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八,一个人住。每天早上睁开眼,先摸床头的降压药,就着隔夜水吞下去。然后坐起来,等两条腿醒过来。膝盖疼,得慢慢揉一会儿,才能下地。
这就是我的日子。三件事:吃药,吃饭,发呆。
闺女在省城,一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爸,药吃了没?”“吃了。”“血压量了没?”“量了。”“没事吧?”“没事。”“那我挂了。”“好。”
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了。
我住在县城的老家属院里,两间平房,一个小院。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我拔不动了,就让它长着。院子中间有棵枣树,是我老伴种的。那时候树苗才手指头粗,她拿麻绳绑在竹竿上,怕风吹歪了。她走的时候树已经有碗口粗了,现在两个手都抱不过来了。
每年秋天结一树枣,红彤彤的,落一地。我扫不动了,就让隔壁老刘的孙子来捡。孩子叫小军,七八岁,皮得很。拿着竹竿在树下敲,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他捡一兜子,笑嘻嘻跑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我闺女小时候,也这么跑过。扎着两个小辫,穿件红褂子,在院子里追蜻蜓。
那时候院子里种着月季,红的黄的粉的,开一院子。老伴每天早起浇水,拿着剪子修枝。我坐在门槛上看她,她说:“看啥看,来帮忙。”我说:“不帮。你干得好看。”她就笑,骂我懒。她骂我的时候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可眼睛是笑的。
现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月季早死了。就剩那棵枣树,还在长。没人修剪,枝杈乱糟糟的,把半个院子都遮了。我也不管它。树爱咋长咋长吧。
早饭是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
我煮粥有讲究。水开了下米,大火烧开,小火慢熬。熬到米粒开花,粥水黏稠,能挂在勺子上。老伴教我的。她说:“你啥都不会做,以后我走了你咋办。”我说:“你走不了,你得给我做饭。”她说:“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
她走的那天,是冬天。心梗,半夜走的。我睡在她旁边,啥都不知道。早上醒过来,叫她,她不答应。我推她,她不动。我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我把它放回去。手是凉的。我又摸了一下她的脸,也是凉的。
我拿起手机,给闺女打电话。手在抖,按不对号码。拨了三回才拨对。
“你妈走了。”
闺女在电话那头哭。我没哭。我打电话给殡仪馆,打电话给亲戚,打电话给她的老姐妹。我安排后事,买寿衣,选骨灰盒,订墓地。寿衣是深蓝色的,她喜欢的颜色。骨灰盒是黑檀木的,上面刻着莲花。墓地选在南山坡上,向阳,能看见整个县城。她活着的时候说过,想看县城全貌,一直没机会。现在好了,她天天能看。
我忙了三天,没哭。第四天下葬的时候,棺材往墓穴里放,我站在旁边,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土打在棺材盖上,咚咚响。我还是没哭。
回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枣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我坐在她常坐的那把藤椅上,藤椅吱呀响了一声。我忽然想起她坐在这把椅子上择菜的样子。低着头,手指头飞快,豆角掰成一段一段的,扔进盆里。她择菜的时候不爱说话,就哼歌。哼的是老歌,邓丽君的,声音很小。
我哭了一晚上。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了。
三件事。吃药,吃饭,发呆。
药有五种。早上两种,中午一种,晚上两种。降压的,降糖的,护肝的,活血的,还有一种是管胃的。我拿一个塑料小盒,把药分好,一格一格的。早上吃第一格,中午吃第二格,晚上吃第三格。有时候看着盒子里的药,觉得像在数日子。一格一格地吃,吃完一个月,再装一个月。一年十二个月,一年一年地装。
药盒是老伴买的,透明的,分七格,每天一格。她买的时候说:“你记性不好,分好了就不会吃错。”现在药盒还在用,她人不在了。
吃饭也简单。早上小米粥,中午面条或者饺子,晚上热中午剩的。我包饺子还行,老伴教的。她教我包饺子的时候说:“多包点,冻起来,不想做饭的时候煮几个。”我那时候嫌麻烦,说买现成的多好。她说:“自己包的香。”现在我知道了。自己包的确实香。可一个人包一个人吃,再香也没意思。
有时候我包一上午,包了两百个,冻起来。吃的时候煮十个,蘸醋,就着蒜。吃完刷碗,碗筷放进沥水架。沥水架上就一双筷子一个碗。有时候我看着那双筷子,觉得少了点啥。少了一双。
有一次我煮了饺子,端到桌上,摆了两双筷子。摆完了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把另一双收了。收了以后坐那儿半天没动。饺子凉了,皮硬了,我一口一口吃了。
发呆是最多的。
早上吃完饭,搬个凳子坐在院子里。看枣树。春天看它发芽,夏天看它长叶,秋天看它结果,冬天看它光秃秃的。一年就这么看过去了。
春天的枣树最好看。嫩芽从枝头冒出来,黄绿黄绿的,一天一个样。我看着那些芽,觉得日子有盼头。夏天叶子密了,阴凉铺了一院子。我坐在树底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秋天的枣子红了,我不摘,就看着。鸟来吃,麻雀、白头翁,叽叽喳喳的。冬天的枣树光秃秃的,枝干黑乎乎的,像画上的枯笔。
有时候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以前的事。想我年轻时候在工厂上班,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去,晚上骑着回来。那辆自行车是飞鸽牌的,黑色的,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骑了二十年,后来被偷了。想我闺女小时候趴在我背上,揪我耳朵。她三岁的时候,我从厂里回来,她跑出来接我,抱住我的腿,仰着头喊爸爸。我把她举起来,举过头顶,她咯咯笑。想老伴骂我的样子。她骂我的时候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可眼睛是笑的。
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可一转头,院子里就我一个人。枣树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一天就过去了。
隔壁老刘比我小两岁,他也一个人住。他儿子在外地,闺女在县城。他每天来找我下一盘棋。他棋臭,老悔棋。我骂他,他就笑。
“老赵,你说咱俩还能下几年?”
“下到死呗。”
“死了就下不成了。”
“那就不下。”
他嘿嘿笑,把炮往前一推。“将军。”
我输了。他把棋子一摊。“再来一盘?”
“来。”
棋盘摆在石桌上。枣树的影子落在棋盘上,一格一格的。我们俩坐在树底下,一个下午就过去了。有时候下着下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棋盘发呆。
“想啥呢?”
“想我老伴。她活着的时候,也爱下棋。比我下得好。”
“那你跟她下去啊。”
“她走了。”
我不说话了。他把棋子重新摆好,又推了一步炮。我跳马。日子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
上个月,老刘感冒了,几天没来。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空凳子。枣树上有只麻雀,叽叽喳喳叫。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隔壁看了一眼。他家门关着,窗帘拉着。我站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第三天,我坐不住了。我拄着拐棍,慢慢走到他家门口。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我推了一下,门没锁。
他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凉了的面条,没动过。
“老刘!”
他睁开眼,看见我,嘴咧了一下。
“老赵……我起不来。”
我去找了他闺女。他闺女来了,把他送医院。肺炎,住了十天。出院以后,他儿子把他接走了。说去省城住一段。走那天,他站在车旁边,拄着拐棍。
“老赵,我过一段回来。”
“嗯。”
“你一个人别偷吃甜的,血糖高。”
“知道了。”
车开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车拐出巷子,看不见了。我慢慢走回院子,坐在凳子上。枣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打旋。
就我一个人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没开电视。屋里黑着。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晚上,我也是这么坐着。黑着灯,一个人。
后来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闪着雪花。我关了电视,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还是三件事。吃药,吃饭,发呆。
可那天发呆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人老了,确实没什么意思。可没意思也得过。活着,就是吃饭,吃药,坐着。能坐一天是一天。能看见太阳升起来,能看见枣树发芽,能听见麻雀叫。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明。
我今年七十八。一个人住。每天三件事。
可我还记得怎么煮粥,怎么包饺子,怎么擀皮。还能自己走到隔壁看一眼。还能给闺女打电话,虽然就说那几句。
前天闺女来电话了。
“爸,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你忙你的。不用回来。”
“我请了年假。回去住几天。”
“住几天?”
“一个星期。”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那你回来吧。我给你包饺子。”
“你还能包?”
“能。我包得比你妈包的好。”
“你吹牛。”
“不信你回来尝。”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枣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在我膝盖上。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黄黄的,干干的,脉络清清楚楚。我把它夹进旁边那本旧书里。那本书是老伴的,她看了一半,再没看完。书页里夹着好多东西。一片干了的月季花瓣,一张粮票,一张我们年轻时候的合影。
照片上她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个辫子,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我站在旁边,瘦瘦的,穿件中山装,板着脸。那时候我还不爱笑。后来跟她过了几十年,才学会笑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和面,剁馅,擀皮。包了一百个饺子,冻在冰箱里。猪肉白菜馅的,闺女爱吃。包完饺子,我坐在院子里。天暗下来了,有星星。我看着那些星星,想,下个月,闺女就回来了。
那时候,院子里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我七十八了。一个人住。每天三件事。
可下个月,我要加一件事。
等闺女回来。
等她回来,我要给她煮饺子。煮二十个,让她吃够。然后让她坐在枣树底下,跟她讲以前的事。讲她小时候追蜻蜓,讲她妈种月季,讲隔壁老刘下棋老悔棋。
她走了以后,我还是一样。吃药,吃饭,发呆。
可等她的时候,日子就不一样了。有个盼头,日子就快了。
昨天我去菜市场买了二斤猪肉,一棵白菜,一袋面粉。肉馅剁好了,白菜切碎了,拌在一起。面也发了,放在盆里,盖上湿布。明天擀皮,后天包。包好冻起来,等闺女回来煮。
我坐在厨房里,看着那盆面。面在盆里静静地发着,鼓起来,顶得湿布一动一动的。
活着,就是等。
等闺女回来。等枣树发芽。等下一个电话。
我七十八了。还能等。
等她推开门,喊一声:“爸,我回来了。”
那时候,我给她煮饺子。煮二十个。让她吃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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