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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送弟弟一栋1350万的临江别墅,我轻声说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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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送弟弟一栋1350万的临江别墅,我轻声说离婚吧,她爽快签字以为我只是闹着玩,隔天拿到离婚证的她当场愣住了

“那栋别墅,我已经过到宋涛名下了。”

妻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洗碗。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水珠顺着杯沿往下掉。

那栋临江别墅,前后装修花了三年,每一块木板都是我亲手挑的。

“你说什么?”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连头都没有回。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给他住正好。你的钱,不也是宋家的钱?”

那是三天前的事。

三天前,我还以为,我在这个家里,多少能算个人。

可现在我知道了,我连个住客都不如。

住客至少还有人给个好脸色。

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我叫陆辰。

八年前,我进了宋家的门。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上门女婿。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是跟着外婆长大的。

外婆住在城郊的一间老屋里,屋子后面有棵枣树。

夏天的时候,我坐在树下写作业,外婆在屋里做饭。

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外婆走的那年,我刚满二十岁。

她是夜里走的,走的时候,手还搭在我手背上。

从那以后,我在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宋瑶是我大学时候的同学。

那时候是她主动靠近我的。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等我。

她说她喜欢我踏实,喜欢我不爱说话的样子。

她说,陆辰,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信了。

毕业后,我跟着她来到了这座江城。

宋家在这边有些家底,日子过得很宽裕。

宋瑶是家里的大女儿。

她弟弟宋涛,比她小五岁,是宋家唯一的儿子。

我进门的那一年,宋涛刚上大学。

第一次见面,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笑着说了一句。

“姐,你怎么找了个这样的?”

宋瑶当时推了他一把。

我以为那只是年轻人不懂事。

后来我才明白,那一家人的想法,其实都是一样的。

岳母跟我说得很清楚。

宋家的家底,往后是要留给宋涛的。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我也不图这些。

我想的是,好好对宋瑶,好好过日子。

可是日子过着过着,就慢慢变了味道。

进门的第一年,岳母就让我把外面的事都停了。

她说宋家不需要女婿在外面抛头露面。

我就留在家里,帮着打理一些杂事。

买菜做饭,接送老人,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归我管。

我的手机里,存的全是水电费、维修师傅、菜市场摊主的号码。

后来宋家做了一笔买卖,缺人手,我跟着跑了小半年。

那半年里,我几乎没在家里睡过几个整觉。

买卖做成了,宋家的底子又厚了一层。

宋瑶在庆功的饭桌上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她谢了父母,谢了远房的表叔,唯独没有提我。

我坐在角落里,把一杯茶喝到了凉。

那天回家,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也就不再问了。

再后来,岳母说家里要买块地,盖一栋别墅。

那块地就在临江那一带。

看地的事情,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前前后后跑了两个月。

周边的价格、朝向、地势,我都摸得清清楚楚。

最后定下来的那一块,是整条江岸上位置最好的。

买地的钱,是从宋家账上出的。

可从设计到施工,从头到尾都是我在盯着。

那三年里,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

瓦工是我找的,木工是我找的。

院子里那些花木,也是我一棵一棵挑出来的。

为了能够省下一点钱,很多活我都自己上手。

手上的口子裂了又好,好了又裂。

别墅盖好的那一天,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以为,那会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那天宋瑶也来了。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了三个字。

“还行吧。”

说到钱,我这里还要提一句。

盖别墅那三年,家里说预算不够。

岳母在饭桌上念叨过一次。

她说现在的材料贵,人工也贵。

我当时没说话。

过了两天,我把卡里的一笔钱转了出去。

那笔钱,是我把外婆的老屋卖掉换来的。

一共七十二万。

老屋卖的时候,我在门口坐了一下午。

那棵枣树也一并卖给了人家。

我没有跟宋瑶提过这件事。

或者说,我提过一次,她没往心里去。

这笔钱进了别墅的账里,连个名目都没有留下。

房子盖好的那一年,我三十岁。

我提过一次,说咱们搬过去住。

宋瑶说,那地方太偏,出门不方便。

我就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她把别墅的车位租了出去。

租给了一个做买卖的朋友。

我知道的时候,合同已经签好了。

那之后,我就很少再去那栋房子了。

偶尔路过江边,我会把车停在对面。

隔着江,看一眼那栋房子。

看一会儿,再把车开走。

直到今年开春,宋涛从外面回来了。

岳母说,要给宋涛安排个住处。

我当时没有往别墅上面想。

毕竟那是宋家出钱盖的。

我以为,至少会跟宋瑶商量一句。

可是在我们家里,商量这两个字,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宋涛上大二那年,回过一趟家。

他带回来一群朋友,在家里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做饭、端茶、收拾房间。

他的一个朋友问我,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宋涛就先笑了一句。

“他啊,是我们家请的。”

饭桌上一阵笑。

我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后来宋瑶跟我说,年轻人开玩笑,你别当真。

我说好。

还有一年春节,亲戚来家里吃饭。

一屋子人,十几口。

岳母让我把桌子摆好,把菜端上去。

等我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的时候,椅子已经坐满了。

没有人给我留位置。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把那顿饭吃完了。

那顿饭吃完,我一个人把桌子收拾了。

碗洗到夜里十二点。

我找宋瑶谈过一次。

那是别墅过户之后的第三天。

我坐在客厅里,把话说得很慢。

“那栋房子,我出过力,也出过钱。”

她正在涂指甲油,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你出什么钱了?”

“这些年家里的开销,都是我在管着,省下来的都在里头。”

“陆辰,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她把指甲油盖上,抬起头看着我。

“你在宋家吃,在宋家住,用的花的,哪一样不是宋家的?”

“我干活了。”

“干活的人多了去了。”

“我干了八年。”

“那也是你自己愿意的。”

她说完这一句,就上楼去了。

我没有追上去。

因为我知道,追上去也没有用。

第二天,岳母把我叫进了书房。

她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盘着一串珠子。

“我听说了,你为那房子不高兴。”

我没有说话。

“陆辰,有些话,我今天跟你讲明白。”

“宋家的东西,往后都是宋涛的。”

“你进了这个门,本来就是沾了光的。”

“你要是想不通,那也没有办法。”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就好像,我只是一个借住在这里的人。

我确实只是一个借住在这里的人。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碰见了宋涛。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

“姐夫,我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以为他要说句软话。

结果他咬了口苹果,接着又说了一句。

“反正你也习惯了。”

宋涛回来那天,开着一辆新车。

那种车,我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便宜。

他进门就喊我。

“姐夫,那别墅你去看过没有?”

“风景是真好,我那几个朋友都说值。”

我点了点头。

“你要是喜欢,就多住几天。”

他哈哈笑了一声。

“住几天?姐夫,那房子现在是我的了。”

“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对了,二楼那间书房,我打算改成游戏室。”

那间书房,是我设计的。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前后画了十几版图纸。

窗子朝着南边,冬天能晒到太阳,夏天又晒不着。

我本来是想,把那间屋子留给自己。

我平时喜欢画点东西,写点东西。

那间屋子,是我在这栋房子里,唯一提过的一个要求。

我没有说话,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学过一点画画。

外婆攒了很久的钱,给我买过一套画笔。

后来进了宋家,那套笔就放在箱底了。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把它翻出来看一看。

看一看,再放回去。

宋瑶有一次看见过。

她说,你又不靠这个吃饭,放着干什么。

我说,放着心里踏实。

她没听懂,也没有再问。

施工那三年,有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有一回下大雨,工地上积了水。

我半夜两点爬起来,开车去了江边。

我怕水泡坏了地基。

到了那儿,我和两个工人一起,把水一桶一桶舀出去。

忙到天亮,水才退下去。

第二天宋瑶问我,昨晚去哪了。

我说去工地了。

她哦了一声,就去看电视了。

我问完那一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那两年。

那时候她还愿意听我说话。

她会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会在我加班回来的时候,给我留一碗汤。

那碗汤凉了,她也会再热一遍。

我不记得是哪一天起,那碗汤没有了。

也不记得是哪一天起,我们之间只剩下了一些日常的话。

吃饭了。

睡吧。

这个月水电费交了没有。

就这样。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说出来。

别墅过户的那天,我其实在场。

是我去办的。

宋瑶那天早上跟我说,让我去一趟,把手续办了。

她没说办什么手续。

我到了地方才知道,是过户。

窗口的人把表格推到我面前,让我签字。

我看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

窗口的人催我,说后面还有人排队。

我把字签了。

签完字出来,天上在下小雨。

我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后来我把衣服的领子立起来,往回走了。

回到家,宋瑶问我办好了没有。

我说办好了。

她说辛苦了。

然后她就上楼了。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把鞋换了。

换鞋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

她在跟宋涛说,手续办妥了。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小事。

我弯腰把鞋放进柜子里,把柜门关上。

关上之后,我又把柜门重新打开了。

因为里面有一双鞋,是我昨天擦过的。

我把那双鞋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鞋面上的灰是干净的。

那天晚上,我跟宋瑶提了离婚。

我说得很轻。

“宋瑶,咱们离了吧。”

她当时正躺在床上看手机。

听了这话,她笑了一声。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离婚吧。”

她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陆辰,你别闹了。”

“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样子,我看了八年了。”

“这次不一样。”

“行啊,离就离,明天我就把东西准备好。”

她说完,就翻过身去睡了。

我躺在她身边,看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过了两天,宋涛又来了一趟。

他手里拿着一份图纸,铺在茶几上。

他说,他找人重新做了书房的设计。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原先我设计的那面墙被打掉了。

那面墙上原本有一个圆窗,朝着江面。

我挑窗框的时候,选了三种木头。

最后定的那一种,颜色偏浅,太阳一照,会有暖色。

宋涛用手指戳着图纸说,这个位置放个大屏幕。

我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姐夫,你是不是舍不得?”

我摇了摇头。

“一栋房子而已。”

“那就好。”

他把图纸收起来,“我还怕你心里难受。”

夜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外婆临走前跟我说的话。

她说,陆辰,你要好好活着。

她说,别人不把你当回事,你自己得把自己当回事。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可这八年里,我一次都没有做到。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把床头那盏灯打开,又关上。

楼下的厨房里,还留着昨晚没洗的碗。

我下楼,把那些碗都洗了。

水很凉,冲在手上,倒是让人清醒了不少。

那些碗,我都洗得干干净净。

每一个都擦干了,放回了柜子里。

然后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这八年里,我在这张沙发上,坐过很多个晚上。

有些晚上,是等宋瑶回来。

有些晚上,只是一个人坐着。

洗完碗,我坐在餐桌边上,坐了很久。

窗子外面,天慢慢地亮了。

我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完全亮了。

客厅里的钟,一下一下地走着。

这八年里,我听惯了这个声音。

从前觉得烦,现在听着,倒觉得踏实。

我又想起那栋别墅。

想起那些被我亲手钉进去的木板。

想起院子里那几棵树,不知道今年会不会开花。

想起二楼的圆窗,太阳照进来的时候,会在地板上落一个光圈。

想起我第一次站在那个门口,心里想着往后的日子。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多,够好,总会有个人看见。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的眼睛,是朝着一个方向长的。

你再怎么站到他的面前,他看见的也还是别人。

我签了字。

那是三天后的一个早上。

宋瑶把两份协议书摊在餐桌上,一份推给我。

她端着一杯水,站在旁边看着我。

“签吧。”

我拿起那支粉色的笔,在名字那一栏写下了三个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她没有催我。

写完,我把笔盖好,放在了桌上。

她拿过协议书翻了两页,低头也签了。

她的字比我快。

签完,她把两份都收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下周三去办手续。”

“好。”

她端着水杯上楼了。

楼上传来房门关上的声音。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剩下的一圈水印。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把那圈水印擦掉了。

那天上午,我照常去菜场。

排骨降价了,我买了两斤。

路过鱼摊,摊主喊我,说今天的鱼新鲜。

我想了想,说不用了。

家里人不太爱吃鱼。

这个习惯,我记了八年。

回到家里,岳母在阳台上浇花。

看见我回来,她把水壶搁在栏杆上。

“手续定下来了?”

“下周三。”

“东西什么时候搬?”

“办完就搬。”

“嗯。”

她弯下腰接着给花浇水。

“陆辰,这些年,宋家也没有亏待你。”

“我知道。”

“你要是心里有别的想法,那是你的事。”

“我没有别的想法。”

“那就好。”

她浇完花,把壶收进柜子。

进门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我八年前第一次进这个门的时候差不多。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栏杆上放着那把水壶,壶嘴往下滴着水。

一滴两滴,落在瓷砖上散开了。

我伸手把壶嘴擦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给沈叔打了个电话。

沈叔住在我外婆老屋那一带,是老街坊。

老屋卖掉之后,剩下的一些手续和信件,一直是他帮我看着。

“沈叔,我是陆辰。”

“小陆啊。”

“我想问问,老屋那地块,最近有什么说法没有。”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你还想着那边的事?”

“想问问。”

“那块地,去年就进了片区名单。”

“什么名单?”

“区里发的,说要重新规划那一片。”

“通知寄到哪儿了?”

“寄的是你外婆的名字。”

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封信我见过。

牛皮纸的信封,打印的地址。

邮递员从大门递进来,是我接的。

我当时看了一眼,随手夹进了一摞废报纸里。

那段时间,我心里乱,什么都不想拆开看。

“沈叔,通知上是怎么说的?”

“去年就发了,今年秋冬开始丈量。”

“丈量之后呢?”

“之后就不清楚了,反正那片地是值钱的。”

挂了电话,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楼上传来脚步声。

宋瑶下来了,头发还散着。

“你站那儿干什么?”

“没事。”

“周三你别忘了。”

“忘不了。”

她走进厨房开了冰箱。

“肉怎么冻上了?”

“买了放着的。”

“晚上化一块,做红烧。”

“好。”

那晚我做了红烧排骨。

宋涛回来吃的饭。

他一坐下就问,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宋瑶说,下周三去。

宋涛夹着排骨一边嚼一边说。

“姐夫,那你可得想好,离完婚住哪。”

“还没定。”

“要不先住我那栋呗?”

他说的是临江那栋。

我没说话,扒了两口饭。

“开个玩笑。”他笑,“那房子我还要大改,住不了人。”

那顿饭,我吃得不多。

吃完还是我收拾的桌子。

洗完碗,我出去倒垃圾。

院子里有风,吹在身上有点凉。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我把那摞废报纸翻了出来。

报纸压在储藏室的角落里,已经发黄。

那封信我从里面抽了出来。

我用指甲挑开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一张打印的通知,还有一张简易的示意图。

通知上的字,我一行一行看完了。

看第一遍没什么感觉。

看第二遍,我又从头读了一遍。

读第三遍,我把那张示意图举到灯下看了一阵。

那块地的位置我认得。

从那个位置往东边走五十米左右,就是那栋临江别墅。

不算紧挨着。

但两块地挨得很近。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箱子的最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和平时一样起来。

熬粥,煮鸡蛋,摆桌子。

宋瑶还没下楼。

我把她那碗粥放在灶上,用温水偎着。

这套动作我做了八年,闭着眼也不会错。

下楼的是岳母。

她看了眼灶上的粥。

“把火关了,她得睡到中午。”

我把火关了。

那碗粥后来凉了。

凉了之后,我端起来倒掉了。

那几天,家里开始有人来串门。

来的都是宋家那边的亲戚。

她们在客厅里坐着,说话的声音都不小。

“听说了没,大女婿要走。”

“早该走了。”

“这么多年白吃白住。”

“走可以,别想着分家产。”

话都能飘到厨房这边来。

我在厨房里剥蒜,没出声。

有位姨进来的时候,顺手把包往我手上一递。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你说这婚离了也好。”

“好在哪儿?”

“好在宋涛那房子早办过去了。”

“可不是,要是晚一步,这会儿就不好说了。”

我剥着蒜,听到这句,手停了一下。

那天来的人走了以后,都是我收拾的。

碗碟堆了一水池。

洗到一半水凉了,我又添了热水。

那天晚上,宋瑶难得跟我多说了两句。

“她们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

“不过她们说的也没错。”

“哪一句?”

“房子要是一直在你名下,是会添麻烦。”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梳头发。

梳子一下一下地在头发上走。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那就好。”

她放下梳子躺下了。

灯一关,屋里就黑了下来。

我没睡着。

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点点微光。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

想那间老屋,想门外那棵枣树,想外婆临走前说的话。

想那封信,想那张示意图。

越想,心里越有一股凉气往下走。

走到脚底上。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进打了个电话。

周进是做装修的,几年前跟着我在工地上干过。

他人实在,话不多,是靠得住的。

“周进,是我,陆辰。”

“陆哥,你可算打电话了。”

“我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临江那一片你熟不熟?”

“熟啊,我前年在那里做过活。”

“你认识做评估的人不?”

“认识一两个,怎么了?”

“想请人帮我看看一块地。”

“哪一块?”

“临江边上,挨着那栋房子的那一块。”

电话那头顿了顿。

“哦,那一片啊。”

“怎么?”

“陆哥,那边早就热了。”

“热了?”

“我前阵子就听人讲,那边就要动工了。”

“真的?”

“我是听人说的,准不准不好讲。”

“你帮我问问。”

“行,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阳台上晒着宋瑶昨天洗的衣服,风一吹轻轻地晃。

我伸手把一个衣架转正了。

这个动作我做过不知道多少回。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江边。

没开车,坐的公交。

下了车走了一段路。

对岸就是那栋房子。

我站在护栏边隔着水看了一会儿。

房子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白墙灰瓦,院门口那几棵树长得很好。

二楼那个圆窗亮着一小块光。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江上有船过去。

船过去以后,浪拍着岸边,一下一下的。

回来的时候,周进打来了电话。

“陆哥,问到了。”

“你说。”

“那块地就在那个重新规划的片区里。”

“嗯。”

“现在还没正式对外公布,不过风声已经有了。”

“一平多少钱?”

“我朋友说按现在的行情,得翻几番。”

几番。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

我那三间老屋的地不大。

但翻几番,也不是个小数目。

“陆哥,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手里有地?”

“有点关系。”

“那你可得攥紧了,现在那一片谁家有地谁家就是财神。”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车正好到站。

我下车慢慢走回了宋家。

进门的时候,门厅的灯没开。

宋瑶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她抬起头。

“你去哪了?”

“出去走走。”

“下雨了还出去。”

“没下。”

“哦。”

她低下头继续看。

我上楼,把箱子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那封信还在最底下。

我没把它拿出来。

我又把箱子推了回去。

一周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周三那天,天阴着。

我起得早,穿了一件旧外套。

那件外套是刚进门那年买的,袖口都磨白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比我印象里瘦一些。

宋瑶下楼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就穿这个?”

“嗯。”

“行吧。”

她拎起包先出门了。

我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楼梯,那张我坐了八年的沙发。

我没有多看。

我把门关上跟了下去。

办事的地方人不多。

宋瑶把材料递进去,在我旁边坐下。

她翻着手机。

我看着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张流程的图,画得挺细。

过了十几分钟,窗口叫了号。

宋瑶起身把材料递过去。

窗口里的人翻了翻。

“都齐了,签个字。”

她拿过笔,在一份表格上签了。

轮到我。

我拿起笔。

笔尖离纸还有一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宋瑶在旁边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临了还舍不得?”

我没有回她。

我把名字写好了。

窗口的人把材料收进去,敲了敲键盘。

“你们这是协议办理,有三十天时间。”

“三十天以后再来领证。”

宋瑶听得清清楚楚。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听到了吧?还有三十天。”

“你可以慢慢想。”

“我不用想。”

“那最好。”

她把包带往肩上一搭,先走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

出了门,外面飘了一点小雨。

她在台阶上把伞撑开。

“你自己回吧,我还有事。”

说完,她转身往街边走。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还跟从前一样,没什么情绪。

我低头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

刚拉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进。

“陆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有人一直在打听你那三间老屋的事。”

“谁?”

“他说他姓叶,是做地产的。”

“姓叶的……”

“他说他手上有一块地,正挨着你的那三间。”

“他想谈什么?”

“他说想找你聊聊,还说了句别的。”

周进顿了一下。

“他说,他知道你正在办离婚。”

我心里一沉。

“他怎么知道的?”

“他没说。”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封信你要是早看到,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雨落在肩上,落在外套上,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远处,宋瑶已经走到街角了。

她撑着那把浅色的伞,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

我攥了攥手机。

然后我把手机举到耳边,说了一句。

“周进,你帮我约他。”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那我这就回话。”

“等一下。”

“怎么了陆哥?”

“你先帮我问一句。”

“问什么?”

“问他,那封信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头的周进停了一下。

“行,我这就问。”

我挂了电话,靠在台阶的栏杆上。

雨丝斜着落下来,台阶上的反光一片一片的。

街对面挂着一块红色的广告牌,颜色很亮。

我忽然想起了刚才在大厅里。

窗口里的人给我看了一份表格。

那表格最底下有一栏,是空着的。

那一栏旁边有几个很小的字。

我当时没看仔细。

现在,我忽然想起来了那几个字是什么。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把雨吹到了我的脸上。

我把外套的领子立了起来,迈脚走进了雨里。

付费卡点

雨下到傍晚才停。

我回到宋家的时候,裤脚湿了一截。

宋瑶没在家,玄关的鞋少了一双。

我上楼换了身干衣服,把湿外套搭在了阳台的栏杆上。

风一吹,那件外套在衣架上轻轻地晃。

晚上七点多,周进回了话。

他说叶先生这边明天下午可以见一面,地方定在了城东一间茶楼。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还行。

第二天中午吃过饭,我跟岳母说出去一趟。

她正在看电视,嗯了一声,也没问我去哪儿。

茶楼在城东的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

我进去的时候,周进已经坐在门口等我了。

他站起来朝里间努了努嘴。

“人在里头,姓叶,五十来岁,看着挺老练的。”

我点了点头,往里走。

里间的窗半开着,能看见巷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叶先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

他看见我,站起来伸手。

“陆先生。”

“叶先生。”

握了手,坐下。

他给我倒了杯茶,动作很自然。

“你的来意,周进跟我说了个大概。”

“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好,你说。”

“我手里那三间老屋的地,听说你有兴趣。”

他笑了笑。

“不是有兴趣。”

“那是什么?”

“是会用到。”

“用到?”

他把茶杯放下。

“陆先生,你外婆那三间屋,正好卡在一块地的东边。”

“东边怎么了?”

“那块地要动,东边这一块连不上,开发的人就得多绕一条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线。

“绕一条路,成本不一样的。”

“差多少?”

“差得不少。”

我没有马上接话。

茶楼里有人在弹琴,声音很轻。

他在桌上比划了一个大概的方位。

“你的三间屋,再加上西边两户,正好能把这条路打通。”

“西边两户是谁?”

“一户是老的,一户姓叶。”

“姓叶?”

他抬眼看我。

“是我。”

我心里那口凉气又冒了上来。

“你自己也有地在那一片。”

“有。”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把两户都收下来?”

“收不动。”

他摇了摇头。

“另外那一户,是个难缠的。”

“难缠在哪儿?”

“开价太高,而且人家知道自己是卡路的。”

“那我这三间呢?”

“你这三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那三间的底子清楚,而且是着急要走的人,好谈。”

“你看得出我着急走?”

“周进说你在办离婚。”

他说得很平静。

“宋家那边的房子,你带不走。你手里的东西,只剩下这三间老屋了。”

我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

“那封信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终于笑了一下。

“陆先生,你们那一片有人专门盯着的。”

“谁?”

“一个邮递员,姓康。”

“老康?”

“是他。”

我认识老康。

他在那一片送了十几年的信,每家的门都熟。

小时候外婆还给他递过茶水。

“他为什么盯着?”

“去年区里发通知的时候,就是老康送的。”

“那一次,他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

“看到什么了?”

“他看到有一封信,寄给你外婆,收件人写的是她。”

“然后呢?”

“然后那封信在你们家躺了半个月没拆开。”

我明白了。

那天邮递员把信递给我的时候,雨下得挺大。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没多想。

“他随口跟人提了一句。”

“跟谁提的?”

“跟我底下的人。”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叶先生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陆先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我图的是这块地连着开发省事。”

“你图的是把你该拿的拿回来。”

“咱们这一块,能谈到一起去。”

我没有马上答应他。

我说回去想一想。

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滴水。

周进在巷口等着。

“怎么样?”

“还行。”

“他说什么了?”

“他想要那块地。”

“那你呢?”

“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手里到底值多少。”

周进点了点头。

“那我帮你找个人,给你估一个数。”

“不用找了。”

“啊?”

“我下午自己去一趟。”

周进没多问,我们分开走了。

我坐公交去了城郊。

老屋那一片,我快两年没去过了。

下了车走过去,路还是那条路。

两边的房子有的刷了新墙,有的还是老样子。

走到熟悉的巷口,我停了一下。

老屋的门是关着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棵枣树还在,长高了不少。

树上青枣还没结,大概是不到时候。

隔壁的门开了,出来一个提着水桶的老人。

是沈叔。

“小陆?”

“沈叔。”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

沈叔放下水桶,掏出钥匙把我那屋的门打开了。

屋里堆着些旧东西,是我当年搬走的。

箱子,旧书,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柜子。

“东西都在这儿了,一件没动。”

“谢谢您。”

“说这干什么。”

沈叔在门口站着。

“小陆,你外婆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心里不好受。”

我没接话。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

墙角那套画笔还在,装在一只旧盒子里。

我把它抽出来,打开看了看。

笔毛已经硬了。

我把盒子合上,抱在手里。

那天下午我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了区里办事的地方。

门口贴着一张公告。

我停下来看了。

公告上说的是片区规划,是征求意见稿。

字不多。

但我看到了几个字。

临江路北侧。

就是这一片。

我站了一会儿,把公告拍照存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给叶先生发了条消息。

我说,那块地我不着急卖。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有点怪。

宋瑶回家的次数少了。

她一般中午出门,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

岳母有时候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

我听到过几次宋涛的名字。

有一次我端茶进去,岳母马上把话头岔开了。

我把茶放下就出来了。

那天晚上,宋瑶回来的时候喝了点酒。

她坐在沙发上,脚上的鞋还没脱。

“陆辰,离婚手续还有多少天?”

“十几天。”

“你东西收拾了没有?”

“收了。”

“房子找好了?”

“还没有。”

“那你抓紧点。”

她起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你可别到时候赖着不走。”

“不会。”

“那就好。”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起来把那张公告的截图又看了一遍。

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别墅那一块地,跟老屋这一块地,位置上是斜着的。

如果路要从老屋这边往东走,会碰到什么?

我把地图放大了一段一段看。

看到第三遍,我停下了。

老屋往东,五十米左右,是一道坡。

坡的那边,就是别墅的后院。

如果这条路要修,绕不开那道坡。

要么把坡削了,要么把别墅后院的围墙拆一段。

我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江边。

我没有站在对岸看。

我走过去,站在别墅后院的围墙外面。

围墙外面就是那道坡。

坡不陡,但是长了草。

从坡顶往西看,能看到老屋那一片的屋脊。

站在那个位置,我心里什么都清楚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叶先生打了个电话。

“叶先生,我问一句。”

“你说。”

“要是我说我手里那块地不卖,你想怎么办?”

那边静了两秒。

“陆先生,你要是真不卖,那就绕。”

“绕得开吗?”

“绕得开,就是路要往南拐。”

“拐过去呢?”

“拐过去就得从别人后院过。”

“哪个别人?”

“就是那栋临江的房子。”

我把电话拿开了一点,看了看江面。

“那栋房子的主人要是也不答应呢?”

“那不就是没法子了嘛。”

“所以……”

“所以陆先生,我才来跟你谈。”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

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

我给周进打了第二个电话。

“周进,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找什么人?”

“给房子做评估的。”

“哪栋房子?”

“临江那栋。”

“那不是宋家的吗?”

“名字是宋涛的。”

“那你想评估什么?”

“我想知道我出的钱,现在是什么价。”

周进那头停了一下。

“陆哥,你想干什么?”

“我想算一笔账。”

“那你明天来工地找我。”

“好。”

第二天我在周进的板房里坐了半个下午。

桌上的图纸摞得很高。

周进给我叫来一个做评估的年轻人。

那人姓钟,戴着眼镜,话不多。

我把别墅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

哪年动的土,哪年封的顶,材料用的什么,面积多少。

他一边听一边记。

“陆先生,你说的这些我按建造成本算。”

“好。”

“你自己出了多少,我可以另外列一笔。”

“七十二万。”

“有凭证吗?”

“转账的记录有。”

“行,那这个我可以给你标出来。”

“别的呢?”

“别的就是这块地现在的价,还有这栋房子的市价。”

“能算出来吗?”

“得看现在那一片的行情。”

“现在那一片是什么行情?”

他推了推眼镜。

“涨了。”

“涨了多少?”

“半年翻了三倍。”

我坐在那儿,把手放在桌面上,什么也没说。

钟先生把本子合上。

“陆先生,要是我说一句实话。”

“你说。”

“你现在这个位置,是真的好。”

“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卖地还是留地,你都站在路口上。”

“路口?”

“路要修,就得跟你谈。”

“他们绕得开。”

“周哥跟我说了,绕开得拆人家后院。”

“对。”

“那户人家要是好说话,早被找过了。”

他笑了一下。

“陆先生,这块地方上的人,都盯着江边那几栋房子。”

“为什么盯?”

“江边的房子,一间后院的墙,就可能是一大笔钱。”

我回宋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家门是开着的。

进门一听,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宋瑶,岳母,还有宋涛。

桌上摊着一张图纸。

宋涛看见我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姐夫回来得正好。”

“来给你看个东西。”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那张图上,画着别墅后院的围墙。

还有一道线从后院的右边穿过。

宋涛用手指点着那道线。

“这是规划拿出来的大致线路。”

“看到了吧,要过我们后院。”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谈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谈什么数?”

“他们要从我后院过,我得拿一笔补偿。”

“你拿得到吗?”

“怎么拿不到。”

“他们可以绕。”

“绕不了。”

宋涛很肯定。

“东边那块地是我姐夫家的老屋。”

“他不签字,就绕不开。”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东边那块地,是不是你外婆那三间?”

我没有回。

宋瑶开口了。

“陆辰,这个事,你签一下。”

“签什么?”

“同意书。”

“什么同意书?”

“让路从中过。”

“让哪条路?”

“就是从老屋那一片过去的那条。”

屋里静了一下。

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些。

“宋瑶,我问你一件事。”

“问。”

“那栋房子,我出过钱,也出过人力。”

“我知道。”

“我现在要离婚了。”

“我知道。”

“那么那块地,还有那条路,跟我还有没有关系?”

她看着我。

“陆辰,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那你就签。”

“我不签。”

宋涛站了起来。

“姐夫,你不签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我不签。”

“那路就修不成。”

“修不修得成,不是我说了算。”

“就是你说了算!”

宋涛的脸涨红了。

他把图纸拍在桌上。

“陆辰,你别不识好歹。”

“宋家养了你八年。”

“你反过来卡我们?”

我抬头看着他。

“宋涛,那栋房子是哪一年开始盖的?”

“我哪记得。”

“是前年春天。”

“怎么了?”

“那一年下的雨多,工地里积过两次水。”

“是谁半夜去把水舀出去的?”

他没说话。

“你姐现在住的那个小区,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买菜。”

“你妈要吃的那种小米,只有早市上有。”

“我买了八年。”

“这八年里,你跟你朋友说过一句‘这是我们家人’吗?”

屋里没人说话。

宋瑶的脸色沉了下来。

“陆辰,你今天是来吵架的?”

“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想先问你们一句。”

“问。”

“那栋别墅,现在值多少钱?”

宋瑶没接话。

宋涛也不说话。

岳母在背后开了口。

“1350万。”

“谁定的?”

“找人估过。”

“什么时候估的?”

“上个月。”

“上个月估的。”

我把手机收了回去。

“那我再问一句。”

“你说。”

“如果那条路从老屋过,我外婆那块地值多少?”

岳母没有回答。

宋瑶也没有。

只有宋涛不信这个。

“值什么值。”

“一块破地,能有几个钱。”

我站了起来。

“不急着答。”

“那我先回屋了。”

我往上走的时候,听见身后岳母压低的声音。

“这人怎么变了个样。”

我没有停下。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盒旧画笔放在腿上。

过了很久,我把它打开。

笔毛是硬的。

但是笔杆还在。

笔杆上有一道旧划痕,是外婆当年用小刀刻的。

我摸着那道划痕,心里慢慢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岳母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陌生人,穿着深色的外套。

“请问这是宋涛先生家吗?”

“是的,你们是?”

“我们是从规划办过来的。”

“想跟宋涛先生做个登记。”

岳母往楼上喊了一声。

宋涛趿着拖鞋下来了。

“什么事?”

“宋先生,登记一下临江路那一片的意见。”

“登记什么意见?”

“您那栋房子后院外的那块坡地。”

“那块坡地以前是空着的。”

“现在是规划的一部分。”

宋涛还睡眼惺忪。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们需要您跟东边那块地的产权人一起确认一下。”

“东边哪块地?”

“就是老屋那三间。”

“收件人名字登记的是陆辰的外婆。”

宋涛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他回头往楼上看。

我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把外套的袖子理了理。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朝楼下走了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

“周进。”

门外的人里,有一个抬起了头。

“陆先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岳母在旁边问。

“陆辰,你们认识?”

“认识。”

我转过头看着宋涛。

“这条路从哪边走,后面还有得聊。”

宋涛的脸从红转白。

宋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楼梯上。

她手里还捏着手机。

她看着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我八年里没有见过。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台阶下面的日头很好,照在地上,白亮亮的。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的时候,宋瑶还站在门口。

我和她的视线对上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我把门慢慢拉上了。

身后的楼里传来一点动静。

那声音闷闷的,听不真切。

我往下走了。

巷口的风吹过来,我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了领口。

那之后的三天,宋家安静得反常。

宋涛没再来找我说话。

岳母也不在客厅打电话了。

宋瑶每天还是那个点出门,那个点回来。

只是有一天晚上,她敲响了我的房门。

我打开门的时候,她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两杯水。

“说两句?”

“说。”

她递给我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靠在门框上。

“陆辰,老屋那块地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

“该怎么谈就怎么谈。”

“跟谁谈?”

“跟该谈的人谈。”

“你就直说吧,要多少钱。”

我看着手里的水杯。

“宋瑶,那栋别墅,你给宋涛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的钱就是宋家的钱。”

她没吭声。

“那我现在问你。”

“我外婆那块地,是不是也属于宋家?”

她把水杯换了个手拿。

“那是你外婆的。”

“嗯,是我外婆的。”

“那你想怎么样?”

“没想怎么样。”

“你少来这套。”

她的声音高了一点。

“你就是想拖着不签,好跟我们讲条件。”

“我讲什么条件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宋瑶,这八年里,我签过多少字?”

“我不知道。”

“你记得一件吗?”

她没说话。

“那份过户的表格,也是我签的。”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是家里的房子。”

“那是我外婆的地。”

她愣了一下。

空气静了几秒。

“陆辰,你变了。”

“我没变。”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也不说话。”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

“我想说,签不签,是我的事。”

“不是你们商量好了,我就得照办。”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着杯子走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那天夜里我又没怎么睡。

第三天上午,我接到了叶先生的电话。

“陆先生,那边开始动了。”

“什么动了?”

“丈量的队伍,下周就要进场了。”

“那几家怎么说?”

“西边那户还在谈,你家那三间,就等你一句话。”

“我知道了。”

中午的时候,宋涛来了我的房间。

他没敲门。

推门进来,站在屋子中间。

“陆辰,我们把话挑明了吧。”

“你说。”

“你手里那块地,我们收了。”

“你们收?”

“对。”

“出多少?”

“按市价。”

“市价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

那个数不低。

但要按叶先生说的,半年翻三倍来看,还差着一大截。

我摇了摇头。

“你嫌少?”

“宋涛,那块地我还没打算卖。”

“你不卖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没有。”

“陆辰!”

他急了。

“你别以为非你不可!”

“那你们就去谈别的路。”

“你!”

他站在我面前,胸膛一起一伏。

“八年了,你吃宋家的喝宋家的。”

“现在你倒来跟我们摆谱了。”

我没回他。

我站起来,把窗子打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太阳正好,光落在地板上。

“宋涛,那栋房子的地,是谁出的钱买的?”

“我爸出的。”

“装修的钱呢?”

“也是我们家出的。”

“我外婆那七十二万呢?”

他一下子噎住。

“那……那是你自愿的。”

“对,我自愿的。”

“你现在提这个干什么?”

“我现在也自愿。”

“自愿什么?”

“自愿把那块地留着自己用。”

他甩门走了。

门被带得晃了一下。

那天下午,宋瑶把我叫到了书房。

岳母也在。

这次她没有盘珠子。

她把沙发让了一半给我。

“陆辰,坐。”

我坐下了。

“今天我们三个人,把话说开。”

“好。”

“老屋那块地,对宋家很重要。”

“我知道。”

“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

“我没什么条件。”

“不可能。”

“真没有。”

岳母皱起眉头。

“那你要什么?”

“我要想一想。”

“想什么?”

“想想这八年,我到底算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

窗外有鸟叫了两声。

宋瑶开了口。

“陆辰,你别太过了。”

“我过分了吗?”

“你现在这样,跟在我们背后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宋瑶,你给宋涛过户的时候,跟我商量过吗?”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是宋家的东西。”

“我外婆那三间,也是我的东西。”

“那是你外婆的。”

“对。她当年为了给我妈看病,把攒的钱全花了。”

“后来她走的时候,那三间屋就是留给我的。”

“那也是你的。”

“所以我想留就留。”

她吸了一口气。

岳母接过了话。

“陆辰,离婚的事,你也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清楚。”

“我早想清楚了。”

“你真想清楚了?”

她盯着我看。

“宋家待你,不算薄。”

“我认。”

“那你还离?”

“离。”

“你要是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什么都没有。”

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宋瑶站起来。

“行。”

“那三十天到了,咱们去办。”

“好。”

那天晚上我回了房间。

我把那盒画笔放进了行李袋。

袋子不大。

八年里属于我的东西,一个袋子就装完了。

我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个袋子。

忽然觉得,这八年也没那么长。

到了第二十八天的傍晚,宋涛又来了一趟。

他站在我房门口,脸色不太好。

“那个姓叶的,找过你了?”

“找过。”

“你跟他谈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朋友看到你们在茶楼了。”

“谈地的事。”

“你答应了?”

“没有。”

他的脸色缓了一点。

“陆辰,我劝你一句。”

“你说。”

“那块地你留着没用。”

“留着有没有用,我自己知道。”

“你不懂里面的门道。”

“我是不懂。”

“那你就别硬撑着。”

“宋涛。”

“嗯?”

“你姐把别墅给你的时候,你想过没有?”

“想过什么?”

“想过她弟弟拿了她姐姐的东西,是不是该跟姐夫说一声。”

他的脸一下子沉下去。

“陆辰,你说这个有意思吗?”

“没意思。”

“那你为什么说?”

“我就问一句。”

他把嘴闭紧了,转身走了。

第二天是第二十九天。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我把行李袋拎下楼,放在客厅的墙边。

然后我照常去买了菜。

买回来照常做了早饭。

快中午的时候,周进给我打了个电话。

“陆哥,那个数,钟先生出来了。”

“多少?”

他在电话里报了一串数。

我听完,站在厨房的窗边,没动。

窗外的那棵树,叶子绿着。

“陆哥,你还在听吗?”

“在听。”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手续办了。”

“那地的事……”

“地的事,办完了再说。”

“行。”

挂了电话,我回到灶台前。

锅里的水烧开了。

我把火关小,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锅里的声音。

水在响。

很轻。

但一直在响。

下午宋瑶回来了。

她把那个透明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明天的事,千万别忘了。”

“忘不了。”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那行。”

她上楼去了。

我坐在餐桌边上,把那个文件袋拿过来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两份协议书。

还有一张表。

我把表抽出来,看了看。

表格的最底下那一栏,还是空着的。

那一栏旁边有几个很小的字。

我现在看清楚了。

那几个字是:

“附条件事项”。

我把表放回去,把文件袋按原来的样子摆好。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了。

夜里落了一场雨。

雨打在窗上,声音密密匝匝的。

我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亮了。

雨停了。

我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

那件衣服是去年买的,没穿几次。

我站在镜子前面,把领口的扣子扣好了。

下楼的时候,宋瑶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

“走。”

我把门拉开,让她先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门锁上了。

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我们下楼,坐进她的车。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

到了地方,人不多。

我们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

大厅里很安静。

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

宋瑶低头看着手机,时不时嗯一声,大概是在回消息。

轮到我们的时候,窗口的人接过材料,翻了几页。

“三十天到了,材料齐全。”

“签个字,就能领了。”

“好。”

宋瑶先签的。

她签得很快。

轮到我。

我拿起笔,在那一栏上写了名字。

写的时候,我想了一下。

想的是外婆那三间屋的样子。

想的是那棵枣树的样子。

想的是外婆说的那句话。

我把名字写好了。

笔尖抬起来的时候,窗外有一阵风,把纸角吹起了一点。

窗口的人把材料收进去,敲了几下键盘。

过了一会儿,两张离婚证从窗口里推出来。

宋瑶伸手拿了一张。

她翻了一下,看着那个字。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字。

她看着看着,忽然抬起头来。

她看着窗口里面。

“等一下。”

“怎么了?”

“他那个材料,是不是有一个附条件事项?”

窗口的人低头翻了翻。

“有一栏。”

“那一栏是什么内容?”

“那张表上写着,男方名下的老屋地块,与临江路规划线相关的权益,归男方个人所有。”

“你们离婚协议里说得很清楚。”

“这一栏是双方签字确认的。”

宋瑶拿着那张证,站在窗口前面。

她没有动。

风又从窗户里吹进来。

她手里的那张纸被吹得翻了一下。

她低头看下去的时候,大厅另一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两个人穿着深色的外套。

其中一个开口喊了一声。

“陆先生,我们来了。”

我转过头。

“周进。”

“嗯。”

“现在走吧。”

“好。”

我回头看了宋瑶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

手里捏着那张证。

岳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大厅门口。

她的脸色很难看。

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转过身,跟着周进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台阶上的太阳正好。

台阶下面是干净的街。

我下了两步台阶。

身后的那扇玻璃门里,有一道影子追到门边,又停住了。

那扇门没有推开。

我继续往下走。

街边的树绿着。

那家早餐铺子开了门,热气往外冒。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晴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旅馆楼下的小铺子里吃了一碗面。

面汤热气腾腾的,我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进。

“陆哥,你起来没有?”

“起了,在吃面。”

“我听说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你说。”

“昨天下午,宋涛把那栋别墅挂出去了。”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挂出去?”

“对。”

“挂多少?”

“比之前估的价低了一截。”

“低多少?”

“低了快两成。”

我把嘴里的面咽下去。

“他急着出手?”

“看着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急?”

“听我朋友说,规划那边要动他后院那一段。”

“他自己搞不定,怕砸在手里。”

我把碗推开了一点。

“周进,你帮我盯着这件事。”

“盯着做什么?”

“看他什么时候签出去。”

“行。”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铺子的老板在灶台边把锅盖掀开,一团白汽冒出来。

我起身把钱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外头的太阳不大,但是亮。

街上有人骑着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我沿着这条路慢慢走。

走到一个岔口,我停下了。

往左是通江边那条路。

往右是通老街那边。

我在岔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往右走了。

老街那边,沈叔已经在巷口等我了。

他手上拿着一把旧锯子,还有一卷草绳。

“小陆,今天帮着把那几件东西收拾出来。”

“哪些东西?”

“你外婆留下来的那口老柜子,还有院子里那张石凳。”

“石凳就留给下家吧。”

“留什么,那是你外婆一块一块砌起来的。”

我跟着他进了院子。

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那张石凳摆在墙根底下,凳面被磨得光光的。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

摸上去凉。

但是很实在。

我们把柜子抬到板车上。

柜子不重,里头是空的。

抽屉一拉,里面掉出一张纸。

我捡起来看。

是外婆自己写的一张单子。

上面写着一些尺寸。

有桌子的,有凳子的,还有三间屋子的长宽。

字写得很歪,但一笔一笔很认真。

最后一行的下面,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我的。

一个是她的。

中间留了一个空。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衣服内袋里。

沈叔在旁边看着,没问。

中午我们在他家吃了饭。

是几个家常菜,还有一碗咸菜汤。

吃完饭,沈叔泡了茶。

“小陆,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代一下。”

“您说。”

“前两天,有个人来找过我。”

“谁?”

“一个年轻人,姓宋。”

“他说什么了?”

“问我那三间屋的房本是不是在我这儿。”

“您怎么回的?”

“我说不知道,房本早给他本人了。”

“他信了?”

“他没说什么,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站着看了一会儿,走了。”

“对了,他问了句别的。”

“问什么?”

“问那院子里,是不是有棵枣树。”

我把茶杯端起来,停了一下。

“他还问什么了?”

“他问那棵树值不值钱。”

沈叔看了我一眼。

“我说一棵树有什么值钱的。”

我把茶喝了一口。

“沈叔,您说得对。”

那天回旅馆的路上,我绕道去了江边。

江边上风大。

我把外套的扣子全扣上了。

隔着水看过去,那栋别墅还立在那儿。

白墙灰瓦。

只是院子里看着冷清。

二楼的圆窗还是亮的。

我猜是有人进去过。

看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拿出来。

给叶承安发了条消息。

我问他两件事。

第一件,老屋那边的手续走到哪一步了。

第二件,临江那栋房子的后院,是不是也在规划之内。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消息。

他说手续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

他说后院也在规划内。

只是那一段的走向,有两个方案。

一个方案是削坡。

一个方案是拆墙。

拆墙那一条,涉及的面积要大一些。

他最后加了一句。

“陆先生,用哪一条,我们还要再走一遍评估。”

我把手机收起来。

风从江上吹过来,沿着脖子往里钻。

我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宋瑶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陆辰,你有空见一面吗?”

我停下看了看这句话。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

“没空。”

发完把手机放回兜里。

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外婆写的单子拿了出来。

我把那张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纸上的那道空,就在两个名字的中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外婆写字的时候,我就趴在她旁边看。

写坏了,她就拿抹布蘸水擦掉重写。

我那时候嫌她写得慢。

她就笑,说慢一点才写得清楚。

我后来才知道,她只上过几年学。

她写那几个字的时候,是真的一笔一笔在琢磨。

我把纸重新折好。

然后打开行李袋,把里面那盒旧画笔拿出来。

笔毛硬了,我没有动。

我就把它放在桌角上,靠着墙。

第二天上午,周进又来了电话。

“陆哥,那栋房子昨天有人去看过了。”

“什么人?”

“听说是做买卖的,看了半个小时。”

“看完怎么说?”

“没当场定。”

“宋涛呢?”

“他亲自带人去看的。”

“态度怎么样?”

“急。”

周进停了停。

“听我朋友说,他跟人也提过,价格还能再谈。”

我嗯了一声。

“周进,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把他们看房的时间记一下。”

“记这个干什么?”

“用得上。”

“行。”

那几天我就在小院里待着。

院子里那棵枣树,枝头上已经发出了一点小小的芽。

我每天早上出来看一眼。

芽小得像米粒。

但是我看见它了。

老康来过两趟。

第二趟来的时候,他从邮包里又掏出一封信。

“陆辰,又是叶先生那边的。”

我拆开看。

通知上说,片区的入户丈量已经全部结束。

下一步是逐户签协议。

签字的时间定在月底。

通知的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放大的规划图。

图上把路两边的每一块地方都标出来了。

我在图上看了一会儿。

老屋那三间,标在路的最东头。

别墅那一栋,标在路的南边。

两条线之间,隔着一小段石坡。

我拿铅笔在图上的那个位置轻轻描了一下。

描完以后,我看清了一件事。

如果那条路从老屋这边直着过去,别墅的围墙不会动。

如果从老屋这边斜着过去,别墅那边就得拆掉一段。

而选择直着走,还是斜着走,取决于一件事。

取决于老屋那三间地的界线在哪。

我坐在桌前,把那张图一寸一寸地看。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把手机拿了出来。

给叶承安打了个电话。

“叶先生,我是陆辰。”

“陆先生,什么事?”

“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问。”

“那条路从老屋往东走,是不是有个拐弯的地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知道的是,如果从老屋直着走,是不是正好避开那栋后院。”

“对。”

“那为什么不直着走?”

“直着走要多用一点你的地。”

“多用多少?”

“大概三米。”

“那三米多少钱?”

“按标准算,不算多。”

“那我们能不能按直着走的那条线来定。”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陆先生,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外婆的院子会小一点。”

“院子小一点没关系。”

“你为什么要选这一条?”

我看着桌上的那张图。

“因为我想让这条路走得干净。”

“别的呢?”

“别的没有了。”

他答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图卷起来,收进了行李袋。

晚上,宋瑶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这一次话长了一些。

她说她听说了直走那条线的事。

她说她没想到我会这样选。

她说,她本来以为我会用那块地做文章。

我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她还是那句话。

“陆辰,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这八年,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打字打了一半,删掉了。

重新打的时候,我把手机放在腿上,坐了一会儿。

最后我回了四个字。

“没后悔过。”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关了。

屋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把院墙边那棵枣树吹得响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门。

去了老街那一片。

沈叔的门开着。

他坐在门口,正把一本旧相册拿出来看。

相册摊在膝盖上。

我走过去。

“沈叔,看什么呢?”

“老照片。”

“有我外婆的吗?”

“有。”

他把相册递给我。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

她站在院子里,身后就是那棵枣树。

树的旁边还有一口石台。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头发在后面盘着。

脸上在笑。

“这是哪一年拍的?”

“三十多年前了。”

“谁拍的?”

“邻村的一个照相师傅。”

“那天他从这边过,问要不要照一张。”

“你外婆说照就照一张吧。”

“她那天刚蒸完馒头。”

“所以笑成那样。”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相册合上,还给了沈叔。

“沈叔,这张照片能不能借我一张?”

“借什么,你拿着。”

“您那边还有底片吗?”

“底片早没了。”

“那我就拿这一张。”

“这一张原本就是该给你的。”

我把照片收好,放进内袋里。

跟那张写在老柜子里的单子放在一起。

从沈叔家出来,我走了一段路。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停下了。

这个路口,就是以后要修的那条路的出口。

现在路口上还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几棵小树。

几只鸟在树枝上跳。

我看着这块空地,看了一会儿。

看得挺清楚。

这块地方明年就要变了。

那块枣树也要移过去。

它就站在那里,看着进出的人。

我转过身,走回旅馆。

进门的时候,前台的人给我递了张纸条。

说是一个女人上午来过,留了话。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你赢了。”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纸条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

那天下午,我签了老屋那边最后的一份协议。

签完以后,办手续的人跟我握了手。

他说,等开春动工的时候,会通知我。

我说好。

出门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有打伞。

我沿着街走了一段。

走到江边的时候,我隔着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

然后我把伞撑开了。

撑着伞,沿江慢慢走回旅馆。

天色是灰的。

但是江面上有一道亮光。

沿着那道亮光,我一直走下去。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我把伞收起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算是走完了。

有些事,刚刚才开始。

那天夜里,我把那张外婆的照片,放在了枕头边上。

照片上的她,站在那棵枣树下笑着。

我看着看着,也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灯关了。

外面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

听着听着,我睡着了。

第二天天亮了。

我起床的时候,昨天的那场雨已经停了。

院子里的地是湿的。

枣树的枝子上挂着水珠。

我把水珠抖了抖,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洗了脸,出门去了老街。

今天是老屋那三间交房的日子。

沈叔站在门口等我。

他把一串钥匙递给我。

“小陆,你把门锁了,再把这串钥匙给人家。”

“行。”

我走进院子,把每一间屋的门都打开看了看。

东屋的窗子朝着太阳。

西屋的墙上有外婆用粉笔画的一道印子。

那道印子是我小时候量身高的时候留下的。

我把门一扇一扇关上。

然后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

我伸手抱了抱树干。

抱了一会儿。

然后我松手,拿着钥匙出了院门。

把锁锁上的时候,我停顿了一下。

之后我转过身,把钥匙交给了沈叔旁边的那个办事的人。

“东西都在里面,你们来收吧。”

“好。”

“那棵树,是移走还是怎么样?”

“按规划走,它会移到路口去。”

“那谢谢了。”

我转身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间屋的门对着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

我看了几秒,然后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遇到了宋涛。

他站在一辆车旁边,脸上看着没什么精神。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陆辰。”

“你怎么来这儿了?”

“来看看。”

“看什么?”

“看这条路会从哪儿过。”

“从那边过。”

我伸手指了一下。

“就那三间的位置。”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

“你是故意选那条线的。”

“是。”

“为什么?”

“因为那样你们那栋房子少一桩麻烦。”

“你是为了帮我们?”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那是我外婆的屋。”

“我不想让它变成我跟人讲价的东西。”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陆辰。”

“嗯?”

“当年我说你,是托了我们家的福。”

“我记得。”

“那句话,我说错了。”

我看了他一眼。

“哪句?”

“说你是家里请的。”

“那天的话我记着呢。”

“那你现在怎么还这样对我?”

“我没怎么对你。”

“我姐跟你离婚。”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房子的事,我……”

他停住了。

风从江边的方向吹过来。

把路边的一张纸片刮了起来。

纸片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了地上。

“行了。”

“我还要走。”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

身后没有声音。

走到街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那辆车还是停着没动。

我把头转回来,往小旅馆的方向走。

车一辆一辆从我旁边过去。

每一个路口,都亮着灯。

我走得不快。

但是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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