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气象组织：冰川巨量消融，全球水资源安全面临长期风险

先说个可能让你意外的数字，除了格陵兰和南极那两块巨型冰盖，全球一共有近20万条冰川，总面积约73万平方千米。而中国，是全世界中低纬度地区冰川数量最多的国家——境内仍有超过5.3万条冰川，总面积超过4.7万平方千米，占世界两极以外陆地冰川总面积的约6.5%。

换句话说，中国是个不折不扣的冰川大国。这些冰川不是遥远的风景，它们滋养大江大河，孕育沙漠绿洲，甚至参与构建了我们的文明和家园。

可问题也来了：这么多冰川都藏在哪儿？为什么偏偏是中国？在全球变暖的今天，它们又将走向何方？

高原和高山提供了低温，这是冰川诞生的基础。但真正孕育冰川的力量，来自高空的水汽。藏东南的岗日嘎布山脉、嘎龙拉雪山，正好卡在西南季风把印度洋水汽送上青藏高原的必经之道上。

高山拦住了水汽，这里雨水极其充沛，年均降水量都在1000毫米以上。冬春时节大雪纷飞，山顶积雪长年不化，逐渐压实成冰，再顺着山坡倾泻而下，最终汇成一条由冰雪构成的河流——冰川。

在这种湿润气候下诞生的冰川，源区年降水量能达到1000到3000毫米，人们叫它海洋性冰川。

它们广泛分布在受西南季风和东南季风共同影响的西南高山带，总数超过1.5万条，总面积超过1.2万平方千米，分别占中国冰川总数的29%、总面积的约25%。

藏东南的雅弄冰川就是典型代表，它是我国第二大海洋性冰川，总面积约179平方千米，仅次于念青唐古拉山的恰青冰川。这条冰川从海拔6600米的山顶流下，走完34公里后，末端已经降到海拔约4000米。

海拔低、温度高，冰体内部的温度接近熔点。底部常有融水润滑岩石，所以流得特别快，平均每天0.8米，最快处每天2.2米，一年能走大约300米。

快跑的代价是末端被撕得支离破碎，在冰湖周围堆出无数巨大的冰川碎块，阳光一照，泛出蔚蓝色的光，非常震撼。流速快，破坏力也大，海洋性冰川堪称大地的雕刻师。

山顶被削成金字塔一样的角峰，山脊被切成刀刃般锐利的刃脊；几条小冰川汇合，各自的冰碛物就在冰面上并成中碛，留下一条条优美的纹线；顺着峡谷往下刨，山谷慢慢被雕成深邃的U形槽谷；到了末端。

冰碛物堆成高耸的冰碛垄，也就宣告了一条冰川的终点。哪怕你从没亲眼见过冰川，只要去过青藏高原，八成已经在不经意间走过古代冰川塑造出的山谷。

不过这位"雕刻大师"的颜值其实不算高——下部消融区堆满冰碛物，冰面看着脏乱不堪。想看更洁白、更极致的冰川，得往海拔更高、气候更干的地方走。

西藏山南浪卡子县南部的康港部冰川，也叫石林冰川，就是这么个去处。它从7000多米的山顶流下，走14公里，末端停在海拔5300米。

这里远离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印度洋水汽进不来，附近浪卡子县年均降水量不足400毫米，山顶源区也不到1000毫米。

源区降水量500到1000毫米的冰川，叫亚大陆型冰川。它们广泛分布在受西南季风和西风带交替控制的内陆高山，阿尔泰山、天山、祁连山、昆仑山、喀喇昆仑山，以及喜马拉雅山中西段，都是它们的地盘。这也是中国最主要、分布最广的一种冰川，约占中国冰川总面积的44%。

这里的冰川积累慢、消融也慢，冰体温度低、含水量低，融水多半从表面流过，形成冰上河、冰上湖，几乎没有底部暗河去润滑岩石。平均每年流速30到100米，远低于海洋性冰川。

石林冰川一年才动不到90米，不到雅弄冰川的三分之一。破坏力弱，冰川地貌规模小一号，但冰碛物含量也少，冰川反而显得更加洁白。

流得慢、化得慢，加上冰上河发达，石林冰川末端的碎冰有充足时间沿裂缝消融、被融水切割，最后长成高大零碎的冰塔群，人们形象地叫它冰塔林。

中国西部那些特别壮观的冰塔林，几乎都在亚大陆型冰川的末端——喜马拉雅山北坡的许登尼玛冰川、珠峰脚下的东绒布冰川，都是这个套路。

俯瞰冰塔林，冰体上一圈圈的纹路是花粉、尘埃随雪一起沉积、又因融化附集而成的融化层，像树的年轮一样记录着气候。可惜流到末端，冰体早已变形错位，年轮顺序被打断，科学价值大半流失，只剩下惊艳的视觉。

冰塔林很美，但还不是中国冰川的全部。真正的重量级选手，藏在青藏高原腹地——极大陆型冰川。

普若岗日冰川就是那个"雪冠"，它发育在若干座六千米级山峰顶上，山势平缓又连绵不绝，摊开来像一片辽阔的原野，总面积超过380平方千米，人们干脆叫它"冰原"。

只有少数山峰刺破冰川，像大海里的小岛，被称作冰原岛峰。四周有50多条冰舌流向低处，慢慢消融。极大陆型冰川约占中国冰川总面积的31%，主要分布在远离海洋的内陆深处，比如青藏高原腹地的羌塘、昆仑山、帕米尔高原东部。

水汽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年均降水量甚至不足500毫米，还主要落在夏季。普若岗日几乎没有冰上河，末端的冰塔林低矮宽大、形态很不成熟，U形谷也不典型，冰碛物总量少。

但极慢的流速让冰体长期研磨岩石，把岩石碾成极细的沙土，再被高海拔的大风改造，冰川边上竟然出现了沙丘和戈壁。它的融水，最后消失在寒冷干旱的高原腹地。

而长江源的格拉丹东、黄河源的阿尼玛卿，同样属于极大陆型冰川，它们和许多兄弟一样，孕育了大江大河，把水送到人类的家门口。

把账算总：中国冰川的冰储量约4700立方千米，折合水体积约42300亿立方米，是2020年全国水资源总量的1.3倍，这是一座规模可观的固体水库。

融水汇成溪流，纳百川入江海，孕育了亚洲各地的伟大江河，也为亚洲内陆干旱地带提供了超过30%的河川径流，惠及超过20亿人。"亚洲水塔"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说，冰川离我们并不远。它们高悬于天边，也流淌在大多数人的血液里。

只是坏消息比想象中来得更快。随着全球快速变暖，超过80%的中国冰川正处在加速消融的状态。过去半个多世纪，中国冰川的面积缩小了18%；仅2008年到2018年这十年，就有300多条冰川彻底消失，总面积减少了3.74%。

世界气象组织发布的《全球水资源状况报告》显示，2025水文年全球24条参照监测的冰川一年就失去了4080亿吨冰体，相当于海平面上升约1.1毫米，这是连续第四年所有主要冰川区域都出现净损失。

整个21世纪，山地冰川地面以上的冰质量损失了6.2%，部分地区高达40%——以中阿尔泰为例，1950年代中期以来累计缩了271.7平方公里，占总面积的40.2%，仅21世纪就少了93.8平方公里。

更麻烦的是"峰值水量"这个概念。冰川融水会让河流流量持续增加，一路涨到最高点，随后因为冰川本身越来越少，河流流量转头往下走，直到干涸。

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的最新研究显示，喜马拉雅冰川的融化速度已经快于十年前，按当前趋势，这里预计将在本世纪中叶迎来"峰值水量"，到本世纪末冰川可能损失多达80%的现有体积。

峰值之前是"水变多了"的错觉，灌溉扩张、水电建设、农业增产都建在这个错觉上；一旦越过峰值，居民生活、农业、水电、下游基础设施就要一起承压。

问题是，我们的家园还没准备好接住这么多融水。冰川末端，冰湖蓄水量迅速增大，溃决风险跟着上升，突发的洪水和泥石流随时可能袭向下游。

青藏高原腹地，大量融水汇入湖泊，加上气候变暖带来的降水和冻土融水，湖泊快速扩张，一些传统牧场和村落已经被逼退。新疆等内流干旱地带，冰川融水暴增让绿洲河流一度更丰沛，用水多了，洪涝的风险也跟着多了。

越来越多的研究显示，这类事件不是个例，而是全球气候失衡、冰川加速消融的缩影。

数据同样冰冷：2021到2025年，全球大约有1500起与水相关的极端事件被记录，导致至少6.25万人死亡，亚洲和非洲合计几乎占了近一半的事件数和超过80%的死亡人数。

世界气象组织秘书长塞莱斯特·绍洛用一句话概括："我们正在透支这一淡水储备'储蓄账户'"——过去慢速储水像地球的储蓄，能扛住气候欠佳的年份；如今的全球水储量进一步亏缺，看不到恢复迹象。

如果温室气体排放继续失控，到本世纪末全球气温可能升高2度，青藏高原的升温幅度会超过4度，届时超过90%的中国冰川将彻底消亡。冰川融水带来的水量红利，会在本世纪的中后期慢慢退场。

西北那些严重依赖冰川融水的绿洲河流，不仅会断流、改道、萎缩，还更容易出现"大枯大丰"的水文特性，给周围的人带来更多难以预料的挑战。

而且这不是中国一家的事，2025年是全球河流径流量35年来最干旱的年份之一，全球36%的流域面积河流水量低于常年水平；处于"正常状态"的流域占比连续第七年偏少，只有34%到38%。

而1991到2020年的基准平均值是46%。南美的亚马孙河、拉普拉塔河，北美的科罗拉多河、密苏里河、密西西比河，非洲的刚果河、尼罗河，中亚、中东都在反复记录到偏低的流量。地下水一样不乐观，整个水循环正变得更加异常和难以预测。

幸好，我们并非束手无策。

针对温室气体浓度过高，可以探索二氧化碳地质封存，用工业化的方式去除工业化带来的温室气体；可以改变能源结构，让风电、光伏、水电、核电、地热多担一点，把温室气体排放压下来。可以推动新能源汽车等新型交通工具的普及，减少直接燃烧的化石燃料。

总之，人类还有机会用科技的力量把全球气候稳在一个相对可控的区间里，也就有机会让这些美得不像话的中国冰川长久留下来。

希望到那一天，我们的后代问起"中国的冰川在哪里"，我们不必只对着长满森林的U形谷和开满鲜花的冰碛垄，去讲一个遥远而伤感的故事——这里曾经有一条中国的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