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自家门口，人却进不去”！回家先看广告，免广告还得充会员，小区门禁App被吐槽

“以前回家，掏钥匙、开门、进屋，一气呵成。现在站在自家门口，人却进不去，得先过广告这一关。”近日，家住北京朝阳区团结湖街道某小区的一位住户向南都记者反映，小区使用的门禁App经常弹出开屏广告，且极易被迫跳转，消除广告还需花钱开通会员服务。

南都记者梳理发现，近年来，“进家门先看广告”等现象屡遭诟病，其背后暴露出的App“乱跳转”问题，已成为智能化时代一大顽疾——关闭按钮形同虚设、极易误触发跳转、容易诱导下载，用户稍有不慎就成为流量收割的一环。从各类商业App到如今小区门禁系统，“乱跳转”问题为何屡禁不止？

智能化入户方式二选一：

看广告还是刷人脸？

9月的一天，记者来到团结湖街道附近小区走访，看到住户李女士正进入单元楼。她打开手机点击门禁App，屏幕上立刻弹出购物软件的开屏广告，好不容易找到隐藏在杂乱页面中的“跳过”图标后，似乎是动作稍有偏移，页面仍然发生了跳转——下一秒，李女士熟练地切掉了新弹出的购物App，再次回到开锁页面，终于成功打开了大门。

点开App、被迫跳转离开、又切回门禁系统，本应简单的开门操作，却被开屏广告拖住节奏，总共花费近10秒钟才完成。李女士称这是无奈之举，小区提供的另一种入门方式“刷脸”她也不愿意使用，“人脸识别系统不够灵敏，有时候装扮变了，或者到了晚上光线不好容易认不出，还不如App肯定能打开，只是要多看一段广告。”

据多位住户反映，该小区主要支持人脸识别、App两种开门模式，都要用到一款名为“达管家”的智慧社区App。为了节省时间，大部分住户选择在App上传照片和个人信息，“刷脸”进入小区和单元楼；直接使用App蓝牙开门的，只能忍受一段广告“拦路”。

经南都记者实测，打开“达管家”App，开屏页面是时长约5秒的广告，可链接多个购物平台，正中央的图标上有“扭一扭下载或跳转第三方应用”等字样。小小的灰色“跳过”图标隐藏在绚丽的广告页面之中，点击时若稍有不慎，触及该选项以外的页面部分，或者持有手机时稍有晃动，都会很快跳转到新页面。

“达管家”App开屏广告。

进入App后，住户需提供身份证号、姓名等信息，联系物业方面审批后方可入驻。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填写了所居住的具体楼栋户号，只要入驻成功，小区内所有单元门都可任由使用App的住户开启。

“谁会在进家门之前突然购物？完全是耽误时间。”李女士表示，小区使用这套门禁系统并未与业主商议，怀疑是物业与设备方“合作交换”的结果——运营方免费提供门禁系统和运营服务，通过开屏广告盈利。然而，此类行为是否需经过业主同意、广告收益如何分配等问题，并没有一个明确说法。

要免遭开屏广告侵扰，还可以花钱买“清净”。南都记者发现，“达管家”App提供“纯净版”会员服务，住户付费开通后可屏蔽小程序和App的相关广告，包括开屏广告、开门广告、首页的横幅广告等（小程序不支持屏蔽开屏广告），价格为每月1元，3个月2.8元，一年8.8元。

“达管家”会员模式（左）“小威开门”会员模式（右）。

这种付费模式并不鲜见。经实测，“亲邻到家”“小威开门”等同类智能门锁App也提供“免广告模式”，前者是直接付费开通会员，后者则通过做任务模式获得奖励——但任务内容仍是看广告，观看时长达到标准可领取一个月免广告资格。

打“擦边球”设违规广告，建议住户举报

为进一步了解情况，南都记者以住户身份联系小区物业，工作人员先是力推“刷脸”，被拒绝后才介绍了App开门模式，并解释单元楼门口原本可通过输密码进入的门禁系统已经淘汰，目前小区主采用全新的人脸入户系统。

据了解，每天与住户打交道的“达管家”App由深圳市西墨智慧科技有限公司开发，官网信息显示其是一家提供智慧社区、智慧园区、智慧公寓等智慧空间管理的产品和解决方案服务商，主要提供可视对讲、生物识别门禁、视频监控、访客机、电子门牌、物业管理运营软件等产品，业务遍布60多个国家和地区，为数万家公司提供服务。从App提供的名录看，在北京有上百家小区公寓、写字楼使用其产品。

北京嘉潍律师事务所律师赵占领向南都记者分析，上述情况中，“达管家”App开屏广告涉嫌违反《互联网广告管理办法》有关弹窗广告的规定——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跳过’按钮灵敏度极高、难以关闭的情况属于提供了关闭方式，却不够有效、即时，是打‘擦边球’、钻法律空子的行为。”他指出，目前关于开屏广告触发灵敏度等具体参数，并没有强制性的国家标准，如果对住户造成困扰，建议向市场监管部门举报。

对于小区门禁提供“刷脸”和App开门两种方式，赵占领表示，只要同时提供了替代方式就不违规。另外，除非物业服务合同中有明确约定须经业主同意，一般情况下物业有权选择提供何种门禁系统。

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林斐然公开分析，开屏广告本身并非法律禁止的商业模式，但一些越界的行为，本质是隐瞒服务规则，剥夺用户的知情预期，违背用户真实意愿，侵害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赋予消费者知悉其接受服务真实情况、自主选择商品或服务、拒绝强制交易的权利。

近期，手机广告干扰用户正常使用的情形接连发生，引发热议。安徽一位老人观看演出时想拍照片，30秒内手机被恶意跳转20多次，无法关闭；湖南一位没赶上公交车的老人打算联系家人，却反复遭遇弹出广告，只能不断息屏再打开……胡乱弹出的手机广告正成为一种“数字陷阱”。

App“乱跳转”为何屡禁不止？这与背后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有关。一位资深互联网广告行业人士告诉南都记者，按点击、跳转次数付费是第三方广告商与App运营者的主要合作模式，每一次用户点击跳转都能转化为“真金白银”。除了收割用户注意力，强制跳转下的App还可能获取设备型号、地理位置、个性画像等数据，进一步打包卖给广告公司，获利更高。因此，流量变现的压力助推着平台反复试探规则边缘，最大化提升用户触达广告的几率。

这种“无孔不入”的跳转泛滥，不仅严重降低用户体验，还可能引发信息泄露、违规交易等后果。近年来，监管部门持续出手整治，工信部长期开展App侵害用户权益专项整治，目前已累计发布50余批次通报，“信息窗口点击乱跳转”是重要整治目标。6月，该部组织召开专题会议指导督促相关互联网平台和智能终端企业，强化App信息窗口呈现方式的规范管理，严禁违规呈现信息窗口。

在划清法律界限和执法行动之外，相关的技术标准规范也逐渐完善。“摇一摇”作为一种交互触发机制，经常与开屏广告叠加出现。去年7月，全国网络安全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编制的《网络安全标准实践指南——摇一摇广告触发行为安全要求》出台，“摇一摇”广告有了合理触发阈值参考，包括设备加速度不小于15m/s²，双向转动角度不小于35°，操作时间不少于3s等。

浙江师范大学特聘教授乔巴生在接受其他媒体采访时曾提到，要根治“乱跳转”问题，须构建监管、平台、行业与用户多方协同的治理闭环。监管端要进一步细化执法标准，厘清第三方广告软件开发工具包运营者的责任边界，加大对隐蔽式违规广告的抽查力度，提高违法成本，将违规记录与应用上架资质、企业信用评级挂钩，扭转“违法成本远低于获利”的失衡局面。

南方都市报（nddaily）报道
出品：南都数字经济治理研究中心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樊文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