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男都穿运动鞋上班了，谁还买皮鞋啊?”

章昊有三双皮鞋，其中的两双平时放在公司。只有需要见正式客户的时候，他才会穿上。“跟别人放工位上的洞洞鞋差不多。”
作为证券分析员，他在办公室穿的主要还是运动鞋。
几年前，对于刚进入金融行业的年轻人来说，皮鞋、西裤、衬衫还曾经是默认的职场三件套。如今，运动鞋已经可以和它们出现在同一个办公室里，甚至成为更多人的日常选择。
前段时间，#中国男人正在抛弃皮鞋#的话题登上各大平台热搜。话题起因，是以男士皮鞋起家的奥康国际2025年男鞋营业收入约11.44亿元，同比下降了27%。不只是奥康，红蜻蜓等多家传统皮鞋品牌近年来的皮鞋销量都不算乐观。红蜻蜓在2026年半年度报里提及，传统皮鞋消费需求疲软，正加大对小白鞋、板鞋、勃肯鞋、老爹鞋的研发与营销投入。
国外许多传统鞋服品牌同样陷入了相似的困境，譬如荷兰老牌家族鞋企Van Lier，运动鞋过去只占其收入的10%，但到了2024年三季度，运动鞋的营收占比增长到了60%。

皮鞋话题登上各平台热搜。（图/社交媒体截图）

或许可以说，全世界范围内，男士皮鞋都在面临失宠的境遇。
所以，不少男生对自家鞋柜进行突击检查后，都和章昊一样，发现确如热搜所言，自己的皮鞋已经许久未穿。那双进入职场时特意购买的真皮皮鞋，目前鞋底仅受微伤，如今正在鞋柜里拥有比主人更悠闲稳定的铁饭碗生活。
许多人日常不穿它，但也舍不得扔它，留给参加婚礼、年会等正式场合穿几次。放在鞋子界，同鞋柜里其他运动鞋相比，皮鞋的工作频率与强度，怎么不算是打上了一份打工人的梦中情工？

皮鞋与运动鞋的销量此消彼长。（图/《奔跑吧，医生》）

诚然，现实中仍有金融、酒店、房产等多个行业的打工人，因工作需要必须穿皮鞋，仍然是皮鞋消费主力。但整体而言，皮鞋曾在男鞋领域拥有过的绝对地位，的确在不断松动。
穿皮鞋上班曾被赋予的体面感与仪式感，也在越来越多年轻打工人眼中，变得不值一提。

连金融男，都不再全天穿皮鞋了

八年前的美剧《继承之战》第一季里，有一处出圈的皮鞋、运动鞋之争剧情，时任传媒公司高管之一的Tom，对初来乍到的打工人Greg发难，指责他没穿正装皮鞋，挖苦说“你为什么穿帆布鞋，难道我们现在不在公司，而是在帆船甲板上”，并要求Greg立刻去买一双名牌皮鞋。
这一桥段如果放在今年拍，恐怕要逆转剧情改为——职场新人穿全套正装上班，结果被领导说不够随性松弛，建议明天改穿运动鞋。
毕竟，在高管们争相穿T恤、皮衣与运动鞋以显亲和的当下，在许多公司争相把盲盒摆满员工工位、卖力宣传内部氛围好的当下，正装皮鞋大全套有时反而成为了反面案例，被批评穿衣过度。

不同行业的职场穿着风尚，随着时间演变。（图/《继承之战》）

前段时间上线的国产剧《早春晴朗》，故事设定在十多年前的北京，广告公司高管男主Luke每天穿着平驳领、枪驳领等各式领子的宽肩西装上班，踩着薄底皮鞋在公司里巡视领地。剧集开播后，也有不少年轻的广告从业者围观感慨“原来那会还要穿成这样上班，现在大家都改穿T恤阔腿裤了”。
在大众刻板印象里，金融业是与正装皮鞋绑定最深的行业之一，商务场合通常有相应着装规范。但当了“金融男”三年的章昊说，公司其实没有明文规定的穿着要求。
就他观察，大家在办公室内整体还是遵循着商务休闲的穿衣风格。他所在的部门内，女生穿平底单鞋、乐福鞋居多，偶尔换高跟，男生则以深色皮鞋居多，但大多数人和他一样，都是来公司换鞋。他因为很少外出跑客户，平常就穿运动鞋通勤，到公司后再去更衣室换鞋。

《早春晴朗》男主角的职场穿搭，迎合着大众对“职场精英”一词的想象。（图/@井柏然）

章昊说，他这两双皮鞋一双正常、一双鞋型略宽，因为对着电脑久坐后、下肢容易水肿，所以入职半年后他买了那双略宽的皮鞋，专门放在办公室穿。需要出外勤、且会面场合比较正式时，他再换上另一双。
章昊也补充道，自己目前皮鞋数量少，可能也和他工作时限不长相关：“我目前没那么多必须穿皮鞋的场合，纯数据牛马一位。”

多少人迈入社会第一步，是为自己购入一套正装加皮鞋。（图/《平凡的荣耀》）

在港深一带工作的@Danie茶叔，是从业时间更长的金融上班族。他还记得，当年刚进金融行业时，曾有过严格正式着装的新人时期，刚毕业时基本都是正装、西裤、衬衫、皮鞋四件套。现在，他的“工作服”会相对更灵活化，早已没有当初那么严格。
和客户正式会面时，他依然会选择西装和皮鞋，但如果只是与熟悉的客户一起在办公室楼下喝杯咖啡，西裤配球鞋已经足够。
@Daniel茶叔表示，这几年球鞋配西裤的搭配很常见。或许是因为深圳、香港气候多雨，尤其是夏季，皮鞋打湿了不好打理，皮鞋底也容易打滑。地铁上、公司楼下，他经常能看到穿西裤配球鞋的人。
他回忆，现在同事之间闲聊已经很少讨论纯皮鞋品牌，昂跑、萨洛蒙、鬼冢虎等会更受青睐，这些品牌的不少鞋款，如全黑款、深灰款、皮面款，既适合上班和西裤搭配，也可以下班了直接穿着去慢跑、打羽毛球。“我比较喜欢德训鞋与薄底鞋，薄底鞋与灰色西裤比较搭。”

深色运动鞋，如今也被认为适合用于搭配西裤。（图/《继承之战》）

@Daniel茶叔还补充道，不同城市的氛围，也会影响从业者的着装风格。就他的观察与体验而言，香港整体更重视正式感，穿正装的人相对更多，即使从业者是走smart casual或business casual风格，也不会随便穿牛仔裤去见客户。相对而言，深圳的风格更偏效率和舒适。
但个中差异也并不绝对。“很多人对香港中环的印象是人人都西装笔挺，那是因为这类人在视觉上更容易被注意到，真实情况并没有那么整齐划一，也会有人穿球鞋、穿Polo衫。”
“就像小红书上‘金融男’标签里面，大家都穿得很精英、很夸张，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大家还是以实用性为主，工作场合的第一原则是不出错，着装不一定要多出彩，首先要不出错。”

穿运动鞋上班，也要看你是谁？

传统的男式正装皮鞋，追求硬挺、有型、耐穿，千禧年前后的国产剧集中，常有角色换上正装、擦亮皮鞋后，去谈生意或是开会的桥段。在那年头，皮鞋就是体面和职业的象征。
但近年来居家办公的一度流行，以及年轻人对工作意义的祛魅，早已让许多人秉持起上班无需太精致的理念，不愿过多打扮、实用性优先。
如前文所言，皮鞋在办公室里的失宠，并非中国职场独有的剧情。
2024年，《卫报》报道了荷兰职场的运动鞋化现象，一名顾问到阿姆斯特丹商务区入职时，得到的着装建议是“smart shoes were out, trainers were in”，即正式鞋过时了，现在流行穿运动鞋。
哪怕是公认职场服装氛围更严、新干线上挤满西装革履上班族的日本，近年来也出现了职场运动鞋化的趋势，日本媒体用“革靴離れ”（远离皮鞋）讨论这一现象，朝日电视台援引日本经产省数据报道称，2025年日本男士皮鞋销售额约165亿日元（约7.1亿人民币），较十年前减少了逾100亿日元（约4.3亿人民币）。
韩国的一篇报道则显示，首尔明洞新世界百货把正装鞋区从黄金地段的三楼，移去六楼，同时进驻品牌已经由12个锐减到只剩2个。
或许可以说，现在是运动鞋处境最好的时代，也是皮鞋处境最坏的时代。

《继承之战》中，Kendall见艺术创业公司的高管前，特地把自己的皮鞋换成了运动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死板、像科创圈的人。（图/《继承之战》）

单从实用性角度看，大多数场景下，一双合脚的运动鞋往往都会比一双正式皮鞋更容易行走。媒体从业者曹吉利表示，他有时会觉得男式皮鞋多穿几次后，皮子会变软、更跟脚，穿起来没有厚运动鞋那么闷，穿薄底皮鞋开车踏板脚感也更清晰。但日常生活里，他仍然穿运动鞋居多，毕竟运动鞋能适配更多场景。
但皮鞋真正失去的，或许不只是舒适性上的优势，而是职场人对它的“刚需”。
在@Daniel茶叔看来，多年前行业内更容易形成一些穿着风潮，比如特定款式的西装、领带、袖口，或是某一类手表或包，近几年人们对这些的要求似乎有所降低。
他作为上司，并不会要求一个刚毕业、收入不高的新人必须穿什么定制西服或皮鞋，“穿优衣库也没问题，得体就好，大家最终都是为了工作。有的人觉得穿西装皮鞋不舒服，会影响情绪和效率，那也没必要勉强”。

不论穿不穿西装皮鞋上班，工作上的烦心事一件都不会减少。（图/《早春晴朗》）

皮鞋在职场成为非必需品的趋势，不仅影响了制鞋企业的营收与经营策略，还影响了相关产业链条上的生意，譬如曾经大众在街边常见的擦鞋摊、修鞋摊。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真皮皮鞋相对昂贵，不少人磨坏鞋底或踢破鞋头后，第一反应是找师傅修补、重新抛光。2023年，南方日报采访了湛江一对工作20余年的修鞋夫妇，在他们的回忆中，以前常常从早忙到晚，整条街都是修鞋摊，如今只剩下3家修鞋店。
而现在，首先运动鞋很难被穿坏，即便真的坏了，大多数人会选择重新买一双。在运动鞋取代皮鞋的趋势下，相对应地，部分城市也开始兴起高端球鞋的洗护业务。北京顺义法院曾处理过一起高价球鞋被洗坏的纠纷，球鞋洗护店因操作不当被判赔偿消费者3000元。

纠纷中被洗坏的限量版球鞋。（图/北京顺义法院网）

在职场运动鞋化的趋势下，有个不可忽略的细节是，运动鞋化的趋势并没有平等地席卷所有职场。
2014年，《消费者研究杂志》曾提出过“红球鞋效应”，它指的是在特定条件下，主动偏离着装规范的人——比如穿一双鲜红的运动鞋配西装，可能被认为拥有更高的地位、能力。
譬如在许多大型企业的发布会上，CEO们可能是穿着最随意的人，T恤也好红球鞋也好，无人置喙他们穿得不够得体，而同场合里那些负责现场调度、秩序维系的工作人员，以及来参会的中层们，往往从头到脚一身正装。
时至今日，“红球鞋效应”或许仍然在起效，前台、柜员等需要频繁面客的基层岗位，仍然被严格要求穿皮鞋或高跟鞋。
同一双运动鞋，穿在资深人士脚上可能叫松弛，穿在新人脚上则可能叫“不懂场合”。
流行的鞋子在变化，人们认可的体面象征在变化，但人在组织里的上下级关系仍旧存在。
鞋子的职业属性，在未来也许会迎来重新定义。

题图 | 《早春晴朗》

排版 | 王雨璇

运营 | 曾文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