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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年二月,扬州瘦西湖。
皇帝的画舫行到大虹园,乾隆往窗外一指,随口说了句闲话:
"这里极像京城的琼岛春阴,可惜少一座塔。"
言者无心。
可第二天清晨,画舫再过此处,皇帝愣住了,
湖边一座白塔拔地而起,塔影落在水里,跟京城里那座,几乎一个模子。
身边人跪奏,是扬州盐商,连夜赶造的。
乾隆沉默半晌,感慨道,"人道扬州盐商富甲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造塔的人,叫江春,两淮盐商总商。
这一年他四十多岁,人生正走到顶点。
可这个故事的下半段,一点都不爽,
三十多年后,这个一夜能堆出一座塔的人,连周转生意的本钱,都要向皇帝去借;
他死后,家里被查,欠朝廷的税,是家里现银的十倍。
替皇家花掉上千万两银子的人,自己的钱,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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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
先说清楚江春是干什么的。
徽州歙县人,家里世代行盐。
他本来走科举的路,乡试落了榜,干脆弃文从商,二十二岁接手家业,后来做到"总商"
两淮几百个盐商公推的头,朝廷认账。
清朝的盐,是朝廷专卖。
商人想合法贩盐,得领"盐引",官方发的运销许可证。
用今天的话说,这就是特许经营牌照,而且是最硬的那种,
淮盐行销江苏、安徽、江西、湖北、湖南、河南六省,官府额定一年销盐二十三亿斤。
这块牌照有多大的分量?
乾隆八年,两淮一个盐区上缴的盐课银就有二百五十多万两,占全国盐税的百分之四十六,快一半。
而当时全国一年的现金收入,也就四千多万两。
总商,就是几百个持牌商人中间,皇帝认定的"大区代理",
替官府分摊盐税、承办公差、垫钱办事。
江春在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四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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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眼睛长在他身上
江春跟乾隆的交情,是拿真金白银浇出来的。
乾隆六次下江南,扬州是每回必停的码头。
六次接驾,江春一次没落,皇帝要住,他修行宫园林,
仅《扬州行宫名胜全图》登记在册的,他一人修的楼廊亭台就有302座;
皇帝把他的园子赐名"净香园",两次驾临他的康山草堂,还题了匾。
乾隆四十九年最后一次南巡,江春抱着七岁的小儿子迎驾。
皇帝走过去,把孩子抱到自己膝盖上,摸了摸他的头顶,又解下随身荷囊赏给他。
史书记了八个字:"恩幸之隆,古未有也。"
一个布衣商人,皇帝见了他家孩子要抱在膝上。
更绝的是一句话。
每任两淮盐政官上任前,乾隆都要交代同一句:
"江广达人老成,可与咨商。"
用今天的话说:每一任空降的高管到岗之前,老板都亲自交代,这个人,遇事可以找他商量。
这是顶配的信任。
可信任从来不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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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的价格表
乾隆十六年,皇帝第一次南巡,江春领头承办一切供应。
从这一年起开了头,朝廷每有大动作,两淮盐商就得"踊跃报效"
名义上是商人自愿捐款,实际上是只准多,不准少。
打大小金川,江春一次捐了四百万两军饷。
乾隆感动了,封他一品光禄大夫,追封他父、祖、曾祖三代,赐建"四世一品"牌坊
一个商人,活成了正一品的体面。
从乾隆十六年第一次南巡,到四十九年最后一次,
三十三年间,江春牵头替朝廷捐输的银子,
据嘉庆《两淮盐法志》记,有一千一百二十万两。
一千多万两是什么概念?
同期整个大清一年的盐税,也就五六百万两。
这笔钱买来了什么?
买来了白塔,买来了荷囊,买来了"古未有也"。
连小舅子都杀
恩宠顶点的三年后,乾隆三十三年,扬州出了件大案。
新任盐政尤拔世上任一查账,发现前任们干了件大事,
从乾隆十一年起,二十二年里,历任盐政私自"预提"盐引,每张引多收三两银子,
前后从商人手里收了一千零九十余万两,这笔钱没进国库,全没了着落。
乾隆震怒,彻查到底。
结果一个比一个狠,
高恒,两淮盐政,已故宠妃慧贤皇贵妃的亲弟弟,查抄家产几值数十万两,处死;
普福,继任盐政,处死;
卢见曾,退休已经七年的老盐运使,八十岁高龄,从山东老家押回扬州,当年死在狱里。
顺带一提,大才子纪晓岚跟卢见曾家是儿女亲家,
案发前透了个风声,一句话没把住,被革职发配乌鲁木齐。
而在这一片人头落地里,江春站了出来,代表全体盐商把责任担了下来。
乾隆看他敢担当,下诏:两淮盐商,一律免于问罪。
商人们躲过一劫,江春的恩宠不降反升。
可他自己的账,算得比谁都清楚,连皇妃的亲弟弟都保不住。
商人的命,在皇帝那里,只是个报价问题。
借来的本钱
报效像抽水,一年一年抽下去,再大的湖也见了底。
乾隆三十六年,江春周转不开了。
皇帝特旨,借给他帑银三十万两,让他拿去生息营运。
用今天的话说:全国最大的特许经营商,资金链断裂,向甲方借钱续命。
到了乾隆五十年,又借二十五万两,名目写得更直白:"以为养赡之计",拿去养老。
皇帝的钱,史书里叫"帑银",盐商们私下叫它"万岁爷发的本钱"。
听着风光,其实有借必还,一文不能短。
江春晚年变卖家产、金玉玩好,一帖一帖往回填。
乾隆五十四年,江春病死,六十九岁。
大诗人袁枚给他写墓志铭,里面有六个字:
身殁之日,家无余财。
一夜堆得出白塔的人,身后连余财都没有。
他住过的园子都保不住,乾隆念旧情,让众商凑五万两把康山园买下来充作公产,卖园子的钱,赏给他的继子当本钱糊口。
最后的账单
江家的账,还没算完。
道光十二年,两江总督陶澍把两淮盐法改了个底朝天,
废除盐商世袭的特许牌照,任何人,只要照章纳税,都能领票运盐。
盐商世世代代吃饭的那块"根窝",一夜之间成了废纸。
时人记录:"一时富商大贾顿时变为贫人。"
查抄江春后裔江镛家产时,册子上是一笔最冷的账,家里抄出的银子,不到四万两;
他名下欠缴的盐课,超过四十万两。
替皇家办了三代差的人家,江春的祖父接驾过康熙,江春接驾了乾隆六次,
最后算总账,欠的比有的,多了十倍。
回头再看那座一夜立起的白塔。
塔是真的,惊叹也是真的。
可那从来不是财富的主人在炫耀家底,那是财富的租客,在替房东装修。
依附权力的财富,账面上写着你的名字,落袋的那一天才算你的。
皇帝的笑容,是天下最贵的商品,买的时候用百万两,结账的时候,用一家三代。
如果你是江春,做到一品顶戴、皇帝抱起你儿子的那一刻,你是拿钱远走,还是接着接下一单皇家生意?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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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依据:嘉庆《两淮盐法志》、《清史稿》陶澍传及食货志·盐法、金安清《水窗春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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