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夜已经深了。村里的秋夜，凉意从土墙的缝隙里悄悄渗进来。
我听完直播，看了一眼钟，八点半了，孙子还没吃饭。我起身做饭，看着他吃完，又守着他写完作业，给他烫了脚，洗了脸，安顿他上床。做完这一切，我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到院子里去加班剥玉米。
玉米棒子堆在院里，像一座金黄色的小山。月光洒下来，玉米粒闪着温润的光。我一个棒子一个棒子地剥着，沙沙的声响，是这个夜里唯一的声音。
剥到十一点半，屋里忽然传来动静。
“奶奶，奶奶，”
“呀，你怎么起来了？”
“你来跟我睡，我睡不着。”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起了床，怀里抱着被子，胳膊上搭着枕头，趿拉着鞋就往院子里跑。
“奶奶，我一个人不敢睡。”
“不怕，奶奶在院子里呢。”
话音未落，他已经抱着枕头被子，站在了我面前。月光下，他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眼睛亮亮的，望着满地金黄的玉米。
我叹了口气，只好在玉米棒子堆上铺开他的被子。他钻进去，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挨着我，挨着那些玉米。
孩子，奶奶知道，你不是怕黑。你是怕那空荡荡的屋子，怕那一睁眼，看不见一个人影。
我的苦命的孙子啊。他生下来才一个多月，他妈妈就走了。从那天起，他就在我的怀里长大，在我的背上睡觉，在我的身边学步。邻居们都说，这孩子命苦。
谁说我孙子命苦？我就根谁及，“有什么苦？不就是没妈吗。”
嘴上这么说，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摸着孩子熟睡的小脸，我的眼泪往肚子里咽。没妈孩子总想着没母爱真苦。可苦不能挂在他身上。他还那么小，我得替他把苦都扛了，让他长成一个心里有暖意的孩子。
我记得两年前他才三岁那年
那天，他表姑来家里玩，带他出去转了一圈，逗他高兴，天黑前就走了。谁知道，这一走，孩子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在院子里跑，东跑一趟，西跑一趟，一边跑一边喊：
“妈妈，妈妈，”
那声音，像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我心上。孩子，你哪里是喊表姑啊，你是心里头那个空了的地方，头一回疼了。
我站在院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孩子跑累了，扑进我怀里，也哭。
“不哭，不哭，奶奶在。”
我抱着他，一遍一遍地拍着他的背，嘴里说着这辈子最心酸的一句话：
“奶奶什么都能给你找来，就是，帮不了你找妈妈。”
那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院子。孩子哭着哭着，就在我怀里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如今他长大些了，懂事了，不再喊妈妈了。可我知道，那个空的地方，一直都在。所以夜里，他要抱着被子枕头，来到院子里，来到奶奶身边，挨着玉米，挨着我，才睡得着。
玉米棒子散发着新剥开的清香，混着泥土的味道，那是庄稼人的味道，是家的味道。孩子就在这味道里，呼吸渐渐匀了，小手还抓着我的衣角。
我剥玉米的手放慢了，轻了，怕吵醒他。
月光照着他小小的脸，那么安静，那么干净。
我的孙子，奶奶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像这院子里的玉米，根扎在土里，穗子朝着太阳，一天一天，结结实实地长大。
有奶奶在，你就不怕。
奶奶在院子里，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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