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找户口本,手伸进衣柜顶层的旧饼干盒,摸到一沓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展开一看,是七年前的胚胎移植记录。
上面写着移植两枚,妊娠成功。
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让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剩余胚胎六枚转冷冻,续费人张凯,最近一次续费三年前。”
我攥着纸冲进客厅。
张凯正陪孩子搭积木,抬头看我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他扑过来抢,我躲开。
他手机响了,屏幕亮起,备注是“思妤”。
我女儿的名字。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又熟悉:“张凯,孩子病好了吗?我想见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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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明辉是下午第三节课晕倒的。
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熬中药。
药是婆婆从老家寄来的偏方,说是调理气血,我喝了快三个月了。
砂锅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泡,苦味混着热气灌满整个厨房。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我一边听老师说话,一边拿抹布去端砂锅。
老师说了什么我起初没听清,就听见“明辉”
“医务室”
“送医院”几个词。砂锅歪了一下,滚烫的药汁泼在手背上,我顾不上疼,关了火就往学校跑。
明辉躺在医院急诊的观察床上,小脸煞白,嘴唇一点血色没有。
医生说是过敏性休克,打了肾上腺素才缓过来。
蔡思妤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攥着弟弟的手,看见我进来,哇地哭了。
“妈,弟弟是不是要死了?”
“别瞎说。”我把女儿搂过来,手背上的烫伤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医生问我孩子最近吃了什么。我想了半天,都是家里常吃的东西,米粥、青菜、鸡蛋羹,连零食都很少给他俩买。医生说再观察观察,让我去交费。
交完费回来,走廊拐角处,我看见婆婆站在观察室门外。她背对着我,手机举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你别来医院……我说了别来……孩子没事,就是过敏……你一来她该起疑心了……”
我站在拐角没动。手里攥着缴费单,指甲掐进纸里,把“宋明辉”三个字抠出了一个洞。
婆婆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个笑:“回来了?交完了?”
“妈,谁要来医院?”
“没谁,你听错了。”她伸手要接我手里的单子,“我进去看着,你去给思妤买点吃的,孩子饿了。”
我没把单子给她。
她也不坚持,转身进了观察室。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她走到明辉床边,弯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动作很轻,眼神却飘向窗外,像是怕什么人突然出现。
晚上张凯从外地赶回来。
他最近在跑一个大工程,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
进门先看孩子,明辉已经睡了,思妤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他松了口气,这才问我怎么回事。
“医生说过敏。”
“吃什么了?”
“不知道,家里就那些东西。”
他点点头,没再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工程款结了一部分,你先拿着花。”
我没接。他愣了一下,把卡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洗澡。卫生间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拿起他的手机。
密码是我生日,他一直没换过。
我点开微信,置顶的是我,第二个是“张高芬”,再往下翻,有一个备注叫“卢工”。
头像是个女人的侧影,朋友圈封面是一张海边照片。
我点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的,只有转账记录,最近一笔是三个月前,五千块。
我放下手机。水声停了,张凯裹着浴巾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看我手机了?”
“卢工是谁?”
他擦头发的手顿了顿,毛巾搭在脖子上:“公司新来的预算员,怎么了?”
“你给她转钱干什么?”
“她帮我在外面跑关系,垫了钱,我还她的。”他钻进被窝,背对着我,“你别一天到晚瞎想,管好两个孩子比什么都强。”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手背上的烫伤起了一个水泡,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地疼。
02
第二天张凯又走了。
思妤去上学,明辉留在家里休养。
我收拾衣柜,想把冬天的被子拿出来晒晒。
衣柜顶层塞满了东西,旧床单、旧枕头、不穿的棉衣。
我搬了把凳子站上去,手指碰到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锈迹斑斑。
盒子没锁,盖子一掀就开。
里面塞着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一沓医院的单据。
我抽出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着,最上面那张是B超单,写着“宫内早孕,双活胎”,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
翻到第三张,是一份胚胎移植记录。
上面写着移植两枚胚胎,妊娠成功。
主治医生签名那一栏,是傅健。
我认得这个名字,当年做试管的医生,后来退休搬走了。
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藏在折痕里,我对着窗户的光才看清:“剩余胚胎六枚转冷冻保存,续费人张凯,最近一次续费三年前。”
我的手指有点抖。
六枚。
当年移植了两枚,剩了六枚。
张凯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更让我发懵的是,三年前续费。
三年前,明辉和思妤四岁,我们刚搬进这个房子,首付掏空了所有积蓄,张凯天天说没钱,连物业费都拖着。
他哪来的钱续费?
我把单据叠好,塞进口袋。盒子放回原处,凳子搬回厨房。
晚上张凯打来电话,问明辉的情况。
我说好多了,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还要几天,工地走不开。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蹭了两下,到底没忍住。
“张凯,当年做试管,胚胎剩了几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什么剩了几枚?我不记得了,那么久的事。”
“我今天翻到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六枚转冷冻,三年前还续了费。”
“你翻那些干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过去的事有什么好翻的?你一天到晚没事找事是不是?”
“我就问问。”
“别问了。那些单子早该扔了,留着净添乱。”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一点,“丽蓉,你照顾好孩子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往下掉。厨房里明辉在喊饿,我擦了擦手,转身去给他热粥。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那张单子。
半夜爬起来,从张凯的书桌抽屉里翻出他的旧公文包。
包里的夹层鼓鼓的,我拉开拉链,摸到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协议,抬头写着“辅助生殖相关事宜知情同意书”。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张凯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另一栏的签名,是卢晟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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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拿着协议在客厅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思妤揉着眼睛出来喝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妈,你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
她走过来靠在我身上,头发蹭着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她,七岁了,眉眼越长越开,高鼻梁,尖下巴,皮肤白得透光。
我和张凯都是圆脸,我皮肤偏黄,张凯黑,可思妤不一样,她像谁呢?
以前婆婆总说“女大十八变”,可从没人问过这孩子到底像谁。
“妈,你怎么了?”思妤伸手摸我的脸。
“没事,去刷牙,该上学了。”
送完孩子,我给傅健打了电话。号码是从那张旧单据上找到的,区号是南边的,他退休后搬去跟儿子住了。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傅医生,我是林丽蓉,七年前在您那儿做的试管。”
“哦……”他声音含糊,“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当年我移植之后,剩余胚胎是怎么处理的?”
电话那头静了。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些事你问张凯,当时都是他跟医院对接的,我只负责手术。”
“傅医生,那张单子上写六枚胚胎转冷冻,三年前续了费。我想知道,现在这六枚胚胎在哪?”
“我退休好几年了,档案都移交了,不清楚。”他停了一下,“林女士,有些事,你问张凯比问我清楚。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我攥着手机站在学校门口,周围的家长来来往往,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了下头,没看清是谁。
那天下午,我带着明辉去了医院。
他过敏的事还没完全好,我说去复查,其实挂了两个号,一个儿科,一个司法鉴定。
儿科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开了一盒抗过敏药。
司法鉴定那边,我交了钱,抽了明辉指尖的血,又抽了我自己的。
护士问我要不要加急,我说要。
三天后结果出来。我站在鉴定中心走廊里拆开信封,上面的字我看了三遍。宋明辉与我,无血缘关系。与张凯,有血缘关系。
我靠在墙上,手里的纸哗哗地响。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一下,说了声对不起。
我没反应,眼睛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人拿棍子在里面搅。
蔡思妤的结果还没出,要再等几天。我走出鉴定中心,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丽蓉啊,明辉好点没?我明天过来看看。”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卢晟涵是谁?”
电话里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了。然后就是忙音。
04
婆婆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她进门的时候,思妤和明辉在客厅看动画片,她换了鞋,先去厨房转了转,又去阳台收了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她忙来忙去。
“妈,坐吧。”
她终于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不看我,盯着电视机,里面放着动画片,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
“卢晟涵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你听谁说的?”她声音发虚。
“张凯的协议上签着她的名字。当年做试管,到底是怎么回事?”
婆婆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动画片的声音,明辉在笑,思妤跟着喊“快跑快跑”。
婆婆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两个孩子回头看她,她摆摆手:“去屋里玩,奶奶跟妈妈说点事。”
孩子们进了房间。
婆婆重新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卢晟涵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走廊里,笑得很开心。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七年前的冬天。
“她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张凯以前处过的对象。”婆婆叹了口气,“你俩结婚前他们就分了,我不同意,那姑娘家里条件不好。”
“那她为什么抱着我的孩子?”
婆婆不说话了。我盯着那张照片,突然发现婴儿的襁褓上别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我放大图片,看清了标签上的字:卢晟涵之女。
“之女。”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这是思妤?”
婆婆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翻出那张协议。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背面,找到一行极小的字:“补充条款:乙方在孩子十八周岁前享有探视权,具体方式由甲乙双方另行协商。”
乙方签名:卢晟涵。
我拿着协议走出来,婆婆已经站起来了。她看着我手里的纸,脸色灰白。
“丽蓉,你听我说,当年你那个身体……”
“我身体怎么了?”
“你试管做了四次,子宫不行了,医生说再怀孩子命都保不住。”她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可张家不能没后啊,张凯是独子,你让我怎么办?我就想着,找个姑娘帮忙,孩子生下来还是叫你妈,又不影响什么……”
“所以你们找了他前女友?”
“晟涵那会儿缺钱,她愿意的,签了协议的。”
“那我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算什么?”
婆婆往前一步,抓住我的手:“丽蓉,孩子是你养大的,你就是他们亲妈。血缘不血缘的,有那么重要吗?你养了七年啊。”
我把手抽出来。她的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思妤和明辉,到底是谁的孩子?”
婆婆没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告诉我了。
那天晚上婆婆没走,在客房睡下了。
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翻来覆去想着那张照片,那个标签,那行小字。
思妤长得像卢晟涵,明辉的血型对不上我和张凯。
可明辉的鉴定结果是与张凯有血缘关系,那说明卢晟涵也是明辉的母亲。
两个孩子,都是张凯和卢晟涵的。
我嫁进张家八年,做了四次试管,喝了两年的偏方,打了半年的针,卧床六个月保胎,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结果。
我抱着别人的孩子,当了七年的妈,他们全家人围在一起看我的笑话。
卧室门被敲响了。思妤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妈,奶奶说你哭了,你怎么了?”
我擦了把脸,开门。思妤站在门口,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她伸手够我的脸,小小的手指头蹭过我的眼角。
“妈你别哭,我给你讲故事。”
她拉着我坐到床上,翻开一本图画书,认真地念起来。
她念到一半,明辉也跑进来,爬上床挤在我另一边。
两个孩子一人靠着我一只胳膊,叽叽喳喳地抢着念书。
我低头看着他们。思妤的眉眼,明辉的鼻子,没有一处像我。可他们靠着我,暖烘烘的,呼吸打在我胳膊上,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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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凯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进门看见婆婆坐在客厅,愣了一下,又看见我坐在对面,脸色就变了。
“妈,你怎么来了?”
“你媳妇都知道了。”婆婆站起来,“你跟她说吧。”
张凯的喉结动了动。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手伸过来想拉我,我躲开了。
“丽蓉,这件事我早该跟你说。”
“那你为什么没说?”
“我怕你受不了。”他低下头,“当年你试管失败,医生说你的子宫已经不行了,再怀孕有生命危险。我妈天天在家哭,我没办法,就找了晟涵。”
“找了前女友,让她给你生孩子?”
“她缺钱,我给她钱,两清的事。”
“两清?”我笑了一声,“那协议后面的探视权是怎么回事?三年前的续费又是怎么回事?你们一直没断过。”
张凯不说话了。婆婆在旁边插嘴:“续费是为了保住胚胎,万一以后用得上。探视权也就是写写,晟涵这几年一直在国外,没来看过。”
“没来看过?”我把那张照片翻出来,扔在茶几上,“那明辉的过敏源是怎么回事?他从来没吃过那种东西,是不是她偷偷给他吃的?”
张凯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明辉晕倒那天,妈打电话让一个人别来医院。那个人是不是卢晟涵?”
婆婆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凯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很难看。
“晟涵回国了,她听说明辉住院,去学校看过孩子。”
“去学校?”
“她没进门,就在门口看了一眼。”张凯坐回沙发上,双手抱着头,“丽蓉,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孩子是你养大的,他们只认你。晟涵那边我会处理好,让她走。”
“处理?你怎么处理?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她的探视权,你拿什么让她走?”
“我把钱都给她,她要多少给多少。”
我看着张凯,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我嫁了八年,睡在一张床上,生了两个孩子。
可现在他坐在我旁边,弓着背,头发乱糟糟的,手指头绞在一起,像个犯错的学生。
“张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当年做试管,移植到我肚子里的,到底是谁的胚胎?”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的卵子,我的精子。后来排异了,医生说要取出来,不然你会有危险。我妈就找了晟涵,把胚胎移到她肚子里。孩子生下来,她拿了钱,我们就抱回来了。”
“所以我是代孕的。你们把我当成了一个装孩子的袋子,装不住了就换一个。”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
他不说话了。
客厅里很安静,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能听见明辉均匀的呼吸声。
茶几上放着思妤画的画,画上有四个人,歪歪扭扭的,写着“爸爸妈妈我和弟弟”。
我看着那张画,眼泪掉下来,砸在茶几上,一滴一滴的。
婆婆站起来想说什么,被张凯拉住了。
他冲她摇了摇头,两个人进了客房,把客厅留给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画拿起来。
思妤画的我,长头发,红裙子,手里牵着她。
明辉画得矮,圆脑袋,咧着嘴笑。
画的最上面用彩笔写着:我最爱妈妈。
06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给两个孩子做了早饭,送他们去学校。
思妤在校门口回头跟我挥手,明辉的过敏还没全好,戴着口罩,眼睛弯弯地跟我笑。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跑进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
回到家,张凯和婆婆坐在客厅等着我。茶几上摆着那张协议,还有几张银行卡。
“丽蓉,这是家里的存款,都给你。房子也写你名字,你要是不想过了,我不拦你。”张凯的声音沙哑,像是没睡好。
“孩子呢?”
“孩子……”他顿了一下,“你要是愿意,孩子还是你带。你要是不愿意,我妈带。”
婆婆在旁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我走到茶几前,把协议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还在,卢晟涵的签名清清楚楚。我把协议放下,看着张凯。
“你让她来见我。”
“谁?”
“卢晟涵。你让她来见我。”
张凯犹豫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他打电话说卢晟涵同意了,约在城南一家咖啡厅,明天下午三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爬起来,走到思妤和明辉的房间。
两个孩子睡得横七竖八,被子踢到地上。
我给他们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思妤的睫毛很长,睡觉的时候一颤一颤的,像两把小扇子。
明辉缩成一团,攥着被角,嘴角还挂着口水。
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七年了。
从他们生下来到现在,七千多个日夜。
喂奶、换尿布、发烧守夜、学走路、学说话、上幼儿园、上小学。
第一次喊妈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写字。
张凯从来没管过,婆婆偶尔搭把手,全是我一个人。
我恨张凯,恨婆婆,恨那个叫卢晟涵的女人。可这两个孩子,他们有什么错?
第二天下午,我把孩子托给隔壁邻居,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
咖啡厅在商场二楼,我上去的时候,卢晟涵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比照片上瘦,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灰毛衣,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没动。
“你来了。”她站起来,声音很轻。
“坐吧。”
我坐下来,看着她。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见她。
她的眉眼和思妤真的很像,特别是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可她现在没笑,嘴角绷着,手指头在杯沿上蹭来蹭去。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个月。”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明辉住院的事,是张凯告诉我的。我没忍住,去学校门口看了一眼。”
“看了多久?”
“就一会儿。放学的时候,我站在马路对面,看见思妤牵着明辉出来。明辉瘦了,我……”她没说完,眼眶红了。
“所以那份探视权的协议,你打算怎么办?”
她低头搅着咖啡,搅了很久。勺子在杯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什么。”她终于开口,“当年是我自己同意的,拿了钱就该走。可我后来后悔了,那是从我肚子里掉下来的肉,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那我呢?”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养了七年,你一句话就想把他们要回去?”
“我没想要回去。”她抬头看我,“我只是想看看他们。偶尔看看就行,不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我盯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泪,可我不确定那是真是假。
“明辉的过敏,是怎么回事?”
她愣了一下:“什么过敏?”
“他晕倒那天,吃了家里没有的东西。医生说是罕见蛋白过敏。”
她的脸色变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我那天只在校门口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给他吃。”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不像是装的,可我也不确定。我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
“协议上写了你有探视权,我拦不住你。但有一条,你不能让两个孩子知道。他们现在只认我一个妈。”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姐。”
我站住了,没回头。
“谢谢你把他们养这么好。”
我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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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没直接回家。
在楼下坐了很久,看着家里窗户的灯亮着。
思妤和明辉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大概在写作业。
我坐够了才上楼,推开门,两个孩子扑过来。
“妈你去哪了?我们都饿了。”思妤拽着我的胳膊。
“饿了不知道先吃点饼干?”
“等你回来做饭嘛。”明辉抱着我的腰,脸埋在我肚子上。
我摸了摸他的头。张凯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炒糊了的鸡蛋。
“我试着做了饭……”他有点不好意思。
我接过盘子,把糊的部分拨掉,重新起锅炒了两个菜。
一家人坐在饭桌前,思妤讲学校里的事,明辉抢着说,张凯给他们夹菜。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去了卫生间。洗手台的镜子里,我的脸浮肿,眼睛下面两道黑眼圈。手背上的烫伤结了痂,褐色的,很难看。
我打开水龙头,凉水冲着手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两个孩子是卢晟涵生的。她随时可以来要。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我拦不住。
张凯推门进来,看见我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事。”
“丽蓉,”他靠在门框上,“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你想怎么办,我都答应。”
“我想怎么办?”我关了水,擦干手,“我想回到七年前,把那张协议撕了。你能办到吗?”
我走出卫生间,回到卧室。
床头柜上放着思妤的画,画里的我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好看。
我把画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了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妈妈,你今天不高兴吗?
我给你画了画,你看了要笑哦。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下来。我擦了擦,把画放回去。
第二天我约了律师。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
“从法律上讲,你是孩子的法定母亲。出生证明上写的是你的名字,监护权在你和张凯手里。卢晟涵虽然有协议,但那份协议的法律效力有限,特别是探视权这部分,需要法院认定。”
“那她能不能把孩子要回去?”
“很难。孩子七岁了,法院会考虑孩子的意愿和成长环境。她从未参与抚养,要变更监护权几乎不可能。”
我松了口气,可心里还是堵着。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给张凯打了电话。
“你让卢晟涵签一份放弃监护权的声明,公证过的。她要是签,我就继续过。她要是不签,我们离婚,孩子归你,我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去办。”
三天后,张凯把公证书拿回来。
卢晟涵签了字,放弃了监护权。
作为交换,张凯一次性给了她一笔钱,具体多少我没问。
协议上那行探视权的补充条款,她也在公证处签了放弃声明。
我把公证书收进抽屉里,和那张旧协议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像是这个家的一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