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石棉瓦上,像有人抓了把石子往屋顶摔。
我蜷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浑身湿透的衣服刚被灶火烘干,又出了一层冷汗。
隔壁传来老汉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人心慌。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推在我肩膀上。
我猛地睁眼,黑暗里蹲着个人影,是老汉的孙女。
她往我手心塞了个东西,硬邦邦的,带着体温。
罗盘。
她凑到我耳边,气音发颤:“快走,别走大路。”窗外,踩断枯枝的声响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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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是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我进老熊岭的时候天还晴着,走到半山腰,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黑得像锅底。
我是干户外向导的,走山路十几年,按理说不会迷路。
可老熊岭这地方,林子密得邪乎,松树、栎树、野核桃,混着大片大片的藤蔓,太阳一遮,东南西北全糊成一团。
更怪的是,我那个花八百多买的指南针,指针跟疯了似的,转个不停,就是定不下来。
我骂了句娘,把指南针揣兜里,靠树皮上的苔藓辨方向。
苔藓长在北面,我往南走,应该能下山。
走了半个钟头,发现又绕回来了。
地上有我刚才踩断的枯枝,断口还是新的。
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
雨点砸下来的时候,我正站在一处陡坡边上。
脚下泥一松,整个人往下滑。
我伸手抓藤条,没抓住,手心里划出一道血口子。
滚了七八米,后背撞上一棵老树,才算停住。
眼前冒金星,耳朵里嗡嗡响,雨水混着泥浆往嘴里灌。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右腿使不上劲,膝盖扭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幕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我以为是幻觉,使劲眨了下眼,光还在。是灯。有人家。
我拖着腿往光的方向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靠近了才看清,是两间石头垒的房子,屋顶铺着石棉瓦,烟囱冒着白烟。
门半掩着,里头有灶火的光。
我抬手拍门,拍了两下,手就垂下来了。
门开了。
一个老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
灯影里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觉得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他看见我一身泥水靠在门框上,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把我搀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半边墙。
老汉把我扶到灶边坐下,又转身去倒热水。
我浑身抖得厉害,上下牙碰得咯咯响。
他递过来一碗热水,碗沿有个豁口,水里飘着两片干山楂。
“先喝,暖暖。”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着东西。
我接过来,手抖得差点洒了。
热水滚进胃里,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老汉蹲在灶前添柴,火光跳在他脸上。
我这才看清,他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不长,但深,把眉毛截成了两截。
“大爷,我姓蒋,蒋振海。进山迷了路,给您添麻烦了。”
他没接话,从灶台上端下一个小铁锅,里头炖着蘑菇。
汤是浑的,飘着几块土豆。
他盛了一碗递给我,又拿了双筷子。
筷子是竹的,削得粗细不匀,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我饿坏了,连吃了两碗。
汤里有种说不出的鲜味,蘑菇滑嫩,土豆软烂。
吃到一半,我注意到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
帘子是碎布拼的,蓝一块灰一块,底下露出一双光着的脚,脚趾缩了缩,又缩回去了。
“家里就您一个人?”我试探着问。
老汉正往灶里添柴,手停了一瞬,又继续。“还有个孙女。”
他没多说,我也没多问。
喝完汤,身上暖和了些,膝盖的疼却更明显了。
老汉翻出一瓶红花油,味道刺鼻,给我揉了半天。
他的手掌粗糙,指头缝里嵌着黑泥,像是常年刨土的。
“这山里,就您一户人家?”
“上头还有几户,都搬走了。我腿脚不好,走不动。”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我这才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像是使不上劲。
夜里,他把我安排在东屋。
土炕烧得热乎,铺了一层干草,又垫了条薄被。
被面是粗布的,补了好几块,洗得发白。
我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有说话声,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
像是老汉在跟谁争。
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雨还在下,敲在瓦上,噼噼啪啪的。
我翻了个身,膝盖疼得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指南针。
干了这么多年户外,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指针转得跟电风扇似的,这不正常。
除非,这地底下有什么东西。
正想着,听见外屋有动静。很轻,光脚踩在泥地上的闷响。门帘被掀开一条缝,黑暗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是她。老汉的孙女。
我坐起来,刚想开口,她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一点,照在她脸上。
瘦,颧骨有点高,嘴唇干得起皮。
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碎发贴在额角。
她没说话,几步走到炕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硬邦邦的,凉的,是个旧罗盘。
铜壳,边角磨得发亮,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纹,用胶粘着。
我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字。
我爹的名字。
蒋国华。
我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喊出来。她一把捂住我的嘴,手心里全是汗。凑到我耳边,气音发颤:“快走,别走大路。他快回来了。”
“谁?”
“我爸。”她眼睛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天亮之前,必须走。”
窗外,雨声里夹着别的声音。踩断枯枝的脆响,越来越近。隔壁老汉的咳嗽声,突然停了。
02
我没走成。
她刚说完那句话,院子里就响起了摩托车声。
突突突的,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发动机熄了,铁门被推开,吱呀一声。
脚步声进了堂屋,很重,踩得泥地咚咚响。
老汉的咳嗽又响起来,干巴巴的,像要把肺咳出来。
沈佳怡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从我手里把罗盘抽回去,塞进自己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照着她半边脸,眼睛里全是慌。
“别出声。”
她掀帘子出去了。我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男人的声音,粗,带着酒气。
“爹,还没睡?”
老汉没应声。咳嗽停了。
“那屋是谁?”男人又问。
“过路的,迷了路,雨停了就走。”老汉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男人没再说话。
我听见脚步声往东屋这边来,停在门口。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一股酒味混着汗酸味钻进来。
黑暗里,我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肩膀很宽,头几乎顶到门框。
他站了有几秒钟,我屏住呼吸,心跳得像擂鼓。
“睡吧。”他说。门帘落下了。
脚步声远了,去了西屋。过了一会儿,传来打鼾声,闷雷似的,隔着一堵墙都听得见。我一动不敢动,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直到天蒙蒙亮。
雨停了。
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清脆得很。
我翻身下炕,膝盖还是疼,但能走了。
推开门,院子里湿漉漉的,泥地上有摩托车轮胎印,很深。
院角拴着一条黑狗,看见我,耳朵竖了竖,没叫。
老汉蹲在灶前烧火。见我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泡。
“雨停了。”他说。
“嗯。我该走了。”
他没接话,从灶膛里扒出两个烤土豆,用一张旧报纸包了递给我。
土豆烫手,隔着报纸也烫。
我接过来,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
他眉骨上的疤在晨光里看得更清了,像条蜈蚣趴在皮肤底下。
沈佳怡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院子里。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道红印子,像被绳子勒的。
“往南走,翻两道梁子,能看见公路。”老汉说。
我点头。
往南走,是我昨天试过的方向,指南针就是在那片转的圈。
我摸了摸兜里的指南针,还是没敢拿出来。
那个旧罗盘上的刻字,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蒋国华,我爹的名字。
那罗盘是我爹的。
怎么会在她手里?
我想问,可那个高个子男人在屋里。
打鼾声停了,听见穿鞋的动静。
沈佳怡忽然走过来,手里攥着块抹布,像是要擦桌子。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极快地往我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凉的,圆的,是那个罗盘。
“走吧。”老汉又说了一遍。
我攥紧罗盘,转身出了院门。
黑狗在背后叫了一声,被老汉喝住了。
我往南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石屋蹲在山腰上,炊烟细细的,升到半空就散了。
沈佳怡站在门口,手背在身后,脸朝着我这边。
太远了,看不清表情。
我拐进林子,等看不见石屋了,才把罗盘掏出来。
铜壳上有划痕,玻璃面上的裂纹用米粒大的胶点粘着,手艺很粗。
背面那两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里嵌着绿色的铜锈。
是我爹的手艺,他以前刻东西就这样,起笔重,收笔轻。
蒋字最后一竖,拖得老长。
我把罗盘翻过来,正面的指针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定住了。指向东北。那是矿洞的方向。昨天老汉特意指给我看过,说那里头塌了,进不得。
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爹二十年前在这片山里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妈等了十年,到死都没闭上眼。
她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别找了,你爹回不来了。
可我不信。
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没影了?
现在罗盘在我手里,这上面有我爹的名字。
他来过这里。
他一定来过这里。
我站在林子里,膝盖一阵一阵地疼。
往前走是公路,翻两道梁子,三个小时就能下山。
往回走是矿洞,可能什么都找不到,也可能找到我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选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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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矿洞在老熊岭的阴坡上,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拨开藤条钻进去,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混着土腥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霉味。
洞里很黑,我摸出打火机点着,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洞壁上有凿痕,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很规整。
地上有碎石子,踩上去硌脚。
往里走了大概二十步,洞顶矮下来,得弯腰才能过。
我蹲着往前挪,打火机的光只能照见眼前一小块地方。
忽然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低头一看,是根铁轨。
窄轨,生锈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矿车轨道。
这洞以前是正经矿洞,后来废弃了。
再往里,洞身宽了些,分出两条岔路。
左边那条有水声,右边那条干燥,地上有脚印。
脚印很新,鞋底的花纹都清清楚楚。
我蹲下来看,四十二码左右,和我脚差不多大。
顺着脚印往右走,洞壁上出现了别的东西。
用红漆画的记号,圆圈里一个叉,每隔五六步就有一个。
是探路的记号。
谁画的?
我跟着记号走了十几分钟,洞越来越深。
打火机烫手了,我灭了,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没信号,但屏幕的光比打火机亮。
屏幕上显示电量百分之四十三。
够用一阵。
前面出现了一道木门。
说是门,其实就是几块木板钉的,用铁丝拧在洞壁的钢筋上。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是个石室,不大,顶多十个平方。
角落支着一张行军床,床上扔着条脏毯子。
地上散落着工具,铁锹、镐头、手电筒、塑料桶。
墙上钉着几张兽皮,风干了,硬邦邦的。
还有一股味道,说不出的臭,像是什么东西烂在角落里。
我用手机照了一圈,光照到墙角的时候,手一抖。
那里堆着几个麻袋,袋口扎着,鼓鼓囊囊的。
其中一个歪倒了,露出里头的东西。
是骨头。
白森森的,带着泥。
我蹲下来细看,骨头不大,像是小动物的。
野兔,或者狍子。
我松了口气,可心跳还是快得不行。
再往旁边照,石壁上贴着张旧地图。
塑料膜封着,边角发黄。
地图上标着红圈,旁边写着字。
我凑近了看,是标注矿脉走向的。
落款写着“地质三队”。
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爹就是地质三队的。
地图下面有块石头,半米见方,表面磨得溜光。石头面上刻着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钉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我蹲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蒋国华。2003.7.14。”
日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更浅,得把手机贴上去才看得清。
“沈飞推我下崖。罗盘在石屋。”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才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2003年7月14日。
我爹失踪的日子。
那天,我妈做了他最爱吃的韭菜盒子,等到晚上十点,菜凉透了,人没回来。
他是被推下去的。沈飞。沈飞是谁?那个高个子男人?老汉的儿子?沈佳怡的爹?
我扶着石壁站起来,手在抖。
转身想往外走,手机光扫过行军床,照见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
我抽出来,是个塑料皮笔记本。
封面磨得看不清字了,翻开,第一页写着“蒋国华工作笔记”。
是我爹的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有些洇了。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7月13日。发现沈飞在矿洞盗掘古墓,有大量文物。准备明天下山报案。把罗盘留给沈宝山,让他转交家里。”
沈宝山。老汉的名字。
后面还有一行,字迹潦草,像是在极短时间里写的。
“沈飞发现了。他要杀我。罗盘在石屋灶台第三块砖下面。”
我合上笔记本,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原来我爹把罗盘给了沈宝山,让他转交。
可沈宝山没给。
他留下了。
他儿子杀了我爹,他留了我爹的罗盘,二十年。
洞口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
还有狗叫。
是那条黑狗。
我灭了手机屏幕,把笔记本塞进怀里,摸到石室门口。
脚步声已经进了木门,手电光扫进来,照得我睁不开眼。
“谁在里面?”
是那个高个子男人。沈飞。
04
我缩在石壁后面,手电光从我头顶扫过去,打在对面墙上。沈飞往里走了两步,黑狗跟在他脚边,鼻子嗅个不停。再走三步,就到我藏身的地方了。
“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但硬,像石头砸铁。
我攥着地质锤,手心全是汗。那锤子是我在行军床底下摸到的,木柄上刻着个蒋字。我爹的锤子。他当年就是拿着这把锤子在这片山里敲石头。
黑狗叫了一声,朝我这边扑过来。
我抡起锤子,锤头擦着狗耳朵砸在石壁上,火星子溅出来。
狗嗷了一声,退回去。
沈飞骂了句脏话,手电光定住我,人也冲过来。
他个子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一身的酒气没散干净。
我往旁边一闪,他扑了个空,肩膀撞在石壁上,闷响一声。
我趁机往洞口跑。
黑狗又追上来,咬住我裤腿。
我一脚踹开它,冲出木门。
身后沈飞的脚步声追出来,比我想的快。
他腿长,几步就撵上我。
一只手抓住我后领,猛地一拽,我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洞壁上,眼前一黑。
“你拿了什么?”他把我按在墙上,手电照着我脸。我看见他的脸了,方脸,眉毛浓,左眼角有道疤。跟他爹一样,疤痕体质。
“我爹的东西。”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比不笑还瘆人。“你爹?你爹是谁?”
“蒋国华。”
他笑容僵住了。手劲松了一瞬,又紧起来。“蒋国华是你爹?”
“二十年前,你把他推下悬崖。”
他没说话。
黑暗里,我听见他呼吸变粗了。
黑狗在旁边呜呜地叫,爪子刨着地。
过了几秒,他松开我领子,退了一步。
手电光照着洞顶,蜘蛛网密密麻麻的。
“他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沈飞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这矿洞里的东西,够我吃三辈子。你爹非要报警。我求过他,跪下来求他。他不听。”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推了一把,他自己滚下去的。我下去找过,没找到人。后来下暴雨,山体滑坡,那条沟被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攥着锤子,指关节发白。脑子里全是我妈坐在门槛上等的样子,从早等到晚,从春等到冬。
“你爹的罗盘,是我爹留下的。”沈飞又说,“我让他扔了,他不肯。老糊涂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电光重新照着我脸。“你走不出这片山。老老实实把东西放下,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我没等他动手,抡起锤子砸过去。
他偏头躲了,锤头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手里的手电筒掉了。
黑暗里,我转身就跑。
这回我记着来时的路,摸着洞壁往左拐,脚下踩着铁轨,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身后沈飞的骂声和狗叫声混在一起。
跑出矿洞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往石屋方向看了一眼,炊烟没了。院门开着,黑狗不在。我犹豫了一秒,往石屋跑。
沈佳怡在灶房里。她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塞柴火。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暗下去。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你爹在矿洞里。他杀了人。”
她没惊讶。只是慢慢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灶台上放着那个旧罗盘,她刚才在擦。铜壳被擦得发亮,裂纹里的胶点都抠干净了。
“我知道。”她说,“我听见了。小时候,他跟人喝酒,说漏过嘴。”
“你爷爷也知道。”
她点头,眼圈红了,但没哭。
“爷爷腿瘸,走不出山。我要是跑了,他会被打死。我娘就是被打跑的。那年我七岁,娘半夜走的,鞋都没穿。后来再没回来过。”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映着她半边脸。我这才发现,她左耳后面有一道疤,指甲盖大小,像是烫的。
“罗盘是我从灶台砖底下翻出来的。”她把罗盘递给我,“爷爷藏了二十年。他每晚都摸一遍,嘴里念叨,对不起蒋同志,对不起。”
我接过罗盘,铜壳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背面那两个刻字,蒋国华,被我爹的手一锤一锤凿出来的。
他凿这两个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二十年后是他儿子来取。
“你走吧。”沈佳怡说,“往北,翻过山脊有条伐木道,能通到公路。我爹腿上有伤,追不上你。”
“你跟我一起走。”
她摇头。“爷爷还在屋里。他腿瘸,跑不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摩托车声。沈飞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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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飞是骑着摩托从矿洞那边绕回来的。
他比我想的快,山里的路他比我熟。
摩托车直接冲进院子,撞翻了晾衣杆,衣服掉了一地。
他下车的时候,左肩膀耷拉着,是我那一锤砸的。
右手拎着把猎枪。
“出来。”他站在院子里喊。
沈宝山从堂屋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左腿拖在地上,一步一蹭。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儿子。晨光照在他脸上,那道旧疤像条死蚯蚓。
“放下枪。”老汉说。
“爹,你让开。”
“我让你放下枪。”
沈飞没放。他把枪口对着灶房门口。“蒋国华的儿子在里面。他拿了我的东西。”
“那是人家的东西。”沈宝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罗盘是你从蒋同志身上拿的。你推他下崖,我看见了。”
沈飞的脸抽了一下。枪口晃了晃。“你看见了?你当时不是说没看见吗?”
“我看见了。你推他的时候,我就在坡下面砍柴。我喊了你一声,你没听见。”
老汉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沈飞面前,伸手把枪口按下去。他比儿子矮了一个头,手也瘦,皮包骨。可沈飞没挣开。
“二十年了。”老汉说,“我天天做噩梦。梦见蒋同志站在我床头,问我,罗盘给你了,你咋不给我家里送去?我没脸说。我儿子杀了人,我把罗盘藏了。我连门都不敢出。”
“那是他该死。”沈飞咬着牙说。
老汉抬手,扇了他一耳光。很响,沈飞脸上立刻浮起红印。他愣住了,大概他爹从来没打过他。
“你才该死。”老汉说。
趁这个空当,沈佳怡拉着我从灶房后窗翻出去。
后窗外是一片竹林,竹子密,钻进去就看不见人。
她跑得快,光脚踩在竹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跟在后面,膝盖疼得钻心,但不敢停。
跑了十几分钟,竹林到头了,接上一条羊肠小道。
小道往上走,翻过山脊就是伐木道。
沈佳怡停下来喘气,胸口一起一伏。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屋方向,眼睛红了。
“爷爷他……”
“你爷爷拦不住他多久。”
她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是那个笔记本。我爹的工作笔记。刚才跑得急,我以为丢在灶房了。
“我从灶台底下拿的。你爹的东西,不能留给他。”
我接过来,笔记本皮上还带着灶灰。翻到最后一页,我爹写的那两行字还在。沈飞推我下崖。罗盘在石屋。
“走吧。”沈佳怡说。
我们翻过山脊,果然看见一条伐木道,坑坑洼洼的,长满了野草。
沿着伐木道往北走了半个钟头,听见身后有狗叫。
回头一看,黑狗从林子里钻出来,后面跟着沈飞。
他肩膀上还耷拉着,但跑得飞快,像感觉不到疼。
猎枪端在手里,枪口对着我们这边。
沈佳怡一把将我推进路边的排水沟。沟不深,但长满了荆棘,刺扎进肉里,火辣辣地疼。她跟着跳下来,趴在我身上,压低声音:“别动。”
黑狗从沟沿上跑过去了。
沈飞的脚步声也过去了。
他没发现我们。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狗叫声也远了。
沈佳怡从我身上翻下去,躺在一堆枯叶里喘气。
她的胳膊上全是划痕,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渗。
“他知道往伐木道走,肯定在前面等。”她说,“得换条路。往东走,有个山洞,能通到山背面的林场。”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在这山里长大的。”她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道烫伤疤。
“小时候我爹不让我上学,我就自己满山跑。哪条沟哪道梁,比他自己都熟。”
我们往东走。
林子更密了,藤蔓缠着树,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佳怡走在前面,步子稳,遇到陡坡就侧着身子下,像只灵活的猫。
我跟着她,膝盖疼得麻木了,反倒不觉得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看见一个洞口。
比矿洞小得多,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沈佳怡拨开藤条钻进去,我跟在后面。
洞里很窄,只能侧身过。
她摸着洞壁往前走,我摸着她走过的路。
走了十几米,洞身宽了些,能并排走了。
前面透出光,是出口。
出了洞,眼前豁然开朗。山背面的林场,一大片人工种的落叶松,整整齐齐的。远处有工棚,有电线杆,有狗叫。是林场的护林员。
沈佳怡站在洞口,没再往前走。她回头看着山那边,石屋的方向。晨雾散尽了,老熊岭的轮廓清清楚楚。山腰上那两间石屋,远得像火柴盒。
“爷爷。”她轻轻喊了一声。
声音被风吹散了。
06
林场护林员姓邓,叫邓磊,五十来岁,方脸,胡子拉碴的。
他看见我们两个从山洞里钻出来,一身泥一身血,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把我们让进工棚。
工棚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
他倒了热水,又翻出药箱。
“咋回事?”他问。
“迷路了。”我说,“摔沟里了。”
邓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佳怡一眼。他显然认得她。“你是沈飞家的闺女?”
沈佳怡没吭声,低着头,用棉签蘸酒精擦胳膊上的划痕。邓磊没再问,转身去炉子上热饭。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但不明显。
我坐在炉子边,把罗盘掏出来。
铜壳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我翻到背面,手指摸着那两个字。
我爹刻的。
他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我妈?
想我?
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2003年7月13日。
他写完那行字,第二天就没了。
我妈等了十年,到死都没等到人。
我攥着罗盘,指关节发白。
炉子里的煤噼啪响,火光一跳一跳的。
“你爹是地质队的?”邓磊端着两碗面条过来,一碗递给我,一碗递给沈佳怡。面条上卧着荷包蛋,热气腾腾。
“蒋国华。二十年前在老熊岭失踪。”
邓磊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放在我面前,在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散开。
“蒋国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知道这个人。”
我抬起头。
“二十年前,我在乡里当文书。那年夏天,地质三队报上来一个失踪案,说有个队员在老熊岭走丢了。搜救队找了七天,没找到人。后来队里撤了,档案就搁下了。”
“档案还在?”
“应该在县档案馆。”他吸了口烟,“不过那年地质队的队长,姓梁,梁国华。他后来调走了,听说退休了。当年就是他签的字,说蒋国华擅自离队,失踪责任自负。”
我爹不会擅自离队。他是那种连过马路都要等绿灯的人。我攥紧筷子,面条在碗里坨了。
“那个梁国华,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县里。退休了,住老地质队家属院。”邓磊看了我一眼,“你想干啥?”
我没说话。沈佳怡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转头看她,她朝我使了个眼色,又看了一眼邓磊。我明白她的意思。这个人,能信吗?
邓磊把烟掐了,站起来。他走到工棚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回头的时候,脸上多了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沈飞的事,我也知道一点。”他压低了声音,“他在这片山里倒腾了十几年,倒卖文物,盗猎。没人敢管。我跟乡里反映过,材料递上去就没了下文。后来才知道,梁国华是他表舅。”
梁国华是沈飞的表舅。地质队长。二十年前压下搜救档案。一条线,串起来了。
“你带手机了吗?”邓磊问。
“没信号。”
“工棚有座机。你给县里打电话,找公安局。就说邓磊报的案。”
他把座机推过来。
黑色的,拨号盘上数字磨得发白。
我拿起听筒,按了110。
接警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失真。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父亲失踪,沈飞杀人,矿洞里有遗骸和证据。
接警员让我待在原地别动,说会联系县局。
挂了电话,邓磊又点了一根烟。
沈佳怡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眼睛盯着炉子里的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道烫伤疤像一小片枯叶。
她忽然开口:“我爹要是被抓了,会判啥?”
没人回答她。
过了一个多小时,听见汽车声。
两辆警车从林场公路开进来,停在工棚门口。
下来五个警察,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孙,孙飞。
他看了我的身份证,又看了沈佳怡的,问了几个问题。
我把罗盘和笔记本交给他。
他翻了翻笔记本,脸色沉下来。
“沈飞现在在哪?”
“石屋。他爹还在那。”
孙飞留了两个警察在工棚,带着另外两个上了山。
邓磊在前面带路,他腿瘸,但走得快。
沈佳怡要跟去,被拦下了。
她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手攥着门框,指头关节发白。
等了两个小时。
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
工棚里的炉子灭了,没人添煤。
我坐在门槛上,罗盘被警察收走了,手里空落落的。
沈佳怡蹲在墙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
画一个圈,又画一个圈,两个圈套在一起。
汽车声又响了。警车开回来,孙飞下车,脸色不好。他走到我面前,摘下帽子,抹了把脸。
“沈飞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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