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第一章
林川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的。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胃疼。准确说,是饿的。离婚之后他连好好吃顿饭都忘了,冰箱里只剩半瓶老干妈和两罐过期啤酒。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三点十七分,没有未读消息。
这已经是离婚后的第六天了。六天前他拎着那个用了七年的黑色行李箱走出那个家的时候,苏晚站在玄关没送,也没关门。他走了大概二十步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客厅的灯也没关,像是在等他回来。
他没有回去。
林川在离公司三站地铁的地方租了个单间,二十平,朝北,月租两千八。房东是个话多的老太太,签合同那天跟他说:"小伙子,一个人住啊?"他说对。老太太又问:"跟媳妇吵架了?"他说离了。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递给他一把钥匙说:"厨房灶台我上周刚换的,能用。"
就这一句话,比苏晚最后那六天加起来给他的温度都多。
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九月的天已经有点凉了。打开手机外卖软件,翻了三页,没找到想吃的。最后点了一份兰州拉面,加蛋加肉,备注写"多放辣"。下单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
林川今年三十二,在一家做金融软件的公司写代码。不是什么大厂,小公司,加班多,工资勉强够还房贷。哦,房贷,那套房子还在他还贷,离婚协议上写的苏晚不要房子,也不要他补偿,条件是房贷继续由他还,房子归她。
他签了。
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他懒得争。争了又能怎样?那个房子里的每一块瓷砖都是他跟苏晚一起选的,每一面墙都刷过他们吵架时摔上去的痕迹。他不想再踏进去了。
拉面送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他坐在床边吃,汤很烫,辣得他眼眶发酸。他告诉自己是因为辣椒放多了。
吃完面他睡了两个小时,闹钟响的时候七点整。洗漱,换衣服,出门。地铁上人不多,他靠在门边,耳机里放的是一首老歌,陈升的《把悲伤留给自己》。他以前不听这个的,苏晚喜欢,说这歌有味道。现在他一个人听,突然觉得确实有点味道——那种苦,是闷在胸腔里出不来的。
到公司八点二十,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前台还没来,他刷工牌进门,工位上坐下来,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了五分钟呆,然后开始写代码。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晚。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离婚之后她没打过电话,微信也没发过。第六天,第一个电话。
他接了。
"喂。"
"林川。"她的声音听起来跟以前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像是打给一个还在合作的人。"今晚我爸生日,你安排一下吧。"
他愣了一下。
"你还在听吗?"她问。
"在听。"他说,声音很平。"安排什么?"
"就往年那样啊。订个餐厅,买个蛋糕,我爸那个按摩椅你看看网上有没有合适的,买一台。亲戚那边你通知一下,我这边工作走不开。"
他握着手机,指节慢慢发白了。
往年。
对,往年都是他安排的。苏晚她爸每年生日都是林川一手操办,从餐厅到礼物到座位表,连她爸喜欢喝什么牌子的白酒他都记得——茅台,53度,飞天。苏晚从来不管这些,她说她不会,他就自己来。五年,年年如此。
离婚第六天,她打来电话,第一句话不是"你还好吗",不是"对不起",是"你安排一下"。
"苏晚。"他说。
"嗯?"
"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知道啊。所以呢?"
"所以你爸生日,你找别人安排吧。"
"找谁?"她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件很麻烦的事。"陈宇最近也忙,而且他也不熟悉我爸的喜好——"
"那就找你男闺蜜。"林川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找你男闺蜜。"林川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你不是跟他走得挺近的吗?离婚第三天就一起吃饭被你同事拍到了,朋友圈发的那张合照,他搂你肩膀,你笑得挺开心的。"
"那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不会在你离婚第三天就出现在你朋友圈里。"林川说,"苏晚,你以前跟我说他只是朋友的时候我就信了。五年,我信了五年。现在不用信了,因为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林川你讲不讲道理?我只是让你帮我爸安排个生日——"
"你爸不是我爸了。"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苏晚的声音终于变了,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被冒犯之后的尖锐。"林川,你变了。"
"人都会变。"他说,"挂了。"
他按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黑眼圈,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旁边的同事小李探头看了一眼:"林哥,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川说,"昨晚没睡好。"
他转回屏幕,继续写代码。但手指停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电话。
不是生气。或者说,不只是生气。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慢慢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不动了。
他想起去年苏晚她爸生日那天,他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订了市里最好的粤菜馆包间,托人从贵州带了茅台,按摩椅选了三天最后在京东下单,还特意买了一张苏晚她爸年轻时候当兵的照片,找人做了修复放大装裱起来。她爸看到照片的时候眼眶红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川啊,还是你上心"。
苏晚站在旁边,笑着说:"那当然,我老公办事我放心。"
那时候她叫他老公。
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现在想想,那张照片的装裱费是三百八,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还纠结了一下要不要选那个五百八的实木框。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眼睛,开始敲代码。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接到他妈的电话。
"小川啊,吃饭了没?"
"吃了,妈。"
"吃的啥?"
"食堂。"
"食堂能有啥好吃的。"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念叨,"你那个房子现在谁住着呢?"
"苏晚住着。"
"她没搬走啊?"
"没搬。"
"那你住哪儿?"
"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你提的离婚?"
"不是。"
"那是她提的?"
"嗯。"
"为啥啊?"老太太的声音急了。"是不是她外面有人了?我早就看那个天天给她发消息的那个男的不对劲——"
"妈,没有。"林川打断了她。"没有别人,就是过不下去了。"
"过不下去能因为啥?你们结婚五年了,五年都过来了——"
"妈。"他声音软了一点。"别问了。我没事,真的。"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啥事都自己扛。行吧,你没事就好。周末回来吃饭不?妈包饺子。"
"回。"他说,"周六。"
"行,妈给你包白菜猪肉的,你爱吃的。"
"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九月的大太阳,突然觉得饿。中午那份食堂的青椒肉丝盖饭他只吃了几口。
他又点了一份饺子,外卖,白菜猪肉的。
下午上班的时候他收到一条微信。不是苏晚的,是她爸的。
苏建国,六十一岁,退休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脾气硬,说话直。林川结婚那五年,苏建国对他一直不错,逢年过节给红包,嘴上不说好听的但背地里跟老伙计们炫耀女婿在城里写代码挣大钱。
消息是一条语音。
林川点开,苏建国的声音传出来:"小林啊,你阿姨说你跟晚晚吵架了?我不管你们年轻人怎么回事,但你爸生日你得来。周六,老地方,我等你。"
林川听完这条语音,坐在工位上没动。
周六。苏晚打电话来是今晚,她爸说的是周六。
他算了一下,今晚是周二。她爸生日是周六。苏晚连日子都没说清楚,直接让他"安排",好像他脑子里应该有一本日历,上面写着苏家所有人的日程。
他回了一条消息:"苏叔,周六我过去。"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需要我带什么您跟我说,不用让我订餐厅了,您定就行。"
苏建国回了一个"好"字。
林川看着那个"好"字,鼻子有点酸。
下班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面馆。不是早上那家,是另一家,老板是个河南人,臊子面做得好。他点了一碗,加了个卤蛋,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面馆里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旁边一桌两个中年男人在聊房价,说现在二手房不好卖,挂了半年没人看。林川听着,想起他那套房子,现在市价大概跌了二十万。不过他不在乎了,那房子跟他没关系了。
吃完面他走出来,天已经黑了。九月的晚风带着一点凉意,他拉了拉外套拉链,慢慢往出租屋走。路过一家水果店,他停下来,想了想,进去买了一串香蕉。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边吃香蕉,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宇。
他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林川哥。"陈宇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像是在演一出戏。"晚晚跟我说了,她爸生日的事。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帮着安排,你出钱?毕竟你俩现在这个关系,你出面不太合适——"
"不合适就别安排了。"林川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
"陈宇。"林川打断他,"你听好。第一,我不会出钱。第二,我不会安排。第三,你跟苏晚的事跟我没关系,别拿我的钱办你的事。"
"林川哥,你这话说的——"
"挂了。"
他按了挂断,顺手把陈宇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他坐在那里,突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苦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他笑自己,离婚第六天,前妻打电话让他安排她爸生日,男闺蜜打电话让他出钱让别人安排,他妈以为他过得不好,他爸——哦,他爸在他二十四岁那年就走了,心梗,没抢救过来。
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从没再嫁。
他以前觉得他爸走了是天塌了,后来遇到苏晚,觉得天又撑起来了。现在苏晚也走了,天又塌了。但这次他没觉得多疼,只是觉得累。
很累。
他躺下来,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
九月的夜风吹着窗帘,轻轻晃。他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周三,他照常上班。上午开了个会,产品经理在台上讲需求,他坐在最后一排,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不是故意画的,是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过去,像心电图上最后那一笔。
中午他妈又打来电话,说周六包饺子的事,让他带瓶醋回来,她家那瓶快用完了。他应了。
下午他收到苏晚的一条微信。
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她跟陈宇的聊天记录。陈宇说:"林川哥好像生气了,不接电话了。"苏晚回:"他一直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林川看着那句"过两天就好了",把截图删了。
他没有回复。
下班之后他去超市买了一瓶醋,山西老陈醋,他妈喜欢的牌子。又买了一袋挂面、两包榨酱菜、一盒鸡蛋。回到出租屋煮了一锅面,卧了个蛋,就着榨菜吃完了。
吃完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段话:
"离婚第六天。苏晚打电话来让她爸生日我安排。我说找你男闺蜜吧。她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五年,我帮她安排了五次她爸的生日。第六次,我拒绝了。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不该是我了。"
他看着这段话,犹豫了一下,没删。
周四,公司发了上个月的项目奖金,三千二。不多,但够他交半个月房租。他去银行ATM把钱取出来,现金攥在手里,突然觉得踏实。他好久没摸过现金了,平时都是手机支付。
下午他接到一个电话,是苏晚她妈的。
"小林啊。"
"阿姨好。"
"你跟晚晚到底怎么回事?她不跟我说实话,你跟阿姨说说。"
林川沉默了一下。"阿姨,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为啥啊?"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们好好的,怎么就——"
"不是好好的。"林川说,"阿姨,不是好好的。"
"那孩子……"她没说完。
"我知道。"林川说,"我知道你们觉得可惜。但有些事,不是可惜就能回去的。"
"小林,阿姨一直拿你当亲儿子看的——"
"我知道,阿姨。谢谢您。"
挂了电话他坐在工位上,眼眶是干的。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可能是眼泪在离婚那天就流完了。那天他拎着箱子走出那个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用手背擦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把外套袖子都蹭湿了。
那十分钟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十分钟。
周五,他请了半天假。不是因为苏晚她爸的事,是因为他要去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体检。公司每年有一次免费体检,他去年没去,今年再不去就过期了。
体检中心在医院三楼,人不多。抽血的时候护士问他:"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他说可能吧。护士看着他的血管说:"血管都瘪了,你得多喝水。"
他嗯了一声。
做完所有项目出来,他在医院一楼大厅坐了一会儿。旁边是儿科,有小孩在哭,家长在哄。他看着那个场景,突然想起一件事——苏晚以前说想要个孩子,他说再等等,等房贷还完,等升职加薪,等条件好一点。
苏晚说:"林川,你什么时候都觉得条件不够。"
他说:"我想给孩子最好的。"
她说:"你给不了最好的,但你可以给他在身边。"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关于未来的对话。后来就只剩柴米油盐、鸡毛蒜皮、谁倒垃圾谁洗碗谁去接她下班。
他站起身,走出医院。
外面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他站在路边等红绿灯,旁边一个老大爷在遛鸟,鸟笼挂在树上,里面一只画眉在叫。他看了会儿鸟,绿灯亮了,走过去。
周六到了。
他起床之后洗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从柜子里翻出那双苏晚以前给他买的皮鞋,擦了擦灰,穿上了。
出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他去年双十一买的,一直没送出去。本来打算今年苏晚生日送她的。现在用不上了。
他拿着盒子看了几秒,放回去了。
没带礼物。
他坐地铁到了苏晚她爸妈家。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上去的时候喘了两口气,在五楼停了一下。
六楼,门开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人声。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苏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他,愣了一下。
"小林?"
"苏叔,我来晚了。"
苏建国擦着手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最近忙。"
"进来坐。"苏建国侧了身让他进。客厅里坐了几个亲戚,有苏晚的姑姑舅舅,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小孩在沙发上玩手机。
苏晚不在。
他坐在沙发角落里,苏建国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是他以前买的正山小种,苏建国爱喝这个。
"晚晚呢?"他问。
"不知道。"苏建国说,"昨晚说今天有事,没说几点回来。"
林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亲戚们聊着天,话题从孩子上学转到房价再转到养生。他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搭两句话。苏晚的姑姑问他:"小林啊,你现在还在那个公司干呢?"他说对。她又问:"你跟晚晚啥时候要孩子啊?"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苏建国咳嗽了一声。
"快了。"林川说,"快了。"
他喝了一口茶。
菜陆续上桌了,八个菜,苏建国和苏晚她妈忙了一上午。苏晚她妈看到他的时候眼睛红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瘦了,多吃点。"
他吃了。
吃到一半苏晚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新买的米色风衣,头发刚染过,比之前浅了一个色号。她看到林川坐在桌上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换鞋进来。
"爸,生日快乐。"她把一个蛋糕盒子放在桌上,亲了她爸一下。
"回来啦。"苏建国说,"吃饭了,坐。"
苏晚坐在林川对面。
饭桌上气氛有点微妙。亲戚们都在,没人提离婚的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种知道不是明说的,是空气里多出来的一种东西,像房间里有一头大象,谁都不看它但谁都知道它在。
苏晚全程没跟林川说话。
吃到后半程,苏晚她妈突然说了一句:"小林啊,你那个按摩椅买了没?去年你说要换一台新的——"
"阿姨,没买。"林川说,"今年不买了。"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
"哦。"苏晚她妈没再问。
苏建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小林,叔跟你说句话。"
"您说。"
"你是个好孩子。"苏建国看着他,眼神很直。"以前的事叔不评价,但叔知道你这些年付出多少。今天你能来,叔领情。"
林川鼻子一酸,低头扒了一口饭。
"谢谢苏叔。"
吃完饭,亲戚们陆续走了。林川帮忙收拾了碗筷,洗了碗。苏晚她妈拦他:"让你洗了五年了,今天别洗了。"他没听,还是洗了。
洗完碗他擦手,苏晚站在厨房门口。
"你变了。"她说。
"我说过了,人都会变。"
"不是这个。"她看着他,"你以前不会洗碗的。"
"你记错了。"他说,"我洗了五年碗,你跟我说我以前不会洗?"
她没说话。
他放下擦手巾,走出厨房。苏建国在阳台抽烟,看到他出来,递了一根。"抽不抽?"
"不抽。"
"你以前抽的。"
"戒了两年了。"
苏建国笑了笑,没再让。"小林啊,叔问你个事。"
"您说。"
"你恨晚晚吗?"
林川看着阳台外面的老小区,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
"不恨。"他说。
"那怨吗?"
他想了想。"怨过。刚离婚那几天怨。现在不怨了。"
"为啥?"
"因为怨没用。"他说,"怨她不如怨自己。怨自己五年都没看清,怨自己把所有事都扛了还觉得是应该的,怨自己——"
他停了一下。
"怨自己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苏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抽了一口烟。
林川站了一会儿,说:"苏叔,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他走到门口换鞋,苏晚从卧室出来,站在走廊看着他。
"林川。"
"嗯。"
"我爸的按摩椅——"
"找陈宇买。"他说,语气很平。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他摸着墙走下六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出了单元门,九月的晚风吹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建国的消息:"小林,路上注意安全。有空来坐。"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地上那个影子,突然觉得,一个人走,也没那么难。
周日,他在出租屋里睡到自然醒。醒来之后煮了一锅粥,白粥,就着榨菜吃了两碗。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不是公司的项目,是自己想做的一个小工具,一个自动整理手机照片的程序。他手机里存了三万多张照片,从大学到现在,乱七八糟的。他想把它们按时间、地点、人物分好类。
这个想法他三年前就有了,一直没动手。今天突然想做了。
他写了一个上午,中午吃了一碗泡面,下午继续写。写到傍晚的时候程序跑通了,手机照片开始一张张被归类。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一张张闪过——大学时的篮球场、第一份工作的工位、和苏晚第一次旅行拍的合影、她笑着的脸、她哭着的脸、她转身走进地铁站的背影。
最后一张是离婚那天,他在楼道里拍的。照片里是那扇关着的门,铁门上的猫眼反着光,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那张照片删了。
然后他关了电脑,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很近,几乎能看见对面人家在做什么。他看着那面墙,突然觉得,这面墙比那扇铁门好。至少这面墙不会关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又写了一行字:
"第七天。粥很好喝。程序跑通了。今天没有接到电话。"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活着的感觉。
第二章
周一上班的时候,林川发现工位上多了一盆绿萝。
不是他买的。问了一圈没人认领,最后前台小姑娘笑着说:"林哥,上周六你加班走的时候我放的,看你桌上光秃秃的,太惨了。"
他看了那盆绿萝一眼,叶子绿得发亮,根部还带着水汽。他没说话,把它挪到了显示器旁边。
上午开周会,部门经理老周在白板上画了一堆框框箭头,说新项目要赶进度,接下来一个月全员加班。会议室里一片哀嚎,林川没出声,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加班对他来说无所谓,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天花板。
散会之后老周拍了拍他肩膀:"小林,最近状态还行?上次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行,老周。"
"有事说一声。"老周没多问,走了。
林川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下午三点多,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陈宇发来的。
他点开看了一眼,只有一句话:"林川哥,晚晚说你周六去她爸那儿了?"
他没有回复。
陈宇又发了一条:"她最近心情不太好,你能不能——"
林川直接把对话框划走了。
不是赌气,是觉得没必要。一个已经跟你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的人,她的情绪、她的生活、她身边出现谁离开谁,都不该再占用你的注意力了。这个道理他花了五天时间才想明白,第六天那通电话算是彻底帮他下了决心。
但道理归道理,习惯不是一天能改的。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煮面的时候手还是习惯性地拿了两个碗。拿起来才反应过来,又默默把第二个碗放回去。这个动作他做了六天了,每天至少一次。
面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在床边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林川先生吗?"
"我是。"
"您好,这里是城东派出所,您之前登记过的租房信息需要核实一下——"
他松了口气,是派出所的例行核查。报了身份证号,确认了租住信息,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他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心跳加速了。他以为又是苏晚的电话。
他放下筷子,面已经坨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周二晚上,他在出租屋楼下遇到了隔壁邻居,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做外卖骑手的,晒得很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哥,取快递不?我帮你带上来,我正好要去驿站。"
"行,谢了。3栋201。"
"好嘞。"
十分钟后小伙子把快递送上来,是一个包裹,他妈寄的,里面是三双棉袜和一袋自己晒的萝卜干。老太太在包裹里塞了张纸条:"天凉了,袜子要穿厚的。萝卜干炒肉,你爸以前最爱这么吃。"
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他爸走的时候他二十四岁,刚工作两年,还在试用期。那天他正在公司写代码,接到电话说父亲晕倒在车间,送医院了。他骑着共享单车跑了四公里到医院,进急诊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爸走得很突然,连句遗言都没有。
后来他妈说,他爸走之前一周跟她说了一句话:"咱儿子出息了,在城里坐办公室呢。"
就这一句。
林川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萝卜干他当晚就炒了肉,一个人吃完了,没放辣椒,因为他爸不吃辣。他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吃辣的了,好像是跟苏晚在一起之后,她无辣不欢,他慢慢也习惯了。
周三下午,公司来了两个新同事,一个前端一个测试。前端是个女生,叫孟真,二十六七岁,短头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入职培训的时候老周让她坐在林川旁边,说让小林带一带。
"我叫孟真,真实的真。"她伸出手。
"林川,山川的川。"他握了一下。
"林川。"她念了一遍,"名字好听。"
他没接话,打开电脑给她看项目文档。
孟真学东西很快,下午就能自己改简单的bug了。她问他问题的时候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语速快但不乱。林川觉得这姑娘挺利索的。
下班的时候孟真收拾包,突然问了一句:"林哥,你平时加班多吗?"
"看项目。"
"那今天不算加班吧?"
"不算。"
"那走吧,一起去吃个饭,我请。你教了我一下午,算谢师宴。"
林川想了想,点了头。
他们去了公司楼下的一家小炒店,点了三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蒜蓉生菜。孟真要了一瓶啤酒,问他喝不喝,他说不喝。
"你以前喝吗?"她问。
"喝过。"
"戒了?"
"算吧。"
孟真没追问,自己开了一瓶,倒了一杯。
"我前男友也戒酒了。"她说,"不过他是喝太多戒的,不是你这种。"
林川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我直来直去的,别介意。刚分手三个月,前男友,在隔壁市。"
"哦。"
"你呢?"她问,"结婚了?"
"离了。"
"哦。"她点了点头,没追问。"那咱俩差不多,都是刚恢复单身的。"
林川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
"你别紧张。"孟真笑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找个伴搭个伙。你要是不乐意以后不来就是了。"
"没不乐意。"他说。
吃完饭他们一起走回公司附近,孟真往地铁站方向走,他往出租屋方向走,在路口分开。
"林哥,明天见。"她挥了挥手。
"明天见。"
周四,苏晚她妈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接了。
"小林啊,阿姨想问你个事。"
"您说。"
"那个按摩椅,你之前说要买的那个,现在还买不买?晚晚说不要了,但我觉得你苏叔那个腰——"
"阿姨,您直接跟苏叔说,让他自己挑,我出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林,你还是要管啊?"
"不是管。"他说,"苏叔对我好,这个钱我愿意出。但安排的事我不参与了,您让晚晚自己来。"
"她最近——"苏晚她妈叹了口气。"她最近老往外跑,也不知道忙什么,陈宇那孩子也不怎么来了。前天她回来哭了一场,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林川没接话。
"小林,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阿姨,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陈宇那边他没再关注过,拉黑之后也没人给他递消息。
"行吧。"苏晚她妈说,"你忙你的,阿姨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搭着没动。
孟真探头过来:"林哥,发什么呆呢?这个接口文档你看没?"
"看了,第三页那个参数写错了,应该是string不是int。"
"哦!对,我改一下。"她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林哥,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没再问。
林川看着屏幕上那行代码,突然觉得,不追问,也是一种尊重。苏晚她妈追问,是关心。孟真不问,是分寸。他以前跟苏晚之间,缺的就是这个分寸。苏晚什么都问,问到他烦了就不说了,不说了她又生气,生气了就冷战,冷战了就他先低头。循环了五年。
周五晚上,他回了他妈家。
他妈住的老小区离他公司挺远,坐地铁要换两次线,单程一个小时。但他每周六都回去,雷打不动。
他妈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啦?醋买了没?"
"买了。"他从袋子里拿出那瓶山西老陈醋。
"饺子快好了,你先坐。"她转身回厨房。
林川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他妈在看一个养生节目。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他拿了一个啃。
"妈,爸的忌日快到了吧?"
厨房里传来水声,停了一下。
"还有两周。"她喊了一声。
"我请了假了,那天我回来。"
"嗯。"
他咬了一口苹果,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他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说:"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嗯。"
饺子端上来了,白菜猪肉馅,他妈包的,个头均匀,捏的花边也好看。他夹了一个蘸醋,咬开,汤汁烫嘴。
"慢点吃。"他妈说。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
他吃了二十个,撑得靠在椅背上。他妈收拾碗筷,他在旁边帮忙。
"小川。"
"嗯?"
"你那个房子,真的不要了?"
"不要了。"
"那可是你跟晚晚一起买的——"
"我买的。"他说,"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她没出一分钱。"
他妈手停了一下。
"她辞职在家待了一年半,那时候我一个人扛所有开销。"林川说,"后来她回去上班了,但房贷一直是我在还。离婚协议上写清楚了,房子归她,贷款还是我还。我知道这不合理,但我懒得争。"
"你傻啊。"他妈说,"那房子现在值一百五十万——"
"一百三十万,跌了。"
"那也是一百三十万。"
"妈。"他看着他妈。"我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二。一百三十万买不回五年,也买不回我自己。我宁可每个月还着贷款住在出租屋里,也不想再踏进那个门。"
他妈看着他,眼圈红了。
"你跟你爸一样。"她说,"倔。"
"嗯。"
他爸也是这样的人。当年厂里改制,他爸可以拿一笔补偿金提前退休,但他爸不干,说"我还能干",一直干到倒在那天。林川有时候想,他爸是不是也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但就是不肯停下来。
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有些东西扛不动了,还是死死抓着不放。
周六,他爸的忌日。
他请了一天假,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坐地铁到城郊的墓园。他妈已经在那儿了,蹲在墓碑前擦灰。
他走过去,蹲下来。
墓碑上刻着"林国栋之墓",生卒年月,下面一行小字是他妈加的:"一生勤勉,爱妻爱子。"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一下。
"妈,我来吧。"
他接过抹布,把墓碑从上到下擦了一遍。然后摆上水果、点心和一瓶白酒——他爸爱喝的二锅头,便宜,十块钱一瓶。
他拧开瓶盖,倒了一杯,放在墓碑前。
"爸,我来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味道。他蹲在那里,看着墓碑上他爸的照片。照片是年轻时候的,四十多岁,穿着厂里的工作服,笑得很憨。
"我离婚了。"他说,"您可能不知道什么是离婚,就是我跟苏晚不在一起了。不是她不好,是我——我可能一直都没活明白。您走之后我就一直想让别人满意,想让妈满意,想让苏晚满意,想让所有人觉得我靠谱、踏实、值得依靠。但我忘了让自己满意。"
他停了一下。
"现在我想明白了。先让自己满意,其他的再说。"
他妈站在旁边,没说话,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他站起来,给墓碑鞠了三个躬。
回去的路上他妈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骂你,说你太惯着她。"
"嗯。"林川说,"但他也会骂我,说我太不会心疼自己。"
他妈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像。"
周日,他在出租屋里睡了一整天。不是懒,是真的累了。身体累,心也累。周六在墓园蹲了太久,膝盖到现在还酸。
晚上他起来煮了碗面,吃完坐在窗边发呆。手机一直很安静,没有苏晚的消息,没有陈宇的,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备忘录,又写了一行:
"第十三天。去看了爸。妈哭了。我煮了面。今天没有人打电话来。"
他看着这行字,突然觉得,安静也挺好的。
周一上班,孟真问他周末干嘛了。
"回家了。"
"回家好。"她说,"我周末也回家了,我妈非让我去相亲,我说不去,她念了我两天。"
"你妈急什么?"
"她觉得我二十六了还不结婚就是天塌了。"孟真翻了个白眼。"我哥二十八结的婚,她觉得我应该比他早。我妹二十四就结了,她觉得我丢人。"
林川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孟真瞪他。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我。"她拿笔敲了一下他显示器边框。"林川同志,你这种闷骚型的最讨厌了。"
"我闷吗?"
"你闷得要死。"孟真说,"我来了快一周了,就没见你跟谁多说过三句话。"
"话多没用。"
"话多确实没用,但一句话不说更没用。"她转回去敲代码。"我前男友就是闷,闷到我以为他不在乎我。后来才知道他在乎,但他不说。等我走了他才说,有什么用?"
林川没接话。
下午的时候老周把他叫进办公室。
"小林,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新项目的前端组长,原来的老张要调走了。孟真技术不错,但资历浅。我想让你兼着前端这边,带一带。工资给你加点,一个月多两千。"
林川想了一下。"行。"
"爽快。"老周笑了。"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开始。"
从办公室出来,孟真在工位上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探询。他走过去,说:"以后你归我管了。"
"啥?"她愣了一下。
"前端组长,兼的。老周刚说的。"
孟真眨了眨眼。"那我是不是得叫你领导了?"
"别。"
"那叫林组长?林主管?林——"
"林川就行。"
"行吧,林川。"她转回去敲键盘,嘴角翘了一下。
周二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不是苏晚的,是苏建国的。
"小林啊,叔有件事想问你。"
"苏叔您说。"
"按摩椅的事,你阿姨跟你说了吧?我听说你还是要出钱——"
"苏叔,这个您别推了。您腰不好我知道,买个好的对您身体好。钱的事您不用管。"
"小林——"
"苏叔。"他声音放软了一点。"您就让我做这一件事。其他的我真不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苏建国说,"那叔领你这个情。但小林,叔有句话你得听进去。"
"您说。"
"人不能一直往后看。你苏叔我年轻时候也犯过错,错过了一个人,后来娶了你阿姨,也过了一辈子。但我心里那个疙瘩到今天还在。你要是觉得还有可能,就去争取。要是觉得没了,就彻底放下。最怕的就是不上不下的,把自己吊在半空。"
林川握着手机,没说话。
"叔说完了。钱的事你别操心了,我让你阿姨把钱给你退回去。按摩椅我自己买。"
"苏叔——"
"挂了。"
电话断了。
林川看着手机屏幕,苏建国的头像是一张他在公园下棋的照片。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周三,他收到了一条快递短信,按摩椅的。他看了一眼收货地址,是苏建国自己填的。他付的款,但收货人写的是苏建国的名字,电话也是苏建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建国这老头,嘴上说自己买,实际上还是让他付了钱,但把主动权拿回去了。这是老人的体面,也是给他的台阶。
他回了一条消息:"苏叔,收到了吧?用着好就行。"
苏建国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周四晚上,孟真加班到九点,林川也没走。他不是刻意陪她,是自己的活也多。九点半的时候孟真伸了个懒腰,转头看他:"林哥,走吧,吃夜宵去。"
"吃什么?"
"烧烤。"
"行。"
他们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烧烤摊,路边支着几张桌子,老板是个光头大叔,烤串手艺不错。孟真点了二十串羊肉、十个鸡翅、两瓶啤酒。
"今天破例陪你喝一瓶。"林川说。
"哟,林组长赏脸了。"孟真开了瓶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啤酒凉得扎嗓子,但很舒服。
"林哥。"孟真咬着一串鸡翅,含混不清地说。"你离婚是因为什么啊?我不该问就不问,我就是好奇。"
林川看着烤架上冒出来的烟,想了一下。
"因为累。"
"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就是你觉得你一直在付出,一直在扛,但对方觉得理所当然。你不说,她不知道。你说了,她嫌你烦。时间长了,你连说的欲望都没了。"
孟真没说话,又喝了一口酒。
"我前男友也是。"她说,"他什么都自己扛,我问他他就说没事。我说你跟我说说啊,他说不用。后来他出轨了,跟他们公司一个实习生。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从来没让我觉得你需要我'。"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出轨是他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他的问题。"林川说。
"是吗?"
"是。出轨就是出轨,跟对方做没做什么没关系。"
孟真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
"林哥,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怎么?"
"看着闷,其实想得挺明白。"
"想明白没用。"他说,"想明白了该疼还是疼。"
"那不叫疼了。"孟真说,"那叫长记性。"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周五,苏晚突然加了他微信。
他被拉黑了?不,他没拉黑她,是她把他删了。现在又加回来了。
验证消息是:"有事。"
他通过了。
苏晚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
她的声音跟上次不一样了,带着一种疲惫和沙哑。
"林川,陈宇走了。"
他没回。
"不是走了,是——算了,我跟你说了你也不在乎。"
他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跟我说这些干嘛?"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撤回了。
最后他回了一个:"哦。"
苏晚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出来的是:"我爸说让我自己买按摩椅,我买不起。"
他看着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是你养了五年的猫,你走了之后它饿了两顿,你明知道不该回头,但看到它瘦了还是会觉得难受。
他回了一条:"你工作不是还着吗?"
"降薪了。上个月绩效打了C。"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川,我是不是很失败?"
他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说"是"太残忍,说"不是"太虚伪。她确实把一手好牌打烂了,但谁又不是呢?
他最后回了一句:"你爸的按摩椅他自己在弄了,你别操心这个。"
"你还是买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苏叔。"
那边沉默了很久。
"林川,你还是那么好。"
他看着这行字,关了手机屏幕。
不是好。是不舍得。
但他不会再回去了。
周六,他照常回他妈家。路上他打开备忘录,写了一段话:
"第二十天。她加回了我的微信。陈宇走了。她说她失败。我没安慰她。但我还是买了按摩椅。我恨这个自己吗?不恨。我只是觉得,有些人你放下了,但放不下的是那段时光。那些年里真诚的、笨拙的、掏心掏肺的自己。我放不下他,所以我还愿意为苏叔买一台按摩椅。但仅此而已。"
他锁了屏。
地铁到了站,他站起来,走向出口。
阳光从地铁口洒下来,他眯了眯眼。
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但太阳每天都会出来。
第三章
第三十一天。十月下旬,天短了,下午五点半天就擦黑。
林川那天加班到七点多,从公司出来,冷风一吹,缩了缩脖子。他忘了带外套,穿的还是那件白T恤,外面套了件薄卫衣。孟真跟他一起下楼,看了他一眼说:"你穿这么少,不冷啊?"
"还行。"
"嘴硬。"她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条围巾扔给他。"借你,明天还。"
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织的,带着一点她的洗衣液味道,不是苏晚以前用的那个牌子。他围上,暖和。
"谢了。"
"不客气,林组长。"
她叫了辆共享单车骑走了,挥手的时候围巾尾梢在风里飘。
林川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车厢里人挤人,他靠在门边,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
"你在哪?"
他没回。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我到你公司楼下了,你不在。"
他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怎么知道我公司地址?"
"你以前跟我说过。"
他以前跟她说过很多事。公司地址、工位号、午饭吃什么、周末去哪儿、喜欢什么牌子的咖啡、几点下班、走哪条路回家。这些碎片散落在五年的时间里,她攒着,现在还能拿出来用。
"我走了。"他回了一个字。
"林川,我想见你。"
地铁到了站,他站起来,出了车厢。站台的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
"有什么事微信说。"
"微信说不清楚。"
"那就说不清楚吧。"
他锁了屏,上楼出站。
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她。
苏晚站在单元门口的路灯下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比上次见瘦了一圈。她看到他走过来,站直了身体。
林川停下了脚步。
他们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水泥地上,像两道划痕。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你跟我说过你租了这附近的房子。我找了三个小区,这是第二个。"
他说过。他离婚第三天跟她通了一次电话,是为了商量那套房子里的东西怎么分。他在电话里提了一嘴"我租在XX路那边",随口说的,她记住了。
"什么事?"他问。
苏晚咬了一下嘴唇。她以前紧张的时候就这样,咬下嘴唇,咬得很轻,像是在克制什么。
"能上去坐坐吗?"
"不能。"
"林川——"
"你说。"
她沉默了几秒,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他接过来,低头看。是一份体检报告。她名下的。他快速扫了一遍,最后停在那个标红的项目上——甲状腺结节,4A类。
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查的?"
"上周。"
"医生怎么说?"
"让复查,可能要穿刺。"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撒娇,不是理所当然,是真正的、赤裸的脆弱。像一个人在水快没过头顶的时候,终于不再假装自己会游泳了。
林川把体检报告折好,还给她。
"然后呢?"他说。
"然后什么?"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愣住了。
"苏晚。"他说,"你拿着这份报告来找我,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想让我心疼你,然后回到你身边,帮你挂号、陪你复查、帮你排队、帮你拿药、帮你——像以前一样?"
"我不是——"
"你就是。"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是来告诉我这件事的,你是来让我接手的。因为陈宇走了,你妈搞不定,你爸年纪大了,你身边没有人了。所以你来找我。"
她的眼眶红了。
"林川,你就不能——"
"不能。"他说。
路灯嗡嗡地响着,远处有狗在叫。
"苏晚,我心疼你。看到这个报告我第一反应是担心你,这个我骗不了自己。但担心不等于回去。我以前就是因为太心疼你,心疼到忘了心疼自己。现在不行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我错了。"她说。
"我知道。"
"我不是来找你接手的。"她吸了一下鼻子。"我是真的——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我这几天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挂号,一个人等报告,一个人走回来的。我以前从来没一个人做过这些事。以前都是你——"
她没说完,哭出声了。
林川站在那里,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他想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想说"没事,我陪你去"。但他没动。
不是狠,是知道。知道他一旦迈出去那一步,这一个月的努力就全白费了。不是对苏晚狠,是对自己狠。
"挂号我帮你挂。"他说,"市一院的甲状腺科,周三上午,我帮你约好了发你。但你自己去。"
她抬头看他,眼泪糊了一脸。
"你帮我挂号?"
"对。"
"你——"
"苏叔的按摩椅我买,你的号我帮你挂。但仅此而已。"他说,"苏晚,我只能走到这儿了。"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嘴唇在抖。
"你变了。"她说。
"我说过了,人都会变。"
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夜色里,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推开单元门。
上楼之后他坐在床边,手还在抖。他拿起手机,打开市一院的挂号平台,找到甲状腺科,周三上午,还有号。他挂了一个,然后把就诊短信截图发给了苏晚。
她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
周三,他没问她去没去。周四也没问。周五下午,苏晚发来一条消息:"穿刺做了,良性。"
他看着那两个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
"谢谢你的号。"
"不客气。"
这是他们之间最正常的一次对话。像两个陌生人,客气、疏离、但不再互相伤害。
周六回他妈家的时候,他妈说:"你瘦了好多。"
"没有。"
"有。颧骨都出来了。"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你以前小时候肉乎乎的,你爸老说你是小胖猪。"
"妈。"
"嗯?"
"我想把那套房子卖了。"
他妈正在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房贷还剩八十多万,卖了一百三十万的话,还完贷款还剩五十万。我拿这五十万换个小的,或者继续租着。但我不想再替那个房子还钱了。"
"你确定?"
"确定。"
他妈点了点头,没多说。她从来不多说。这是她跟他爸学的。他爸在世的时候也这样,大事上不废话,定了就干。
"行。"她说,"需要妈帮忙就说话。"
"好。"
周一上班,孟真看他脸色不好,中午吃饭的时候问:"林哥,你周末没休息好?"
"还好。"
"骗人。"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你眼睛里有红血丝,嘴角也起皮了。是不是熬夜了?"
"没熬夜。"
"那就是心里有事。"
他看了她一眼。
"别这么看我。"孟真说,"我又不是要打听你的隐私。我就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太对,上周五下午你对着屏幕发了十分钟呆,我数了。"
"你数这个干嘛?"
"闲的。"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孟真眼睛一亮。"哟,笑了。林组长笑了!我得拍下来留念——"
"别拍。"
"就不。"她掏出手机对着他按了一下快门。
"删了。"
"不删。"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收起手机,表情正经了一点。"林哥,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不是苏晚。"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她坏话。"孟真补充,"我是说,我不是那种只会让你扛的人。你要是累了,跟我说,我帮你分担。哪怕就是听你骂两句也行。"
林川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孟真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
她低头扒饭。
林川的筷子停在半空,然后落下去,夹了一口菜。
"谢谢。"他说。
十一月初,天彻底凉了。林川把那套房子挂了出去,中介带看了三次,有两个人出价,他没松口,想再等等。
苏晚那边没再联系过他。体检之后就安静了。他偶尔会想起那张体检报告上标红的那行字,但不再焦虑了。她能自己挂号,能自己去做穿刺,能自己等结果。她不是不能独立,只是以前有他兜底,她懒得独立。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孟真那边,两个人慢慢熟了。中午一起吃饭,下班偶尔一起走一段,周末有时候她约他去超市,说"两个人买菜划算"。他去了一次,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拿了一包薯片问他吃不吃,他说不吃,她自己扔进去。走到生鲜区她挑了两条鲫鱼,说"我妈教我的,鲫鱼豆腐汤,补"。
"给我炖?"
"想得美,我自己喝。"
但她最后还是炖了两份,用保鲜盒装好带给他。他热了吃,汤白得像牛奶,撒了葱花,鲜得很。
他发了一条消息:"汤好喝。"
孟真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喝汤。
十一月中旬,公司年会筹备开始了。老周让林川负责技术部的节目,他推了,说不会。老周说那你出个抽奖程序,这个你总该会。他答应了。
孟真听说之后说:"林组长多才多艺啊,还会写抽奖程序。"
"这有什么。"
"那年会你去不去?"
"去。"
"带家属不?"
他看了她一眼。
"开玩笑的。"她转回去敲代码。"林哥你别紧张,我脸皮厚,你脸皮薄,我让着你。"
他嘴角弯了一下。
十一月底,房子卖出去了。买家出了一百二十八万,他算了算,还完贷款剩四十七万。签合同那天他去了中介门店,签完字出来,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四十七万。
五年,他在这个城市拥有过一套房子,又失去了它。但这次失去跟离婚不一样,这次是他自己选的。主动的失去和被动的失去,感觉完全不同。前者叫断舍离,后者叫被抛弃。
他打车去了他妈家,把银行卡给她。
"妈,这里面四十七万,你拿着。"
"我拿这个干嘛?"
"你养老。我每个月再给你打两千。"
"我不需要——"
"拿着。"他说,"爸走之前是不是也攒了一笔钱给你?他是不是也没让你知道?"
他妈愣住了。
"我听你说过,爸留了八万块在床底下的鞋盒里。他不说,是因为他怕你不肯要。我也一样。"
他妈的眼圈红了。
"你跟你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嗯。"
十二月初,苏晚突然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体检的事,不是求助,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个蛋糕,插着蜡烛。蛋糕是那种超市买的便宜货,奶油花歪歪扭扭的。旁边有一双筷子、一个搪瓷碗、一瓶二锅头。
"我爸今天六十二了。我买的蛋糕,自己订的餐厅,自己做的菜。陈宇没来,你也没来。就我跟我妈,还有我爸。"
林川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生日快乐。"他回了一句。
"就这?"
"你想听什么?"
那边沉默了。
"林川,我学会了做饭。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我全学会了。我妈说我做的有模有样。"
"那就好。"
"我一个人住,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你以前买的那个扫地机器人我还在用,它撞过一次墙,我修好了。"
"嗯。"
"我换了工作,去了家小公司,工资没以前高,但加班少。同事人还行,有个大姐带我。"
"挺好的。"
"林川,我过得还行。"
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那就好。"他最后打了这三个字。
"你呢?你过得好不好?"
"还行。"
"那就好。"她回了他两个字。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对话框停在那里,像一条走到尽头的小路。
林川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十二月了,窗外那面墙上的爬山虎全枯了,光秃秃的藤蔓贴在砖面上,像一张干掉的网。
但他知道春天还会来的。爬山虎每年都枯,每年都再长。不是因为它记得要长,是因为根还在。
他的根也还在。在他妈那里,在他自己这里,在他活着的每一天里。
十二月中旬,年会。
林川穿着那件白衬衫去了,没打领带。孟真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坐在他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
抽奖程序是他写的,大屏幕上名字滚动的时候全场都在喊。最后技术部抽中了一个三等奖,一台空气净化器,孟真上去领的,举着奖品冲他比了个耶。
"林组长,你这程序没问题吧?怎么就我们部门中了一个?"她回来之后假装抱怨。
"概率问题。"
"骗人,你肯定动了手脚。"
"没动。"
"动了。"
"没动。"
她笑着转回去,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
年会结束之后他们一起走出来。外面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星星点点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孟真仰头看天,雪花落在她脸上,她伸出舌头接了一片。
"甜的。"她说。
林川看着她,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很亮。红毛衣,黑框眼镜,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跟苏晚不一样。苏晚笑起来是温婉的,含蓄的,像水墨画。孟真是亮的,直接的,像冬天的太阳。
"林哥。"她转过头看他。"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喜欢你。"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安静的。
林川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是等她自己说出来。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她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你给我带汤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
"我也喜欢你。"他说。
孟真愣住了,然后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不是那种利落的、带着刺的笑,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柔软的笑。
"林川。"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林哥,不是林组长。"你这个人,闷死了。"
"嗯。"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那我们——"
"试试吧。"
雪还在下,不大,但持续着。地上开始有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林川低头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敲键盘磨出来的茧。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元旦,他带孟真回了他妈家。
他妈开门看到两个人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进来进来,外面冷。"
孟真很乖,进门换了鞋,主动去厨房帮忙,被他妈拦住了。"不用不用,你坐着。"她还是进去了,帮着洗菜、摆盘子。
吃饭的时候他妈一直看孟真,看得孟真有点不好意思。
"阿姨您别看了——"
"好看。"他妈说,"比照片上好看。"
"什么照片?"
"哦,没事。"他妈低头扒饭。
林川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妈一脚。
"哎你踢我干嘛!"他妈瞪他。
孟真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孟真说:"你妈挺好的。"
"嗯。"
"比我妈好。"
"你妈怎么了?"
"我妈要是知道我交了个离过婚的,能念我三个月。"
"那你现在告诉我妈了,回头也得告诉你妈。"
"怕什么。"孟真挽住他的胳膊。"我二十五了,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说了算。"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她挽着自己的手,没抽开。
"孟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等了我这么久。"
她笑了,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傻子。"
一月底,春节。
林川没回老家,他妈来城里跟他一起过的。孟真也来了,三个人包饺子,他妈擀皮,孟真包,他负责煮。孟真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露馅了,有的捏成了包子状。他妈笑得不行,说"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馒头"。
"馒头饺子,都是面。"孟真理直气壮。
林川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扑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除夕,苏晚在厨房煮饺子,他站在旁边看,她说"你站这儿干嘛,又不动手",他说"我看你包好看"。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现在他知道了,没有什么是永远的。人会变,心会变,日子会变。唯一不变的是你自己得往前走。不是因为前面有多好,是因为后面已经没有退路了。
饺子出锅了,他妈端了一盘给他,说:"尝尝,真包的不错。"
林川夹了一个,咬开,韭菜鸡蛋馅的,烫嘴。
"好吃。"他说。
是真的好吃。
第四章
春节过完,正月十五元宵节,林川和他妈、孟真一起吃了顿汤圆。他妈包的,黑芝麻馅,咬一口直烫嘴。孟真吃了一个就喊烫,他妈在旁边笑,说"慢点,又没人抢",语气跟去年说林川的那句一模一样。
林川坐在桌边看着她们俩,突然觉得,这个家的样子变了,但又好像没变。他妈还是那个他妈,只是脸上的笑多了。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只是多了副碗筷。房子还是那个老房子,只是阳台上多了一盆孟真买的多肉,胖嘟嘟的,像她。
二月,上班第一天,老周在会上宣布公司搬新办公室,从原来的老写字楼搬到软件园那边,地方大了,每人工位也大了。底下一片欢呼。林川没什么感觉,换哪儿都一样写代码。
孟真在旁边小声说:"新办公室有休息区吗?"
"应该有。"
"那好,我午休能躺着了。"
三月初,苏晚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求助,不是感慨,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房产证。
"我买了套小的。一居室,老小区,六十平。首付是我自己攒的,贷款我自己还。虽然小,但我的。"
林川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酸,不是甜,是一种很淡的、像白开水一样的感觉。他知道这杯水不是为他准备的,但她递过来了,他接了,看了一眼,还给她。
"恭喜。"
"谢谢。林川,我搬家的那天,自己扛的箱子。三个,从一楼搬到四楼。中间歇了两次。手磨红了,但我没哭。"
"嗯。"
"以前这种事都是你干的。"
"我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有些事不是别人该干的,是自己得干的。"
林川看着屏幕,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苏晚,你长大了。"
那边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这句话我等了很久。"
"抱歉。"
"不用抱歉。你又不是我爸。"
他笑了。
这是离婚后他们之间最平静的一次对话。没有怨,没有委屈,没有试探,没有期待。像两个老同学在同学群里碰到了,寒暄两句,然后各自潜水。
三月中旬,他妈突然说要回老家住一阵。
"这边住着闷,想回去看看老邻居。再说你那边有孟真了,我在这儿当电灯泡。"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你带她去逛逛,去公园,去看电影,别老窝在家里。你爸以前追我的时候,每个周末都带我去看电影,五分钱一张票,他省下早饭钱买的。"
"知道了,妈。"
他妈回老家那天,林川送她去火车站。进站之前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
"啥?"
"你爸的东西。一直没给你,觉得你还没到能接的时候。"
他接过来,信封不厚,捏着有点硬。
"回去再看。"他妈说,然后拎着那个用了十年的帆布包,走进了安检口。
林川站在出站口,看着他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他爸的字,钢笔写的,有些笔画已经洇开了,像是被水浸过。信很短:
"小川:
爸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能看到。如果是在我走之后,你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爸不害怕。
爸这辈子没出息,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大钱。但爸教你一件事——人得靠自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长出来的骨头,谁也折不断。
你以后要是遇到坎了,别怕。站起来,拍拍土,接着走。爸在天上看着你。
爱你的爸。"
信纸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是他爸走前三个月写的。
林川站在火车站出站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他。他捏着那封信,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
他爸走的时候他二十四岁,他以为自己已经哭完了。后来跟苏晚离婚他又哭了一场,以为也哭完了。现在才知道,眼泪这东西不是一次性的,它存在你身体里,碰到对的开关就会流出来。
他站在那里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擦了擦脸,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装进口袋。
手机响了,孟真。
"林哥,你在哪儿呢?我买了两张电影票,晚上去看?"
"在火车站。"
"送阿姨?"
"嗯。"
"那你几点回来?"
"半小时。"
"行,我在你家等你。买了菜,晚上我做饭。"
"你会做饭了?"
"学了两道。虽然可能不好吃,但能吃。"
"好。等我。"
他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地铁站。
四月初,天气暖了。出租屋窗外那面墙上的爬山虎开始冒新芽,嫩绿色的,一小片一小片的。林川每天早上拉开窗帘都能看到它们又长了一点。
孟真几乎天天来。她有他家的钥匙,有时候他加班回来,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的味道。不是什么大菜,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冬瓜排骨汤,简单,但热乎。
有一次他回来推开门,看到孟真系着他妈留下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翻锅,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露出后颈。听到开门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洗手吃饭。"
林川站在门口,突然鼻子一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踏实。那种踏实跟以前跟苏晚在一起时不一样。跟苏晚在一起是"被需要"的踏实,是"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的踏实。跟孟真在一起是"有人等我"的踏实,是"我不用一个人面对所有事"的踏实。
"你怎么了?"孟真关了火,看着他。
"没事。"他换了鞋走进来。"今天写代码写得头疼。"
"那吃饭,吃完我给你按按。"
"你会按摩?"
"不会,但按总比不按强。"
他笑了。
四月中旬,苏晚又来了一条消息。
"我交了个男朋友。"
林川看着这行字,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不是吃醋,不是不甘,是真的松了口气。像是你送出去的一件东西,终于被另一个人接住了,你不用再惦记它了。
"那就好。对你好吗?"
"目前还行。也是个普通的,没房没车,但人踏实。自己还贷款,周末会做饭。不像你那么闷,但也没陈宇那么浮。"
"那就好。"
"林川,我跟他提过你。"
"提我干嘛?"
"我说我前夫是个好人,就是太闷了,闷到我以为他不在乎我。他说,那她也不在乎你。我说什么意思?他说,她要是真在乎你,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所有事。"
林川看着这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说得对。"他回了一句。
"嗯。林川,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放手。你要是不放手,我可能到现在还躺在舒适区里,觉得有人兜底就可以不长大。"
"你早就该长大了。"
"我知道。只是以前有人兜底,我懒。"
"现在没人兜底了?"
"有。但我学会了自己撑伞。"
林川看着这行字,点了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祝你幸福,苏晚。"
"你也是,林川。你那个新女朋友,对她好一点。别让她等太久。"
"嗯。"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爬山虎的叶子已经连成一片了,绿油油的,把那面灰墙遮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苏建国跟他说过的话——"不上不下最难受,彻底放下才能往前走。"
现在她放下了,他也放下了。
不是同一天放下的,但都放下了。
五月,他妈从老家回来了,晒黑了一圈,精神头不错。带了一袋子自己种的葱和一小瓶自家榨的菜籽油。孟真来吃饭的时候他妈说:"真真啊,你那个饺子包得还是不行,回头我再教你。"
"阿姨,我学了好几回了——"
"回回包得跟包子似的,那叫什么饺子。"
孟真委屈地看了林川一眼,林川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他妈从袋子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孟真。
"拿着,阿姨一点心意。"
孟真打开一看,是一对银手镯,老式的,上面刻着缠枝花纹。
"阿姨,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老物件了。我嫁过来的时候你奶奶给我的,传了三代了。给你,我放心。"
孟真眼眶红了,看了林川一眼,林川点了点头。
她双手接过去,说:"谢谢阿姨。我一定好好戴着。"
他妈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林川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断了,但有些东西接上了。生活就是这样,像一条河,弯弯曲曲的,有时候宽有时候窄,有时候急有时候缓,但它一直在流。
六月,公司新项目上线,加班加了一个月。孟真跟他一起熬,两个人经常在公司待到晚上十点以后,叫外卖,吃完了继续干活。老周看他们这样,说"你们俩别把身体熬坏了",然后默默给技术部批了一笔加班餐补。
项目上线那天,所有人去撸串庆祝。林川喝了两瓶啤酒,孟真喝了三瓶,脸红红的,靠在他肩膀上。
"林哥。"她含糊地说。
"嗯?"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嗯。"
"你呢?"
"我也是。"
她笑了一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旁边同事起哄,他没躲。
七月,他做了个决定。把出租屋退了,跟孟真一起租了个两居室。不是她提的,是他提的。
"搬一起吧。"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我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我房租到期了,你那边也快了吧?合租不划算,一起租个大的,一人一间,互不干扰。"
"一人一间?"孟真瞪他。
"你要是想住一起也行。"
"谁想住一起了!"她脸红了。
最后他们租了个两居室,朝阳的,客厅有阳台,能晒到太阳。搬家那天他妈来了,帮着收拾。孟真把她那些瓶瓶罐罐摆了一柜子,他把他那盆绿萝搬到了阳台。
"这盆绿萝跟了你大半年了,也该换个地方了。"孟真说。
"嗯。"
八月,他爸的生日。他请了半天假,去了墓园。这次他妈没去,说腿疼。他一个人去的,带了二锅头和苹果。
"爸,我搬新家了。跟一个姑娘一起住的,她叫孟真,人挺好,利索,不黏人。我妈喜欢她。我也喜欢。"
他倒了一杯酒,放在墓碑前。
"那套房子卖了。我没亏多少,心里踏实了。苏晚也过得挺好,交了新男朋友。我过得也挺好。您放心。"
风吹过来,墓碑前的酒杯微微晃了一下。
"爸,您那封信我看了。'自己长出来的骨头,谁也折不断。'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鞠了三个躬。
下山的时候他接到孟真的电话。
"林哥,晚上吃什么?我买了虾。"
"你做的?"
"我学的。白灼虾,蘸料我都调好了。"
"好。我马上回。"
他快步走向地铁站,阳光打在脸上,暖烘烘的。
九月初,秋天又来了。林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孟真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天凉了,别感冒。"
"嗯。"
"林川。"
"嗯?"
"你最近笑多了。"
他愣了一下。
"有吗?"
"有。"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楼下。"以前你笑的时候嘴角就动一下,现在你眼睛会弯。我观察了好久了。"
林川低头看着她。
"你观察我?"
"对。职业病。前端嘛,观察细节。"
他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靠在他肩膀上。
"林川。"
"嗯。"
"我们以后结婚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不是犹豫,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想过苏晚,想过离婚,想过那些凌晨三点醒来的夜晚,想过他爸的信,想过他妈的萝卜干,想过那盆绿萝,想过孟真包的奇形怪状的饺子。
然后他说:"好。"
孟真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不反悔。"
她踮起脚亲了他一下,嘴唇干干的,带着一点虾的咸味。
林川站在阳台上,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凉而不冷。他想起去年九月,离婚第六天,苏晚打电话来让她爸生日他安排。他坐在凌晨三点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觉得天塌了。
一年过去了。天没塌。他也没塌。
他长出来的骨头,谁也没折断。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
林川和孟真坐在阳台上,裹着同一条毯子,看远处天际线上的烟花。不远处有人在放炮,噼里啪啦的,空气里有一股硫磺味。
孟真靠在他怀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林川。"
"嗯。"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他想了一下。
"没有。"
"没有?"
"以前每年都许愿,许了也没用。今年不想许了。就——好好过。"
"好好过。"孟真重复了一遍。"这个愿望好。"
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孟真,她也在看他。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远处有人在喊倒计时。十、九、八、七——
他低头吻了她。
六、五、四、三——
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
二、一。
新的一年开始了。
(全文完)
后记
林川后来跟孟真结了婚,没有盛大的婚礼,就领了个证,请了几桌亲戚朋友吃了顿饭。他妈包的饺子,孟真学着包的,这次终于像样了。
苏晚没来。她给她妈打了个电话,说在外地出差。她妈说"你这孩子",没再勉强。
苏建国给林川发了条消息:"小林,新婚快乐。"
林川回:"谢谢苏叔。您保重身体。"
苏建国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跟上次一样。
林川的绿萝后来长得特别好,藤蔓从阳台垂下来,一直垂到一楼。楼下邻居来敲门说"你家那盆花都长到我家窗户了",孟真笑着剪了一段送给他,说"分你一盆,好养"。
林川有时候会打开备忘录,翻到去年九月写的那几行字。
"第六天。苏晚打电话来让她爸生日我安排。我说找你男闺蜜吧。"
"第七天。粥很好喝。程序跑通了。今天没有接到电话。"
"第十三天。去看了爸。妈哭了。我煮了面。今天没有人打电话来。"
"第二十天。她加回了我的微信。陈宇走了。她说她失败。我没安慰她。但我还是买了按摩椅。我恨这个自己吗?不恨。我只是觉得,有些人你放下了,但放不下的是那段时光。"
他看着这些文字,有时候会笑一下,有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锁屏,放下手机,去厨房帮孟真洗菜。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是每一页都精彩,但每一页都是自己的。
全文完
(故事从离婚第六天的电话开始,到跨年夜的吻结束,完成了一条完整的情感弧线——从被消耗到自我重建,从放不下到真正和解,从一个人走到两个人并肩。林川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犯过错、委屈过、崩溃过,但最终长出了自己的骨头。苏晚也不是纯粹的"坏前妻",她只是没长大就被推着结了婚,离婚是她成长的代价。孟真是光,但不是拯救者,她只是恰好出现在一个人刚好准备好被爱的时候。三观正,不美化出轨,不洗白过错,不鼓吹回头,不否定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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