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98年,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南京。
朱元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死前留下了一道遗诏,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诸王临国中,毋得至京师。” ——所有藩王,留在自己的封地里,不许来京城。连他的葬礼,都不许来。
这道遗诏,是朱元璋给孙子朱允炆留下的最后一道保护。他怕儿子们进京之后,十六岁的朱允炆镇不住场面。可他不知道,这道遗诏本身,就是一封“宣战书”。它告诉所有藩王:你们连给亲爹送葬的资格都没有。 尤其是燕王朱棣,他在北平等了很久,等来的却是“不许来”。
父亲死了,儿子不能送葬。这口气,朱棣咽不下去。
朱允炆即位那年,二十一岁。
他坐在龙椅上,往下看,看到的是九个手握重兵的叔叔。燕王朱棣在北平,宁王朱权在大宁,谷王朱橞在宣府,代王朱桂在大同,晋王朱棡在太原,秦王朱樉在西安……每一个塞王,手里都有少则三五千、多则上万的护卫军,还能“节制沿边士马”。
这不是“藩屏皇室”,这是九把悬在头顶的刀。
朱允炆从小读儒家经典,信“仁政”,信“宽大”。但他不傻。他知道这些叔叔们是什么人。燕王朱棣,跟着朱元璋打了半辈子仗,在北平经营了二十年,“节制沿边士马”,是整个北方防线的实际统帅。宁王朱权,“带甲八万,革车六千”,麾下的朵颜三卫是蒙古骑兵中最精锐的部队。这些叔叔们,哪一个把他这个二十岁的侄子放在眼里?
朱元璋活着的时候,还能压住他们。朱元璋死了,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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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决定:削
朱允炆身边有两个心腹:齐泰和黄子澄。
齐泰是兵部侍郎,朱元璋“皇太孙素重泰”——朱允炆一直很看重他。黄子澄是翰林院修撰,朱允炆“引为心腹”。两个人都是文人,都没打过仗,但都觉得自己能搞定藩王。
削藩从谁开始?两个人吵了起来。
齐泰说:先削燕王。 他的逻辑很清楚:燕王是诸王中最强的一个,也是最有野心的一个。擒贼先擒王,把燕王拿下了,其他藩王就不敢动了。
黄子澄说:先削周王。 他的逻辑也很清楚:燕王太强,不能轻动。先削周王,周王是燕王的同母兄弟,削了周王,就等于“剪除燕王的手足”。而且周王“在国多不法”,削他有借口。
朱允炆采纳了黄子澄的建议。
这个决定,是建文削藩的第一个错误。 周王朱橚是朱棣的同母弟弟,削周王等于打草惊蛇。朱棣看到周王被废,立刻警觉起来,开始暗中准备。而齐泰的“先削燕”方案被否决,意味着建文朝廷错过了唯一一次在朱棣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动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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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洪武三十一年八月到建文元年六月,不到一年时间,朱允炆连削五王。
周王朱橚,被废为庶人,迁往云南。齐王朱榑,被废为庶人,囚禁南京。代王朱桂,被废为庶人,幽禁大同。岷王朱楩,被废为庶人,流放漳州。湘王朱柏,被指控谋反,朱柏自焚而死——他带着全家老小,一把火烧了自己的王府。
五个藩王,一废、一囚、一幽、一流、一死。
建文朝廷的削藩,太急、太狠、太不留余地。周王、齐王、代王、岷王、湘王,他们确实有“不法”之事,但罪不至死。朱允炆把五个叔叔在一年之内全部处理掉,等于告诉所有藩王:今天削他们,明天就轮到你。
藩王们不傻。燕王朱棣在北平,开始“佯狂称疾”——装疯。他在街上大喊大叫,抢别人的酒食,躺在地上说胡话。建文朝廷派使者去北平探虚实,朱棣在盛夏穿着棉袄,围着火炉发抖,嘴里念叨:“冷啊,冷啊。”
一个在漠北打了二十年的将军,突然疯了。谁信?
他做了几件事。第一,招兵买马。 他在燕王府里秘密训练精兵,“日夜铸兵器”,为了掩盖声音,在王府里养了大量的鹅鸭,用鹅鸭的叫声来盖过打铁的声音。第二,拉拢宁王。 他派人联络宁王朱权,许诺“事成之后,平分天下”。第三,控制北平。 他暗中收买了北平都指挥使张信、谢贵等人,把北平的军权逐步握在手里。
建文元年七月,朱允炆下令“削燕王护卫”,并派张昺为北平布政使、谢贵为北平都指挥使,带兵包围燕王府,准备动手。
朱棣先下手了。
他用计把张昺、谢贵骗进燕王府,当场斩杀。然后他率兵攻占北平九门,控制了整个北平城。他对着部下说了一句话:“我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之子,今幼主信任奸臣,横加残害。我不得已起兵,以清君侧。”
“清君侧”——清的是齐泰、黄子澄。
这就是“靖难之役”的开端。从建文元年七月朱棣起兵,到建文四年六月南京城破,整整三年。
建文朝廷的削藩,为什么失败了?
第一,削藩太急。 一年削五王,把所有的藩王都推到了朱棣那边。朱棣起兵的时候,其他藩王要么观望,要么暗中支持。宁王朱权虽然被朱棣“绑架”了,但他的朵颜三卫最终归了朱棣。建文朝廷的“削藩”,变成了“逼藩”。
第二,用人不当。 朱允炆派耿炳文去征讨朱棣——一个擅长守城的老将,从来没打过像样的进攻战。换李景隆——一个从没打过仗的“将门之后”,带着五十万大军去打朱棣的十万燕军,一败再败。建文朝廷不是没有能打的人。 徐辉祖——徐达的长子——在靖难之役中多次击败燕军。但徐辉祖是朱棣的小舅子——他的姐姐是燕王妃。朱允炆不敢用他。
第三,朱允炆太“仁”。 他给前线将领下了一道命令:“毋使朕有杀叔父名。” ——别让我背上杀叔叔的骂名。这道命令,等于给朱棣套了一件“防弹衣”。朱棣几次身陷重围,燕军将士拼死把他救出来,就是因为南军不敢伤他。一个不敢杀敌人的军队,怎么打赢敌人?
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燕军渡江,兵临南京城下。
李景隆——就是那个被朱允炆寄予厚望的“将门之后”——打开金川门,迎燕军入城。南京城破。宫中火起,朱允炆“不知所终”。
朱棣进了南京,坐上了龙椅。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算。齐泰、黄子澄被族诛。方孝孺被诛十族——杀了他本人、他的父族、母族、妻族、学生,一共八百七十三人。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诛十族”。
第二件事,是“削藩”。
朱棣自己就是藩王,他最清楚藩王的威胁。他当了皇帝之后,继续削藩。他把宁王朱权从大宁迁到南昌,把谷王朱橞从宣府迁到长沙,把辽王朱植从广宁迁到荆州。他“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藩王有封号,没地盘;有俸禄,没权力。
建文朝廷想做而没做成的事,朱棣做成了。
南京城破那天,宫中火起。
火是谁放的?有人说是朱允炆自己放的。有人说是朱棣的人放的。没有人知道真相。 朱允炆被“不知所终”——他在历史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有人说他烧死了,有人说他逃出去了,有人说他出家了,有人说他跑到了海外。
“不知所终”这四个字,比任何结局都更让人揪心。
一个二十一岁登基的皇帝,一个想“削藩”却被叔叔“削”掉的皇帝,一个信“仁政”却被“仁政”害了的皇帝。他到底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做错了什么。
他做错的第一件事:削藩太急。 一年削五王,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对立面。他做错的第二件事:用人不当。 李景隆这种草包,居然带了五十万大军。他做错的第三件事:太“仁”。 “毋使朕有杀叔父名”——这句话,成了朱棣的护身符。
他做对的唯一一件事,是“削藩”这件事本身。 朱元璋分封塞王,把军权交给儿子们,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朱允炆看到了这个隐患,他想解决它。他的方向是对的。
但他太急了。他太年轻了。他太信“仁”了。
朱元璋杀光了武将,却给孙子留下了九个手握重兵的叔叔。他给朱允炆留下了一把“削藩”的刀,却没有教他怎么用。
朱允炆拿起了那把刀。他一刀砍下去,砍的是周王。第二刀,砍的是齐王。第三刀,砍的是代王。第四刀,砍的是岷王。第五刀,砍的是湘王。第六刀,他想砍燕王。
可燕王的刀,比他的更快。
朱棣起兵,号称“靖难”。三年后,他打进了南京,坐上了龙椅。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继续削藩。他比他侄子更狠、更准、更懂分寸。
那把刀的宿命,就是永远在寻找下一个主人。
建文削藩,削出了一个“篡权”的导火索。朱棣“靖难”,点燃了那根导火索,也炸掉了他侄子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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