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位设计西方文化地标的中国建筑师，马岩松：在美国上演“天人合一”｜封面专访

封面新闻记者 徐语杨

中国建筑师

自1977年首部《星球大战》上映，至今已近半个世纪。星战系列不仅一次次改写票房纪录，也开创了科幻电影的新纪元，成为席卷全球、跨越代际的文化现象。如今，导演乔治·卢卡斯又试图把星战系列“装进”博物馆，安放于洛杉矶。自项目启动以来，这座艺术博物馆的设计权便吸引了全球众多顶尖建筑师参与竞标。而最终，由来自北京的中国建筑师马岩松带领的团队中选。马岩松也由此成为首位主持设计西方世界级文化地标的中国籍建筑师。

历时8年，在这座全球瞩目的艺术新地标9月22日开馆之际，仍在忙碌筹备开馆事宜的马岩松，在美国线上接受了封面新闻记者的采访。

卢卡斯为何选中马岩松？

“这东西在西方没有过”

星战IP炙手可热，全球众多顶尖建筑师都参与了最初的角逐。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卢卡斯为什么最终选择了马岩松？

这故事还得从内蒙古的一片戈壁说起。

2005年，三十岁出头的马岩松带着刚成立不久的MAD建筑事务所在鄂尔多斯设计了一座博物馆。那片土地是沙漠和草原的交界处，放眼望去是一片戈壁滩。刚到这里考察，马岩松的脑海中就浮现了一个画面：一艘银光闪闪的飞船降落在戈壁上。

在卢卡斯为他的博物馆寻找建筑师来参与之时，他发现了中国北方这座极有创意的博物馆建筑，马岩松的名字因此进入他的视线。他后来回忆这件事时，才突然想起，当时的灵感来源画面，正是《星球大战》前传中的一部电影。历史的进程像一座闭合的圆，马岩松自己也感叹这跨时空的缘分。

诚然，若没有真正的实力，仅凭一段巧合的“缘分”，是不大现实的。2014年，卢卡斯邀请了全球多位顶级建筑师参与竞赛。马岩松的对手中有他的老师，甚至老师的老师。在他看来，自己能最终获胜，或许还是因为足够的创新。

有人认为，就像中国对西方的文化有天然的好奇一般，卢卡斯选中马岩松会不会因为他来自中国，有着与西方不一样的“东方元素”？马岩松自我感觉并不那么简单，“总体而言，我认为核心还是创意。设计需要独特的思考，不管东方西方，这东西以前在美国没有过。”卢卡斯本人的评价也印证了这一点：“不断让我感到惊讶和受到启发，他正站在一场将影响未来几代建筑的变革前沿。”

导演卢卡斯（左）与马岩松（右）

马岩松还记得当时竞标的场景：不少设计师都对星战系列非常了解，所以大多设计主要是围绕星战IP来展开，但马岩松之前只是看过电影，并不是多么资深的“星战迷”，因此他的方案主要还是围绕自己的感觉。他刚阐述完方案内容，别人还没讲，卢卡斯就迫不及待告诉身边的人：“我想要这个。”

在中标之初，马岩松的心情很激动，这里面或许有很多复杂的元素，但直到开幕式这几天，不断有美国本土各种领域的人找到他，说“感谢你，我们这没有这样的东西”，他才开始有更真实的满足和成就感。

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如何将传统的中式哲学和东方思想带去美国？马岩松三言两语很难讲清楚，但他认为，一座地标式的建筑，它只要长久地伫立，自然而然会形成“语言”告诉大家，它为何是不同的，为何天人合一。

在美国阐释中国哲学

山水城市和天人合一

马岩松团队设计的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它没有传统博物馆的方盒子轮廓，没有纪念碑式的庄严立面，而是像一朵被风托起的“云”，轻盈地悬浮在树冠和草地之上。阳光打在1271块形态各异的曲面板上，整座建筑泛着柔和的微光，远处看去，像一艘降落在城市公园里的未来飞船。

博物馆建筑中的一角

如同当年在鄂尔多斯闪过的画面一样，马岩松的脑海中也有对卢卡斯博物馆的第一帧画面——云朵。

这当然是一个极有全球辨识度的意象，但在中国文化中，云朵却有自己的叙事语言。“小时候我们看到许多神奇的故事、浪漫的幻想，都发生在云朵之上，比如孙悟空，各种神仙飞来飞去。我觉得云朵在中国人的世界里，跟国外是不同的。”

走进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云和树是马岩松潜藏在其中的文化密码，也对应着他这些年来一直在践行的理念——让建筑像自然一样生长，把有形融于无形之中，人与万物和谐共处，城市与山水有机结合。

云和树是马岩松的核心意象

这似乎很难从马岩松过往的历程中找到具体的来源，但一切都源自他成长的这片土地，是属于他骨血里天然长成的东西。马岩松是地道的北京人，在他的记忆里，小时候的北京城就是这样一座山临着水、水傍着山的城市。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自然本身就是人的一部分，中国哲学追求天人合一，体现在城市和建筑设计上，就是探索人、自然与城市的融合共生。

而在西方，这似乎是反着来的。“西方古典的观念认为人和自然应该是区分开的。”马岩松提到，工业革命在西方开始后，现代城市和建筑的理念主要围绕西方的传统发展而来。

他始终认为，一座建筑孕生的哲学思想，或许比刻板印象中一些简单的符号，更能体现中国和东方的传统。“在西方，我们经常能看到这种印象，大家说起中国，就是熊猫、旗袍、功夫，在建筑上，或许就是斗拱之类的。但我觉得，无形的思想更能体现东方。”

马岩松没有把博物馆设计成一座“权威的地标”，而是让它变成自然环境的一部分。建筑中段向上抬起，以56米跨度的拱形架空空间让地面保持公共通行，南北两座大厅在广场两端相连，整座博物馆变成了一顶覆盖广场的巨大树冠。屋顶同样被释放为公共空间，人们可以从公园一路走到屋顶花园，在城市环境中感受自然。

俯瞰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

这种理念，也被他使用在深圳的建筑之中。他提出了一个概念叫“远古的未来”，把巨大的建筑“去中心化”后，完全跟自然融合，开放给市民。

建筑不仅是一件“产品”

它应该关于梦想、生活和情感

聊到人工智能时代的今天，中国建筑设计的处境，马岩松讲了一个比喻，既生动又有点“扎心”：“在洛杉矶有好多自动驾驶的车。自动驾驶的技术其实不难，但光有技术，没有方向有什么用？开车，最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想去哪儿。”放在建筑设计上，同样是这个道理。

马岩松认为，现在的中国建筑设计，更多的人在讨论技术性的东西。“AI也是技术性的东西，它是一个手段，但你得弄清楚，目标到底是什么？”今天，现代化的建筑和设施已经随处可见，不管多高的楼房、多高科技的技术，在中国都不是难事。在他看来，建筑不能因为技术上的变化和革新，就忘了最根本的使命：“它其实是关于人的梦想，人的生活，人的情感的东西，它不仅仅是一个产品。”

马岩松

归根到底，建筑设计要有创造力。创造力需要心怀天下、学贯中西，对现代文明要有同理心。

马岩松提到，全人类面对的问题有很多共通之处，而中国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给了建筑师一个巨大的实验场。“中国的城市化有着非常开放的时期，它给了想创新的人很大的发挥空间。也正是这样的积累，让我们这些年轻的建筑师，在西方拥有了机会。”

那什么又是属于中国传统的创新呢？从五四时期开始，中国建筑师一直就在两种文化之间寻找折中。但马岩松并不相信折中主义，“东方的未来不可能是一个‘杂交’的东西。西方已经从传统发展到现在了，东方也得从传统中自己长出一棵大树来。”

他一直想看看，我们从东方传统里长出来的新东西，到底能为世界带来多大的影响？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给了这个问题一个阶段性的回答。但显然，对马岩松来说，这远远不是终点。

（卢卡斯叙事艺术博物馆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