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我把那份升职公示从公告栏上揭下来的时候,手指粘了一层没干透的胶水。公示栏的铝合金边框上还留着行政部小周用湿抹布擦过的水痕,十二月的穿堂风从旋转门底下钻进来,吹得那张A4纸在我手里哗哗响。
研发中心总监,拟任人选:赵铭。
不是程砚。
我捏着那张纸,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十二月十七号,下午四点零七分。十六年前的今天,我在这家公司签了第一份劳动合同,试用期工资一千八,那时候公司还在城南的旧厂房里,食堂的冬瓜排骨汤卖两块五一份,排骨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我回到工位的时候,隔壁的老周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半张脸。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只把保温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杯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写着“程砚专用”。我没接。
电脑屏幕亮着,OA系统里那封关于人事任命的内部邮件还在收件箱第一行,发件人是总裁办,抄送栏里密密麻麻的名字,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排在“全体中高层管理人员”后面。邮件正文第三段有一句话:“经管理层综合评估,并报请苏总批准……”
苏总。苏明远的妻子,苏婉清。她不在公司任职,没有工号,OA系统里查不到她的审批权限。但她确实批准了。
我点开赵铭的履历。入职八年,前五年在行政部管后勤,三年前调到研发中心做项目协调。他经手的项目我翻了一遍,七个里有五个是跟第三方外包公司对接的,其中一个因为交付延期被客户投诉过两次,邮件记录还在项目库里躺着。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摞打印纸,十六年来每一次项目立项书、验收报告、绩效评分表,我都按年份用长尾夹夹好。最上面是今年三季度的工作总结,我带队做的那个智能调度系统,客户验收评分九点六,公司历史上第三高。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弹出来自“苏婉清”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程砚,聊聊。
我没点通过。
2
第二天早上我到得比平时早。保洁阿姨正在擦我办公室门口的玻璃隔断,看见我点了下头,拖把往旁边让了让。我走到工位,打开电脑,把那摞资料从抽屉里取出来,开始按年份一张张翻。
二零一一年四月,入职审批表,部门意见栏里签着“同意”,签名是当时的技术副总老孙。二零一三年九月,晋升主管的审批表,老孙已经退休了,签字的是接任的梁总。二零一六年十二月,高级经理任命书,梁总签完字在面谈记录里写了一行:“程砚同志技术过硬,建议重点培养。”二零一九年,研发中心副总监,苏明远亲自签的字,面谈记录里有一句:“希望程砚继续发挥中流砥柱作用。”
中流砥柱。这四个字在任命书上写得端端正正,到了今年的晋升评审会会议纪要里,变成了“考虑到该同志在跨部门协作方面仍有提升空间”。
我翻到评审会纪要的最后一页,列席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赵铭。他不是评审委员会成员,但在讨论环节有发言记录。记录里写着他提出:“研发中心需要更年轻化的管理思维。”
我今年四十一岁。赵铭三十五。
我把那页纸折了个角,夹回文件夹里。然后打开一个空白Word文档,开始打字。是“关于研发中心总监岗位晋升评审流程的几点疑问”,正文第一条:评审委员会七名成员中,五人由苏明远指定,未经过人事委员会备案。第二条:列席人员赵铭在讨论环节对候选人进行评价,违反评审回避原则。第三条……
打到第七条的时候,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苏婉清穿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衣领上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手里拎着个墨绿色的皮包,包扣是黄铜的,亮得能映出走廊顶灯。她站在我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我屏幕上的Word文档,然后笑了笑。
“程砚,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把文档最小化,靠到椅背上看着她。她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不是花香调,像某种木头。
“苏总,”我说,“您不在公司任职,OA里没有您的审批权限,但人事邮件里写着‘报请苏总批准’。”
“我先生是总裁,我帮他看看人事安排,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我把那份评审会纪要抽出来,翻到列席人员名单那页,指尖点着赵铭的名字,“赵铭是您大学同学,对吧。他入职的推荐信,是您写的。”
苏婉清脸上的笑没变,但嘴角收了一点。“程砚,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赵铭是自家人,能力也够,公司需要能跟管理层一条心的人。你技术好,这谁都知道,但研发中心不只是搞技术,还要讲配合。你这些年跟市场部吵过多少次?跟供应链拍过几次桌子?”
“所以升职的标准是跟领导一条心?”
“标准是综合评估。”她把“综合评估”四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十六年工龄,公司没亏待过你。薪资、期权、年假,哪样少了你的?做人要知足。”
我看着她那枚珍珠胸针,突然想起上个月在商场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标价三千八。赵铭朋友圈里发过一张照片,配文是“感谢苏姐的礼物”,照片里是一个墨绿色皮包,黄铜包扣,跟我面前这个一模一样。
“苏总,”我把那份纪要合上,放进文件夹,动作很慢,“评审委员会七个人,五个是您先生指定的,这不合规。赵铭列席评审会并且发言,这不合规。您没有OA审批权限但实际行使了审批权,这也不合规。”
苏婉清的笑容终于收了。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下巴微微抬起来。“程砚,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没闹。我在走流程。”
“什么流程?”
“内部举报流程。”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角,上面压了那个老周推过来的保温杯,杯壁上“程砚专用”的标签朝着她,“苏总,您认识我十六年了,应该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凡事喜欢留个底。”
3
隔天早上八点四十,我正把第十六份资料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扫描,手机响了。座机号,尾号零零零一,董事长办公室。
“程砚同志,董事会九点开会,请你列席。”
我看了眼时间,还剩二十分钟。我把扫描了一半的文件保存好,关了电脑,拿起那个文件夹。老周从工位后面探出半张脸,嘴张了张,这次他说话了:“程砚,你……你悠着点。”
我点了下头,走进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衬衫领子,洗得有点毛边了,袖口的扣子还是三年前换的,颜色跟其他几颗不太一样。我伸手把领子正了正。
董事会会议室在二十八楼,平时那扇胡桃木门总是关着,今天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不止一个人。我推门进去,长条会议桌两旁坐了七个人,董事长坐在最里面,苏明远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几页纸,旁边放着一支没拧开盖的矿泉水。
董事长抬手示意我坐。我坐在长桌最末端,把文件夹放在面前。
“程砚同志,”董事长开口,声音不高,“昨天你提交的内部举报材料,董事会连夜看过了。今天请你来,是核实几个细节。”
苏明远全程没看我,手指捏着那瓶矿泉水的瓶盖,转来转去。
![]()
董事长翻着手里的材料:“你说评审委员会七名成员中五人由苏明远同志指定,未经过人事委员会备案,这个情况属实吗?”
“属实。备案记录在人事部档案柜第三排,二零一六年至今所有评审委员会成员变更都没有走备案流程。”
“赵铭列席评审会并发言的情况?”
“评审会纪要第十二页,列席人员发言记录。另外,”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件,是赵铭跟第三方外包公司的邮件截图,“赵铭经手的七个项目里,有五个外包合同金额超过五十万,其中三个合同的乙方公司法人代表,跟赵铭的妻子是同一个姓氏,我查了工商信息,是赵铭妻子的堂弟。”
苏明远的瓶盖“咔”一声拧开了,又拧回去。
董事长把材料合上,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程砚同志,”董事长说,“你的举报材料,董事会会按流程处理。现在需要你配合的是,研发中心的工作不能停。在最终决定出来之前,你愿不愿意暂时主持研发中心的日常事务?”
苏明远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我愿意。”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研发中心的人事权和采购权,在最终决定出来之前,由董事会直接管辖,不经过总裁办。”
苏明远手里的矿泉水瓶“啪”一声拍在桌上,水花溅出来几滴。“程砚,你什么意思?”
“苏总,”我看着他,“您妻子没有OA审批权限但实际审批了人事任命,这件事董事会已经在核实了。我提这个条件,是为了避嫌。”
董事长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苏明远别说了。
“条件可以接受。”董事长说,“程砚同志,你先回去工作。董事会下午会发正式通知。”
我站起来,把文件夹收好。走到门口的时候,董事长又叫住我:“程砚。”
我回头。
“你那个举报材料,第七页到第十二页,赵铭跟外包公司的关联交易证据,哪来的?”
“赵铭自己发的朋友圈,定位在公司会议室,照片里拍到了合同封面和乙方公司名称。我截了图,对着合同编号在项目库里找到的存档合同。合同附件里有乙方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董事长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
4
我回到工位的时候,老周正站在我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杯盖开着,热气往外冒。
“给你续了热水。”他把杯子放下,“怎么样?”
“等通知。”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OA系统里那封人事任命的内部邮件已经不见了,收件箱第一行变成了一封来自董事会的通知:“关于研发中心管理职责调整的临时决定。”
我把那封通知点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打开那个扫描了一半的文件夹,继续扫第十六份资料。
手机亮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还是苏婉清。验证消息变成了一句话:程砚,我们谈谈,条件你提。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老周在旁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雪。茶水间的咖啡机“嘀”了一声,有人端着杯子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又没了。我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温度刚好,不烫嘴。
下午两点,董事会正式通知发下来了。研发中心日常事务暂由我主持,人事权和采购权收归董事会直接管辖,期限暂定三个月,最终人事任命待专项审计结束后另行决定。
我打印了一份通知,贴在公告栏上。那个位置就是昨天贴升职公示的地方,胶水印还在,新贴的纸边角有点翘。我用手掌按了按,没按平。
五点四十,下班时间。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只有一行:你以为你赢了?审计要查的不止赵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进兜里,关掉工位台灯。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走出去的时候亮了一排,身后那排又暗下去。老周还在工位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看见我过来抬了下头:“明天见。”
“明天见。”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之前,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程砚,你十六年攒的那些东西,经得起查吗?
电梯在十五楼停了一下,进来两个市场部的年轻人,在讨论晚上去哪吃饭。我往角落里让了让,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那张早上从公告栏揭下来的升职公示。纸已经揉软了,边角起了毛。
一楼到了。我走出旋转门,风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把它塞回兜里。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人行道上,前面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又推出来了,铁皮炉子上冒着白烟,甜味混在冷空气里。我走过去,挑了个小的,称重,扫码,五块二。
红薯烫手,我两只手倒换着拿。剥开皮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事情还没完。我知道。
但我今天走的时候,公告栏上贴的是我的通知,OA里挂的是董事会给我的授权。那个用了十六年的保温杯还在我办公桌上,杯壁上的标签翘了一个角,明天拿胶水粘一下。
雪开始下了,细碎的,落在红薯皮上就化了。我站在路边把最后一口吃完,纸袋扔进垃圾桶,往地铁站走。手机在兜里又震了,震了三下,我没掏。
前面十字路口的绿灯亮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