泪刷地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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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定亲那天,唐巧凤天不亮就上门了。
那时候天冷得厉害,屋檐下挂着冰溜子,日头照在上面,亮晃晃的刺眼。唐巧凤揣着手炉坐在堂屋里,一开口先叹了三声气,像是做了多大的难事。
“秀她娘,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银锁岭那个叶家,家底是薄了点,可人家儿子是实打实能干活的一把好手。要不是那年摔坏了嗓子,这样的后生,轮不到咱。”
我站在里屋门帘后头,手指绞着衣角,一个字都没吭。
娘的声音发颤:“巧凤姐,八十块……真不能再少了?”
唐巧凤把茶碗往桌上一搁:“人家一听是肺痨病人等着钱抓药,一口价就应了八十,一句没还。秀她娘,这年头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愿意拿八十块现钱,娶一个素未谋面的闺女?”
娘低着头没说话。
我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嗓子里堵着口气,硬邦邦地挤出来:“我嫁。”
唐巧凤愣了一下,随后脸上堆起笑:“这就对了,姑娘家早晚是人家的人,嫁过去好好过……”
我心口一阵阵发酸,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转身回到里屋,把门关上,蹲在墙角,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硌得慌。
我怨谁呢?怨爹病得不是时候?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是怨那个素未谋面的哑巴后生?
谁也怨不了。爹的命就吊在那八十块票子上,我要是拦着不嫁,爹这个冬天都扛不过去。
第二天晌午,唐巧凤带着叶越泽上门来送彩礼。
那是我头一回见他。
天冷,他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腕。
个子很高,肩宽背厚,站在院子里像半截铁塔。
他进了院子,没进屋,先四下一瞅,弯下腰去捡墙角那把豁了口的斧头。
我躲在窗户后面,看见他不声不响地走到柴堆边,闷头劈起柴来。
咔嚓、咔嚓。
木头应声裂开,他弯腰拾起再劈,一个下午,院墙边那堆乱柴整整齐齐码了半人高。
娘端了碗热水出去递给他,他双手接过来,鞠了一躬,水没喝就放回去了。
他挑着水桶往外走,俺家院里的水缸前两天刚结了一层薄冰,他拿石头砸开冰面,一桶一桶把水灌满了。
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屋里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沿着山路走了,脚落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蹲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他越走越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旁边传来曹玉珺的声音:“秀她娘,你这女婿倒是个实诚人,就是可惜了,不会说话。”
娘在门口搓着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
曹玉珺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听说叶家那儿子小时候跟人放牛,从坡上滚下来磕了脑子,原先也定过一门亲,女方家里后来听说是哑巴,把亲给退了。他爹气不过,找了媒人理论,那姑娘家说嫌弃他是个废人,他爹气得一病不起,没熬过那年冬天就去了。”
我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不光我委屈,他也有他的坎。
那天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冷冷清清的。
我脑子里一遍一遍想那个闷头劈柴的汉子,想着他挑了满缸的水,想着他站在院门口那一眼,不晓得为什么,鼻子忽然有点酸。
02
出嫁前三天,日子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过,一天比一天紧。
爹那个病不能受凉,可家里穷,炭火烧不到整宿。
半夜我起床去给他掖被角,听见他在梦里咳醒,攥着胸口的衣裳,喘得厉害。
我蹲在炕沿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偷偷去邻村抓了几服草药,煎好了端到爹嘴边,爹喝了两口就推开了,沙哑着嗓子说:“别浪费钱了……留点东西给孩子。”
娘背过身去拿袖子擦眼睛,假装没事。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压箱底的红棉袄翻出来,摊在炕上看了又看。
那天夜里,我从针线匣子里翻出那把剪刀,攥在手心里,手冻得生疼,指节发白。
我盯着那件红棉袄看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到了头,噗地灭了,屋里黑漆漆的一片。
隔壁爹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了,撕心裂肺的,好像要把内脏都咳出来一般。
我手里那把剪刀,怎么也铰不下去。
我把剪刀撂回匣子里,趴在炕上,咬着被角,把哭声全咽进肚子里。
唐巧凤来送嫁妆那天,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堂屋,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穷啊,穷得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来。
娘从柜子底翻出她压了多年的那条蓝布头巾,包了两块旧布料,塞进我的包袱里,嘴里念叨着“到了那边好好过”。
我摸了摸包袱,硬邦邦的,只有几件换洗衣裳。我低头没吱声。
出嫁前一晚,天擦黑的时候,弟弟石头从学堂回来,手里攥着一只纸包,塞到我手里。
纸包里是两颗水果糖,已经化了半截,黏糊糊的。
石头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说:“姐,我拿饭票跟同学换的,你带路上吃。”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嗓子眼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院里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满是大星星。
爹的咳嗽声从里屋传过来,娘的叹气声从堂屋传过来,弟弟的呼吸声从厢房传过来。
我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告诉自己:彭玉秀,认了吧,这就是命。
嫁人那天,天阴沉沉的。
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人一般疼。
我穿着那件红棉袄,脚上踩着娘连夜给我赶做的布鞋,站在堂屋里给爹磕头。
爹靠在床头,眼窝深陷,看了我半天,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抖着嗓子挤出一句:“秀儿……委屈你了。”
我不敢抬头看他,怕一抬头自己先泄了气。我硬梆梆应了一声:“爹,你好好吃药。”
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出去。
花轿是唐巧凤借来的,轿顶上扎着红绸,山风吹得红绸呼啦啦地响,听着像哭声。
我坐在轿子里,捧着手炉,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布鞋,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山路不好走,轿子摇摇晃晃,我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山道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枝,挂满了冰凌,白晃晃的一片。
我记得以前听娘说过,银锁岭那头的日子不好过。
轿子过垭口的时候,几个吹鼓手停下来歇脚,蹲在路边抽旱烟。我听见其中一个低声嘀咕:“这哑巴娶媳妇,头一回见。”
另一个嗤笑一声:“有啥好稀罕的?能花八十块娶个媳妇,算他姓叶的命好。”
我攥着手里的手炉盖子,指甲掐进掌心肉里,一句话都没说。
轿子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终于停了。
我听见轿帘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人掀开,一只粗大的手掌伸到我面前。
我抬头一看,是叶越泽,他穿了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站在轿子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
我把手搭在他掌心里,他轻轻握住,掌心热得发烫。
下了轿子,叶家院里摆了三桌酒席,来的人不多,大多是村里帮忙的街坊。
饭菜也简单,猪肉炖粉条、萝卜丝、咸菜炒干豆角,桌角搁着一坛散白酒。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说说笑笑的陌生人,脚底下像钉了钉子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满院子人齐刷刷看过来,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个年轻媳妇凑在一起咬耳朵,眉里眼里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我低着头,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尖攥得发白。
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让新娘子唱支小曲儿呗!”
话一出口,院子里几个后生跟着哄起来:“对!唱一个!唱一个!”
我只觉得血一下子涌上脑袋顶,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拦在我面前。
是叶越泽。
他朝那几个起哄的人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歉意,又带着点不容分说的力道,眼神沉下来。
那几个后生晓得他性子拧,也不敢再闹,嘿嘿笑了几声,各自端着酒杯散开了。
叶越泽侧过身子,看了我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伸手指了指里屋,示意我进屋。
我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进到里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听见院子里笑声又起来了,心里乱糟糟的一片。
好一阵子我才转过身子,打量这间屋子。
土墙,木窗,炕上铺着一床新棉花褥子,被面是红底碎花的,看着是刚缝的。
炕头搁着两只木柜,一只掉了漆的旧木箱,锁得严严实实。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索,看得出是认认真真拾掇过的。
窗台上摆着一面小镜子,镜子旁边搁着个木梳子,还剩半截木头的梳齿。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梳齿缝里夹着几根粗黑的短发,不是我的。
我放下木梳,坐到炕沿上,心里空落落的。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院子里的酒席散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叶越泽端着一只豁口的青花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碗面搁在炕桌上,然后往我这边推了推,憨厚地笑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些许小心的讨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一碗热汤面,底下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清亮亮地浮在汤面上。
我端着那碗面,嗓子眼堵得慌,垂着头没动筷子,心里一抽一抽地泛酸。
叶越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我始终不动,闷声不响地转身走到门口,搬了条长凳坐下来,背对着我。
他竟在门外睡了,把整间屋都留给了我。
我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烫的。
那天晚上,那碗面,我吃完了。一口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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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响起了动静。
我翻了个身,睁开眼,炕边空了,叶越泽的被褥整整齐齐叠在炕梢,人已经不见了。
我穿上衣裳推开房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院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叶越泽正蹲在院角修一把坏了的锄头,瞧见我起来,抬起头朝我点了点,指了指灶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生好了,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滚的,锅盖沿一圈白气往上冒。
他笨手笨脚地揭开锅盖,拿大铁勺舀了一碗热水,搁在灶台上,又从一个瓦罐里翻出一把红糖,往碗里撒了一小勺,递到我面前。
糖水喝进嘴里热乎乎的,甜味顺着嗓子往下滑,把胸口那团冰气化开了一些。
可我还没缓过劲儿来,心里那口气又堵了上来。
我这是在干什么?
我在跟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人过日子。
我端着碗站在灶边,手指扣着碗沿,心里别扭得慌,什么也不想说,转身回屋里去了。
叶越泽站在灶间,端着空碗站在原地,脸上那憨厚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没跟进来,只听见院子里又响起锵锵的声响,他在修那把锄头,一下一下,修得很慢。
上午他在院子里劈柴,我坐在屋里收拾衣裳。
我不愿意搭把手,心里有气,觉得自己是被八十块钱换来的。
晌午叶越泽自己热了昨夜的剩饭,闷头吃了,又用大碗盛了一碗菜汤端到门口。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放在门槛上,转身走开。
我盯着那碗汤,心里有股无名火一下子蹿上来,凭什么?
你凭什么拿一碗汤就把我打发了?
你是觉得我彭玉秀就值这八十块钱?
我赌着一口气,没去碰那碗汤。
过了晌午,叶越泽把院子里收拾停当,又蹲在墙根底下拿麻绳捆柴火,捆得结结实实。
他弯着腰干活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头一回在俺家院里看到他的情形,也是这样不声不响,闷头把事情做完了。
傍晚的时候,我从屋里出来,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扣着一双筷子,底下压着一张黄草纸。
我掀开碗一看,饭菜冒着热气,是刚做的白面疙瘩汤,还卧着一个荷包蛋,黄澄澄的,卧在汤中央。
我回头看院子,叶越泽蹲在屋檐下,手里捏着一截草棍,低头不知道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没抬头,像是怕惹我烦,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我看着碗里的荷包蛋,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碗面,他也卧了两个荷包蛋,自己一口都没吃。
我端起碗,把疙瘩汤喝了个干净,汤底那层葱花也捡起来嚼了。
吕淑华是第三天傍晚来找我的。
那是头一回见她走进我这间屋子,她先敲了敲门,进门也不坐下,走到炕柜边,伸手从柜子顶上够下来一只小木匣子,巴掌大小,旧得发黑,边角磨得圆滑。
她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本黄历,纸页已经脆得翻不动了。
她翻到某一页,指了指上头的日期,又伸出三根手指头。
她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比划,比划完,她眼圈泛红,用手指了指窗外后山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然后把食指弯起来,啪地敲了一下柜角。
玉秀后来才明白她的意思:那是多年前的一天,他在这座山上摔下去,磕了后脑勺,打那天起,再没喊过一声“娘”。
吕淑华坐着,枯瘦的手一遍一遍摩挲那本黄历,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小时候。
她粗糙的食指沿着脊背滑下去,又顿住,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垂在膝盖上,背过身子去看窗棂。
我就那样坐在炕沿上,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又一下,压得很紧。
她始终没有转过来。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我的方向,摆了摆手,意思是她不会说话,然后指了指门外,像是嘱咐我早些歇着,便弯着腰出了门。
走到院心时,她立在老柿子树下停了一瞬,拿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才接着朝灶房走。
我坐在屋里,盯着那本黄历发了好久的呆。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黄历上,照见那一页被指腹磨得起了毛。
我合上黄历,摩挲了一下纸边,心里头那堵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
04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墙角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我侧过身,借着从窗户纸漏进来的月光,看见叶越泽蹲在架子床边,背对着我,正拿一块旧布一遍一遍地擦那只大木箱。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一件顶金贵的东西。
我心头一跳,那是我过门头一天就注意到的那只木箱,四角包着铁皮,上了黄铜锁,锁头擦得锃亮。
他把木箱放在墙角,天天拿布擦着。
他到底藏着什么呢?
我心里打了一个结。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睡着,梦见爹躺在床上喘不上气,我拼命喊他,他听不见。
我一下子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外头天刚蒙蒙亮,我穿好衣裳推开房门,看见叶越泽蹲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热气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得我发怔。
他听到动静回过头,看见我脸色不好,愣了一下,站起来朝我比划,指了指灶台,又做了个喝水的姿势,然后凑近两步,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问号。
我摇摇头,说没事,心里却堵得慌,爹的病像块大石头压在我心口上,喘不过气来。
吃过早饭,我坐在门槛上发呆。同村曹玉珺挎着篮子从院墙外路过,看见我,停下脚步哎了一声:“新媳妇儿,在叶家过得惯不?”
我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还行。”
曹玉珺瞅了瞅院子,压低声音:“我听说,你那头亲爹的病又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攥紧手里的门槛,嘴唇抿成一条线。
曹玉珺见我脸色变了,讪讪地摆摆手走了。
叶越泽正巧从后院背了一捆草料过来,看见我坐在门槛上发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草料放下,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我解开一看,里头是三个烤红薯,还冒着热气。
他把一个最大的塞进我手里,自己蹲到墙根底下,拿着小的闷头剥皮,动作带着点小心。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红薯,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又想哭,又赶紧憋回去了。
可爹的事,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那天傍晚,我实在坐不住,决心回娘家一趟看看。
我沿着山路往家走,叶越泽不知从哪儿赶上来,肩上扛着一袋东西,看见我,没有拦,闷声跟在后头。
我走快他也走快,我走慢他也走慢,始终隔着七八步远。
到了村口,他停下来,把肩上那袋东西放在地上,朝我比了比手势,示意我拿回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我低头一看,是一袋白面,足有十来斤,拿干净的布袋装着,袋口扎得紧紧的。
我蹲在那袋白面旁边蹲了很久,才弯腰把它提起来。
进了家门,娘迎出来,脸上带着点憔悴。
我放下那袋面,先拐进里屋看爹。
爹靠在床头,瘦了。
真的瘦了。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扯动气管,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来,整个人弓得像一只虾,咳得浑身发抖。
我心一下子揪紧了,快步上前扶住他,拿手拍着他的背,嘴里说着宽心话:“爹,没事,我来了,好点没?”
爹咳了好半天才平息下来,扯出一个笑容:“秀儿,你回来看爹了,爹没事了。”
他这么一说,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娘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秀儿,那药……吃着是好些了,可今早乡大夫来瞧过,说还是得吃人参养荣丸,光靠那些草根子熬水,压不住根。”
我攥着衣角问:“那人参养荣丸多少钱?”
娘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头。
十块。
我心里一下沉到底。
十块钱,在那年月不是小数目。
叶家给的八十块彩礼,连娶亲带办酒席,交到我手上的还剩三十多块,我都给了娘,就指望着给爹抓药。
可那点钱在爹这场病面前,就像一个破碗去接屋顶的漏水,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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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娘家回叶家的那段路,我走得很慢。
天黑得早,山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冷风呼呼地刮,刮得光秃秃的枝杈嘎吱作响。
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着爹的病、娘的白头发、石头那两颗化了的水果糖……穷日子熬人,比刀子割肉还疼。
我鼻子一酸,想哭又哭不出来。
回到家,叶越泽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根草棍,见我回来,他站起来,脸上挂着点笨拙的笑意,像松了口气似的。
我没理他,径直进了屋,背对着门坐在炕沿上。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进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我面前。
我愣了半天,才伸手打开。
里头包着两颗黄纸包的丸药,圆溜溜的,像大枣大小,一股浓郁的药味一下子冲出来。
屋里很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一下接一下地撞在药味上。
我不敢确信那是什么,捧着那两颗药丸的手却先抖起来。
是爹救命的人参养荣丸。
我抬起头瞪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可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怎么会知道我爹要吃这个药?
叶越泽蹲在我面前,他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他就看着我,眼底盛着厚道和小心翼翼,像是在说:“跑了一下午,总算买到了。”然后他起身,从炕头那口上了锁的柜子里,捧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张存折。
我翻开那个本子,上面第一行数字让我愣住了:一百三十七块。
那是一个一个数字叠起来的,透着日子里的节俭,一毛一毛攒下来的。
原来他平时省吃俭用,钱都存在这里,一分都不肯乱花。
我捧着那本存折,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他终于走到墙角,弯腰将那口大木箱拖到屋子中央,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掌,从怀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给了自己一点时间,才慢慢推开箱盖,从最上面捧出一件红布包着的东西,递到我面前,又退后半步,蹲在地上,低头看着地面。
那动作分明是说:你自己看。
我伸手接过来,打开红布。
里头是一沓钱,用红绳捆得板板正正的。
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一块的,还有一张粮票夹在中间,看得出手指一遍遍摩挲过的痕迹。
我心头一热,又翻了下去,最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
我打开那张纸,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儿啊,别怨人,也别灰心,总会有个不嫌你的。
落款处按着一个红泥指印,边缘已经有些褪色。
字迹笨拙,笔画深浅不一,像是从没上过学的人,拿着笔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我捧着那张纸条,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爹走了好多年了,他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没人帮衬,没人说话。
先头定过一门亲,人家姑娘嫌他不会说话,退了。
他一个人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没人知道他有多难。
可他把那句话说给他自己听了多少遍:总会有个不嫌你的。
我忽然明白了,从今天早上那碗糖水,到下午那袋白面,到刚才那两颗人参养荣丸。
他从来没打算拿钱买我。
他是把藏了十几年的伤疤揭开来给我看,告诉我他信我。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红布上,洇出一片深色,我怎么抹也抹不干净。
他蹲在地上,看见我哭,一下子慌了,伸手想替我擦泪,手伸到半空又缩回去。
他急了,喉咙里发出几声含混的响动,像是有话要说。
他笨拙地比划,指了指我手里的布包,又指了指他心口的位置,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那一下碰得很轻,却像一道电光,从手背一下子蹿到心口。
我再也绷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06
那天夜里,我坐在炕沿上,把那沓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一共三十二块八毛。
钱不多,可我知道这每一张票子都攥着他的心意。
叶越泽蹲在门口,看我数完,伸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门外,意思是这钱让我带回家给我爹抓药。
我摇头,说:“这钱你自己攒的。”
他急了,站起来,走过去,把钱一把塞回我手里,又用力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
那个动作我看明白了。
他说他不要,他说他有手有力气能挣钱,让我拿回去救人,不要舍不得。
我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嗓子哽得厉害。
我吸了吸鼻子,把钱小心地夹进贴身口袋里,说:“那……我先借你的,等爹好了我再还你。”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只憨憨地笑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笑,笑得嘴咧到耳根子,像个孩子似的。
第二天一清早,我揣着钱回娘家。
娘拿到钱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嘴里反反复复念叨:“这药钱……这药钱……”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什么也没再问。
我坐在爹床边,看着他吃了那人参养荣丸,又喝了一碗热稀粥,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爹搁下碗,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说了句:“秀儿,那个后生对你好不好?”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半晌才点了点头:“挺好的。”
爹长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自己的肩头。
我在娘家住了两晚。
头一晚,我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把面碗推给我的样子,想他把存折本子整个交到我手上时的郑重,想着他蹲在墙角,拿旧布一遍遍擦那口木箱的背影。
我忽然发现,我才嫁过去几天,脑子里装的竟都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第三天一早,娘送我到门口,欲言又止:“秀儿,要不……再多住两天?”
我摇摇头:“娘,我回去看看。”
回去那天,我走到半路,心里忽然窜出一阵慌。
我做了个决定,绕了一脚路,先去了趟镇上药铺,想再抓几副药回去。
掌柜的告诉我,有几味药大雪封路进不到货。
一听这话我愣住了。
没有药,爹的病怎么办?
我攥着药方站在柜台前,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掌柜的抬头瞅了我一眼:“你要的那味桑白皮,整个县城都没货。”
我在药铺门口蹲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叶越泽的娘吕淑华好像认得一些草药,以前常去后山采。
我又想起在山道上叶越泽闷头走在我前头的背影。
他弯腰绑草鞋的样子,像是习惯了走山路的人。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里冒出来:后山会不会有那味药?
傍晚我顶着风赶回叶家。
推开院门,灶房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热腾腾的水汽从门缝里往外冒。
灶台前,婆婆吕淑华正佝偻着背,拿一把大铜勺搅着锅里的药汤,蒸汽扑在她脸上,她时不时抬手揩一把汗。
叶越泽蹲在灶膛口,拿火钳拨弄着柴火,火光把他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显然在熬药。
叶越泽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火钳放下,站起身朝我走来。
我看清了他的裤腿和鞋,上面全是泥点子,裤腿从膝盖往下浸得透湿,像是进过很深的水。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锅里翻滚的药汤,一个念头冒出来:“你去后山了?”
叶越泽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低头看了自己那双泥鞋一眼,像是在想怎么解释。
婆婆直起腰,拿搪瓷碗盛了药,放进我的手里。
她比划了一下,指了指叶越泽,又指了指后院的山梁,做了一个攀爬的手势。
我端过药碗,碗壁烫得吓人,他不声不响去了一趟后山。
他听说镇上缺药,就自己去山上找了。
我捧着那碗滚烫的药汤,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想说他冒傻气,那山崖那么危险,摔下来怎么办?
可话到嘴边,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觉得从指尖一路暖到心口。
那碗药,他熬了一个多时辰,等我一回家就能喝上。
他自己一滴都没尝。
那晚我坐在灶边看着他端着碗把药汁滤出来,把药渣摊在石头上晾干,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回。他回过头,看见我在看他,憨憨笑了一下。
他指了指药碗,又指了指我爹的方向,意思是:趁热,给你爹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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