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岁,九十二天,两万三千六百四。
这三个数摆在一块儿,您可能觉得没啥。可要是搁在河南周口一位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太太看身上,那就是她弯了九十二天腰、磨破了好几层手皮,一朵一朵从新疆棉花地里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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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话说,“地是刮金板,人勤地不懒”。可老太太家里那几亩地,勤快了一年也刮不出几个钱。老伴比她大两岁,身子骨不中用,重活沾不了手;俩儿子成了家,在外头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顾不上老两口。前年秋天,村里有人张罗着去新疆采棉花,管吃管住,回来还发工钱。老太太一听,心就活了。
老伴拦她:“你六十多了,跑那么远干啥?”
她说:“人家七十多的还有去的呢。”
老伴又说:“你腿不好。”
她说:“腿不好也能蹲着摘棉花。”
老伴没再吭声。
就这么着,她跟村里几个四十来岁的媳妇一道,坐了三天两夜火车,从周口到乌鲁木齐,又颠了大半天汽车,到了石河子。一下车,满眼白花花的棉花地,望不到头,跟下了雪似的。老太太站在地头愣了半天——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棉花。
住的是地边上的彩钢房,一间屋挤七八个人,上下铺。她睡下铺,上铺是个三十来岁的四川妹子,爱说话,晚上跟她唠嗑。妹子说来三年了,年年都来,比在家种地强。手快的一天能摘一百多公斤,一公斤两块多,一天就是两百多。老太太心里一算,干三个月,能挣两万来块。两万块,在老家种一年地也落不下这么多。
头一天下地,天没亮就起来了。新疆的秋天,早上冷得厉害,她穿了毛衣毛裤,外头套着棉袄。棉田里露水重,走一趟裤子就湿透了。摘棉花得弯腰,两只手同时摘,左手一朵右手一朵,往腰上的兜里塞。弯了一上午腰,跟断了似的,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四川妹子教她:别老弯腰,蹲着摘,腿累了就跪着,膝盖底下垫个袋子。她照做,果然好点。
可到了下午,手指头不行了。棉花壳硬,扎手,摘一天下来,十个指头肚全磨破了皮,红通通的,碰一下就疼。晚上回宿舍用热水泡了泡,抹点红霉素软膏,第二天接着摘。妹子说过几天就好了,长茧子就不疼了。果然,一个礼拜后,指头上长了厚厚一层茧,再摘就不疼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早上六点起床,七点下地,中午在地头啃馒头咸菜,有时候有个炒菜。吃完接着摘,摘到天黑看不见了才收工。一天干十几个钟头,腰酸背痛,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她这么大岁数,跟那些年轻媳妇比不了——人家一天摘一百二三十公斤,她拼了命也就七八十公斤。可她不跟她们比,就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摘五公斤,就高兴。
摘到第二十天,病了一场。早晚温差大,着了凉,发烧,浑身没劲。带工的说你歇两天吧。她说歇一天扣一天钱,不歇。吃了两片退烧药,第二天接着下地。那天只摘了五十公斤。晚上回去,四川妹子给她端了碗姜汤,说大娘你悠着点。她喝了姜汤,蒙着被子睡了一觉,第二天好了。
摘到第四十天,一天能摘九十公斤了。摘到第六十天,一百公斤。四川妹子说,大娘你行啊,比刚来时候快多了。她说熟能生巧,啥事都是干出来的。妹子问你这么大岁数还这么拼,图啥?她说图啥,图手里有几个钱,心里不慌。
新疆的秋天短。摘到九月底,天就凉了。早上起来地里结霜,棉花上白茫茫一层。手冻得伸不开,摘一朵棉花要在手里捂半天。带工的说再干半个月就收工。她算了算,已经干了八十多天,挣了一万六七。再干半个月,能凑够两万。
最后那半个月,她拼了命。早上五点就起来,天不亮下地,晚上看不见了才回来。有一天摘了一百二十公斤,破了纪录。四川妹子说,大娘你今天咋这么猛?她说快走了,多摘点。妹子问你明年还来不?她说来,只要还走得动就来。妹子说那你明年还跟我住一屋。她说行。
干到第九十二天,收工了。那天下午,带工的拿着本子来算账:九十二天,总共摘了七千六百多公斤。一公斤两块二,算下来一万六千八。带工的说,大娘你干得不少。她说还行。他说工钱明天打到卡上。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翻来覆去算账。一万六千八,加上路费补贴,能拿一万七千多。够跟老伴花两年的。她把这个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算一遍笑一遍。四川妹子说你笑啥?她说我算钱呢。妹子说你算多少遍了?她说算不够。
第二天上午,手机响了,短信来了。她打开一看,愣住了。
不是一万七,是两万三千六百四。
她以为看错了,又看一遍。没错。拿着手机,手在抖。她把四川妹子叫过来,说你帮我看看,这是多少钱?妹子看了一眼,说两万三千多啊。她说咋这么多?妹子说你不知道?今年棉花涨价了,一公斤两块八,不是两块二。她说啥时候涨的?妹子说上个月就涨了,带工的在群里说了,你没看?她说我那个老年机,看不了群。
她站在那儿,拿着手机,半天没动。两万三千六,比算的多出六千多块。六千多啊,在老家种一年地也攒不下六千。她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有一天,带工的在喊,说棉花涨价了,大家加油干。她听见了,可没往心里去,以为是喊口号。原来真涨了。
她坐在床边,眼泪下来了。四川妹子说大娘你哭啥?她说我没哭,我就是没想到。妹子说没想到啥?她说没想到能挣这么多。妹子说你干了九十二天,挣这些是应该的。她说嗯,应该的。可她还是哭。
那天下午,她去镇上银行,把钱全取出来了。柜员问她取这么多干啥?她说拿回家。柜员说放卡里不行吗,多安全。她说我想摸摸。柜员笑了,把钱递给她。两万三千六,一沓一百的,一沓五十的,还有零的。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了三遍。数完了,揣在怀里,回了宿舍。
晚上给老伴打电话,说工钱发了。他问多少?她说你猜。他说一万五?她说再猜。他说一万八?她说再猜。他说两万?她说两万三。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后来他说,真的?她说真的。他说你咋挣这么多?她说棉花涨价了。他说那你啥时候回来?她说后天。他说我去车站接你。她说不用,我自己能回。他说我去接你,你别管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沓钱。四川妹子说,大娘你哭了一下午了,还哭。她说我不哭了,我就是高兴。妹子说你高兴啥?她说我高兴我还能干活,还能挣钱,还能给我老伴一个惊喜。妹子说你老伴对你好不?她说好,就是身体不好,干不了活。妹子说那你回去给他买点好吃的。她说买,给他买羊肉,买排骨,买他爱吃的。妹子说你舍得?她说舍得,这是我挣的,我舍得。
第二天收拾东西。来的时候一个蛇皮袋子,回去还是那个蛇皮袋子,就多了几件厚衣裳,是四川妹子给的。妹子说她明年不来了,回老家带孩子。老太太问你明年不来了?妹子说嗯,孩子大了,得管。老太太那我明年来了住哪?妹子说你住我那铺,我跟带工的说。老太太说好。妹子说大娘你保重。老太太说你也保重。妹子说你明年来了给我打电话。老太太说行。
走的那天,她站在地头看了半天。棉花地已经摘完了,光秃秃的,剩下枯秆。风一吹,哗哗响。她想起刚来那天,满眼白花花的棉花,跟下了雪似的。九十二天,就这么过去了。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装在口袋里。四川妹子说,大娘你抓土干啥?她说带回去,明年种地的时候撒地里,让咱家的地也沾沾新疆的福气。
坐火车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捂着胸口。钱在贴身的兜里,用塑料袋裹着,又用布包着,再用别针别着。一会儿摸一下,一会儿摸一下,怕丢了。对面坐的大姐问她,大娘你咋老摸胸口?她说我揣着钱呢。大姐笑了,说揣了多少?她说你猜。大姐说两千?她说再猜。大姐说五千?她说再猜。大姐说一万?她说两万三。大姐瞪着眼说,大娘你干啥挣这么多?她说摘棉花。大姐说摘棉花能挣这么多?她说摘了九十二天。
下了火车,老伴在出站口等着。他瘦了,头发也白了,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她走过去,喊了一声。他看见她,笑了,说回来了。她说嗯。他说瘦了。她说瘦了好看。他说钱呢。她拍了拍胸口,说在呢。他说回家。她说回家。
到家那天晚上,她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老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完了,他说,老伴,你辛苦了。她说不辛苦,比种地强。他说明年还去?她说去,只要还走得动就去。他说那我也去。她说你拉倒吧,你身体不行。他说我能摘。她说你在家看门吧,我去就行。他没再争,把钱收好了,塞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香。累是累,可心里踏实。两万三千六,是她一双手摘出来的。一朵棉花一朵棉花地摘,从早摘到晚,摘了九十二天。手指头磨破了,腰弯断了,可值了。这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比啥都实在。
您说,什么叫好日子?是坐办公室里吹着空调数钱,还是弯着腰在地里一朵一朵摘棉花?老太太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啥大道理。可她心里有杆秤:能干活,能挣钱,能给老伴一个惊喜,这日子就有奔头。她今年六十三了,站在新疆的棉花地里,白花花的棉花跟雪一样。她弯腰摘一朵,往兜里塞一朵。摘着摘着,就摘出了好日子。
这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九十二天,七千六百多公斤棉花,一公斤两块二——哦不,后来涨到两块八——是一朵一朵从硬邦邦的棉花壳里抠出来的。手指头磨破了,长茧了,不疼了。腰弯断了,跪着摘,垫个袋子。她没叫过苦,没喊过累。她就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摘五公斤,就高兴。
您说,这世上有啥事是干不成的?老太太用九十二天告诉您:只要肯弯腰,地里就能长出钱来。只要肯下力气,日子就能过出滋味来。她六十三了,还能干活,还能挣钱,还能给老伴买羊肉买排骨。就凭这,那九十二天没白干。
明年还去,后年还去,只要人家要,她就去。新疆的棉花地,白花花的,跟雪一样。她站在里头,弯腰摘棉花。摘一朵,往兜里塞一朵。摘着摘着,就摘出了好日子。这好日子,是她自己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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