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吊灯晃得人眼睛疼。
张秀萍坐在主桌上,听丈夫曾俊良举着酒杯宣布,公司从明天起交给何佳琪打理。
满堂掌声里,何佳琪端着红酒过来,笑意盈盈喊了声姐姐。
张秀萍没接,何佳琪举杯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
曾俊良面子挂不住,冷笑着说:“有本事你退股。”满桌子人等着看笑话。
张秀萍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开口说了一个字:“好。”全场安静下来。
她走出酒店旋转门时,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本泛黄的账册,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字,一笔一画记了二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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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张秀萍回到家里,客厅的灯还是她出门前开的。
玄关那双皮鞋还摆在那儿,曾俊良没回来。
她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坐了很久,久到茶壶里的水彻底凉透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她没开电视,也没开灯。一个人就着窗外那点亮,把挎包放在膝盖上,慢慢拉开拉链。
里面装着一本旧笔记本,深蓝色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二十七年前。
那时候她还在街道厂当出纳,手指头打算盘拨得飞快。
后来嫁了曾俊良,跟着他一起守那间铁皮棚子。
再后来厂子大了,他说你回家带孩子吧,公司的事你操心不过来。
她真的就没再插手。
但从那天起,她留了个习惯。
家里经过手的所有票据、合同、存单,她都按年月码好,收进这本旧本子里。
自己记一份,也不为提防谁,就是习惯了。
她总觉得东西收好了,不算亏。
头几年曾俊良还笑她:“你这是打算开档案馆?”她也笑,没接话。
现在她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最近两年,笔迹越来越密。
何佳琪三年前进的公司,曾俊良说是挖来的能人。
张秀萍当时没说什么,只是从那时候起,本子上多了一栏,叫什么她自己定的,“转出”。
她不懂大道理,但有一件事瞒不过她。
何佳琪来公司之前,每年年底家里还能见到分红。
何佳琪来之后,第一年说公司扩大规模,不分了。
第二年说项目压着资金,不分了。
今年年初曾俊良跟她商量,说账上钱紧,要她把手头那点股东名义上的份额也“活动活动”。
她没答应,也没说不行。
隔了几天,就是那场庆功宴。
张秀萍坐在沙发上翻着旧本子,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是儿子张明轩。
“妈,你到家没?”
“到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爸呢?”
“还没回。”
张明轩没再问,沉默了两三秒:“妈,今天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喝了酒。”
张秀萍握着手机,听见儿子那边有风的声音,像是站在阳台上打的电话。
她说:“我没往心里去。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她没放下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来回摩挲,最后还是拨了一个号码。
号码是外市的,存了很多年,一直没删。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喂?哪位?”
张秀萍张了张嘴,喉咙里有点干:“姐,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大姐张秀兰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已经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火气:“你多少年没给我打过电话了?怎么,你那个好丈夫放你假了?”
张秀萍没接那个话茬,只问了一句:“姐夫在家吗?我有点事想问他。”
“这都几点了,他早睡了。”张秀兰说完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秀萍,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张秀萍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久没跟你们说话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她起身走进那间书房,从书柜最下层的纸箱里翻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是十年前的老机子,开一次机要等三分钟。
等它嗡嗡转起来,她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按年份堆着几十个表格文件。
她一年一年点开,拉到最底部,看那几行“对外投资”。
以前厂子也做投资,买设备、扩产线,每一笔都能跟产出对上。可最近这几笔,对方公司名字她听都没听过,金额一笔比一笔大。
张秀萍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记在那本旧册子上。
记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关了电脑,坐回沙发上。
窗外那盏路灯忽然灭了。
整间屋子彻底黑下来。
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里头,手搭在那本旧册子上。
她在想一件事:曾俊良让她退股,她答应了。但她想知道,她退出来的那个位置,到底是何佳琪要坐上去的,还是曾俊良早就替她挖好的坑。
02
第二天清早,张秀萍是被厨房的响动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沙发上,身上多了一床薄毯。
张明轩背对着她在厨房里煎蛋,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妈,你先去洗把脸,马上就好。”
张秀萍坐起来,看了一眼挂钟,七点刚过。
她洗了脸出来,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煎蛋。张明轩已经吃完了,正站在窗边翻手机。
她坐下来喝了一口粥,问:“你今天不回车间?”
“请了半天假。”张明轩转过身,看着她,“妈,我想了一夜。”
张秀萍没抬头,喝粥。
“爸昨天那话说得太过了。什么叫有本事你退股,那个公司当年是你们俩一起干起来的,他凭什么?”
张秀萍放下勺子:“那事你别管。我跟你爸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张明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她把话岔开了:“你上回跟我说,公司最近换了一批供货商?”
张明轩愣了下:“啊,对。换了三四家,去年年中陆续换的。”
“你认识?”
“车间里打过交道。有两家质量不太行,我跟采购提过,采购说是财务那边定下来的,叫他别多管。”
张秀萍点了点头,又问:“叫什么名字?”
张明轩想了想:“有一家好像叫鑫达什么,还有一家叫鸿顺,做标准件的,厂址在城郊。怎么了妈?”
“没事,随口问问。”
她低头喝完那碗粥,把碗放进水池里,转身回卧室换了件衣服,从衣柜最里面那格翻出一个旧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当年和曾俊良一起签的章程协议。
她拿着文件袋进了书房,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几个字。
“鑫达机械”。
网页刷出来,注册信息显示,这家公司成立才一年半。
她又输入“鸿顺标准件”,成立时间更短,一年都不到。
张秀萍盯着屏幕上那两行注册地址,手指敲了敲桌面。
城郊那条路,她认得。何佳琪的老家就在那一带。
她没继续查下去。她关掉网页,拔了电源,把电脑装进布包里,跟那个旧文件袋搁一块,提着出了门。
张明轩还在门口愣着:“妈你去哪儿?”
“去趟你爸的公司。”
张秀萍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刷手机,抬头看见她,明显不自在起来:“张姐,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财务拿点东西。”
“您稍等,我问问何总。”
“不用问。”张秀萍语气平平静静的,脚步也没停,“我虽然退了股,但公司工商变更还没办完,手续上我还是股东。我来看一眼股东该看的报表,不越规矩。”
她说着已经到了财务室门口。
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会计,见张秀萍推门进来,手忙脚乱地合上面前的文件。
“小刘,”张秀萍站在门口,“去年的年终报表,给我复印一份。”
“……那个,张姐,报表要何总监签了字才能给外人看。”
“我不是外人。行了,我自己拿。”
她走近文件柜,伸手去拉柜门。会计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张秀萍拉开柜门翻了翻,抽出两个卷宗。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张姐。”
何佳琪站在走廊对面,穿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手里端着杯热水。
她的笑容还是那么得体,声音温和:“张姐过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我好提前让人把材料送到您手上。”
“不用,我自己拿就行。”
何佳琪走过来,目光扫了一眼张秀萍手里的卷宗,没多问,侧身让开一步:“那您随意,有需要就叫小刘。”
她说着端水杯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张秀萍站在财务室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拐弯。她总觉得何佳琪今天客气得不太对劲。
她翻开手里的卷宗,快速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张银行回执上。那张回执的付款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意向金”。
收款方,刚好是那家叫“鑫达”的公司。
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数字,零多得让她定了定神才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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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四点,张秀萍把复印好的材料带回了家。
张明轩没去厂里,坐在客厅里等她。见她进门,站起来:“妈,你上哪儿去了?”
张秀萍换了鞋,把布包放在沙发上:“去你爸公司,拿了点东西。”
她没多说,把材料抽出来,一份一份在茶几上摊开。
张明轩在她对面坐下,视线落到那叠纸角上,慢慢正了脸色:“妈,这不是财务的账吗?你怎么弄出来的?何佳琪没拦你啊?”
“她没拦。大概觉得我看不明白。”
张秀萍从包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手指着表格中间一行:“你看这里。”
张明轩凑过来,顺着她指的位置看,那笔“意向金”后面挂着一家供货商的名称。张明轩皱起眉,说:“鑫达?这公司我知道,产品质量不过关。”
“它注册还不到两年。”
张明轩抓了抓头发:“那它怎么混进供应体系的?招标室里他们递的资料当时看着挺全的。”
“你再看这笔。”张秀萍把下一页纸往前推了推,“鑫达有一笔材料款,结账周期比别家短了一个月。”
张明轩捻起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嘴里念叨:“提前结账,这账期比老供应商都短。”
张秀萍摘掉老花镜,靠进沙发里,没有往下接话。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珠一滴滴砸在不锈钢水池里,嗒,嗒,嗒。
好一会儿,张明轩才开口:“妈,你是想说,何佳琪在往外倒腾钱?”
张秀萍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说:“我只知道,以前你爸三天两头把合同拿回家让我归档,这几年没拿过。他那边的账我从没见过一分。”
“那你怎么有这些?”
张秀萍看了儿子一眼,没说她从三年前就开始按月去打印公司公示的年报。她把材料收拢,叠好,放回那个旧文件袋里。
张明轩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妈,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张秀萍拉上文件袋拉链:“你今晚去一趟你奶奶那边,跟你爸说,家里那台洗衣机坏了,我明天找人修。别多说。”
张明轩盯了她半天,最后站起来,抓起外套:“妈,你做什么我都不拦你。但你得跟我说一声。”
她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出快一个头的儿子,嘴角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心里有数。”
张明轩走了之后,张秀萍把门反锁上,拉上窗帘,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装着几张发黄的收据,还有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合同。
那是多年前她卖娘家房子救厂时留下的凭证。
当年她跟曾俊良结婚后第三年,厂子曾有一次因为债务陷入危机,曾俊良急得满嘴起泡。
她没跟他商量,跑到中介挂了自家父母留下来的那套老房子,卖了二十多万块钱填进去。
事后曾俊良说打借条,她说两口子打什么借条。
可当时中介手续做了一半,她顺手留了一叠票据,一直没收起来。
她现在把那两张皱巴巴的合同摊开放在桌上,上面的字迹有些淡了,但条条框框写得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东西收了回去。她拿起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这次没打给张秀兰。她打给的是另一个号码。
五年前存的,名字存的是“胡国栋”。
电话响到第三声就接了。
“喂,哪位?”男声,沉稳。
“姐夫,是我,秀萍。”
那头停了一下:“秀萍?你姐说你昨天打电话了,到底怎么回事?”
张秀萍深吸一口气:“我想请你帮我看看账。”
胡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问:“谁的账?”
她把那本旧册子拿过来放在膝头,手掌按在封面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颤:“曾俊良的账。”
04
胡国栋连夜开车从外市赶过来的。
进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张秀兰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她进门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了妹妹一眼,哼了一声:“瘦了不少。”
胡国栋没寒暄,坐下来打开电脑,要看张秀萍复印回来的报表。
张秀萍把材料递给他,又把那本旧册子搁在旁边。胡国栋先翻了报表,拿笔一张一张对,又打开自己电脑上查到的公开信息,眉头越拧越紧。
张秀兰坐在旁边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递给他。他也不吃,搁在手边。
看完已经快一点了。
胡国栋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憋出四个字:“这账完了。”
张秀萍手一紧:“怎么说?”
“公司账上的利润,大多数是纸面的。真金白银都走了‘对外投资’的路子,流向这几家刚成立的配套厂。”胡国栋指着材料上的三个名字,“鑫达、鸿顺、还有这家盛隆。如果我没猜错,这几家的实际控制人,跟何佳琪脱不了干系。”
张秀兰嗓门一下拔高了:“那个狐狸精,她这是把曾俊良的钱往自己兜里搂?”
胡国栋摆了摆手:“要是她一个人搂,倒是好事。”
张秀萍看着他。
胡国栋说:“这些公司收的是预付款和材料款,钱进去就变成‘采购’‘投资’,看着是有来有往。可你注意到没有,这些厂子的产能,撑不起这么大的订单。”
张秀兰不解:“那不正好说明那狐狸精在吃钱么?”
胡国栋摇头:“只有何佳琪一个人,做不到这种规模。账上这些操作,每一笔都要有人签字。总经理不点头,会计干不了。”
张秀萍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何佳琪吃曾俊良的钱。是曾俊良和何佳琪联手,在往公司体外搬钱。
搬完了,再把空壳公司一扔,债务干干净净留给还在册上的股东背。
她攥着那本旧册子,指节捏得发白。
胡国栋看着她:“秀萍,你听我说一句实话。”
“嗯。”
“你手里的股份,现在不是资产,是个坑。”他把桌面上的报表往回推了推,“他们这一步一步的,不是冲着把你赶出门来的。是要你走的时候,账面上还干干净净,等窟窿出来了,债务砸下来,砸的是你还是一家子人,就看白纸黑字上写的是谁的名。”
张秀萍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声音干涩:“我退了股呢?”
“退了,就不关你事了。但你这辈子跟着他吃过的那些苦,垫过的那些钱,也都白瞎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张秀兰一把扯过那件旧外套披在身上,气呼呼地说:“我去找他!”
张秀萍伸手拽住她姐的袖子:“姐,你坐下。”
张秀兰站了半秒,重重坐回去。
张秀萍把茶几上的旧册子拿过来,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夹着两张折叠合同的那一页,抽出来递给胡国栋。
胡国栋带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放下纸,瞅着小姨子的眼神变了变。
“这合同你还留着呢?”
“留着呢。”
胡国栋嘴唇动了动,过了一阵子,点了一下头:“你要是信我,这两张纸先放着,后面能派上用场。”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胡国栋张了张嘴,没说话。
张秀兰接过话头,声音冷硬:“他要你退股,你就退给他。退得干干净净的,当着他的面签,别让他起疑。他以为你认了栽,才会放松。”
张秀兰看了胡国栋一眼,两个人没有多言语。隔了半晌,胡国栋才慢慢补了一句:“你先让他乐几天吧。”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叫得又长又哑。
张秀萍攥着那两张旧合同,指尖微微发颤,好半天才松开,轻声说:“好,我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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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退股那天,天气晴得刺眼。
张秀萍换了一件好久没穿过的深蓝色呢子外套,把头发别到耳后,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挎包出了门。
张明轩要跟她去,被她拦下了:“你该上班上班。”
律师楼在城中心写字楼十五层,曾俊良先到了,和律师坐在一起喝茶。见张秀萍推门进来,他坐着没动,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对面那把椅子。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吹着,空气闷热。
律师把准备好的文件推过来,指着签字栏:“张女士,你在这几处签个名就行。”
张秀萍戴上老花镜,没有急着落笔。她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时,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退股款怎么算?”
曾俊良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干脆:“原值,现金。”
“原值多少?”
“你当初进来那二十几个数,按原始出资退。”
张秀萍没接话,把手里那份协议放了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曾俊良脸色微微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张秀萍把协议合上,搁在茶几中央,“公司前几年上过扩产线,新设备、新厂房,那都是婚后财产,怎么算?”
曾俊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张秀萍,你懂个什么?那都是公司资产,公司可不欠你个人。”
张秀萍不紧不慢地拉开挎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件,调到桌面上:“俊良,你记得这是啥不?”
曾俊良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死死地盯着那几张纸和那个印章。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轻易触碰。
明明只是一方小小的印章,落在纸上,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所有自欺欺人的猜想,在此刻被这铁一般的证据击得粉碎。
“你怎么…拿出来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