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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馆长把单据拍在我桌上时,我正蹲在库房门口清点上个月剩下的活动物料。
“建邦,你过来看看这个价。”
他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出来不对劲。
我拍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接过单据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300克的茶叶,1800块。
那一串数字像是印在纸上烫眼睛。
隔壁办公室的老李走过来,扫了一眼单据,又看了看我放在桌上的茶叶袋。
他笑了一声,笑得我心里发毛。
“建邦,”他压低声音说,“这茶顶多六百一斤,你这是让人当冤大头宰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
赵馆长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肩膀,留下一句话。
“这个事,你自己看着处理吧。”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把那张单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里那团火,从胸口烧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想起了评职称的事。
又想起了上礼拜买菜多收的那八块钱。
还想起了那二十块。
01
上个月单位评职称,我心里其实是抱着点希望的。
我在文化馆干了二十年,资历够,工龄够,连年考核都是优良。
论资排辈也该轮到我了。
那段时间老婆郑兰芳比我还上心,天天催我去领导那里走动走动。
我说不用,该是我的跑不了。
结果公示名单下来那天,我站在公告栏前面,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愣是没找到自己名字。
馆长赵建平的侄子赵磊,进馆才六年,名字排在第一个。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旁边有人经过,我赶紧侧过身假装看别处。墙上贴的是一张安全通知,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回家路上,我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单元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鞋面上。我低头看了看,没去捡。
上楼以后,郑兰芳正在厨房炒菜。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怎么样?是不是你?”
我没吭声。
她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过身,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
“问你呢。”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说了句:“不是我。”
她愣了三秒钟,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啪的一声,油溅得到处都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她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这个人,什么事都不争不抢,别人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她又说了几句,看我没反应,气得转身继续炒菜,锅铲碰得锅沿当当响。
晚饭是沉默的。她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没吃几口就放下了。
“建邦,”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很多,“你就甘心?”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甘心?我当然不甘心。
但我能怎么办?去领导办公室拍桌子?还是去局里告状?我不是那种人。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人撕破脸。
“算了,”我说,“明年再说吧。”
郑兰芳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不是生气,是失望。
她把碗收进厨房,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响,后背对着我,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公示栏上那个名单。
赵磊的名字在上面,工号、职称、年限写得清清楚楚。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算了,多大点事,不就一个职称嘛。
可越这么说,心里越堵。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在看那张名单。
第二天上班,碰到赵磊在走廊上跟人聊天。他看见我,笑着招呼了一声:“沈哥。”
我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心里有个声音说,就是这个人顶了你的名额。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位子上发呆。老李端着茶杯溜达过来,往我桌上放了颗糖。
“想开点,这种事多了去了。”
我笑了笑,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但吃不出什么味道。
那段时间,郑兰芳再没提过职称的事。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有气。有时候晚上看电视,她忽然冒出一句:“你要是硬气一回,天能塌下来啊?”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02
上礼拜去菜市场买菜,碰上个事。
那天是周六,郑兰芳要加班,让我去市场买点排骨回来炖汤。她嘱咐了好几遍——要肋排,别让人混进杂骨。我说知道了,记住了。
到了菜市场,人挺多。
我在肉摊前挑了半天,选了一家看起来挺干净的。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嗓门大,手脚利索。
我说要两根肋排,她手起刀落,称好,装袋。
“三十九块六,算你四十。”
我掏钱的时候瞥了一眼电子秤上的数字。一斤一两。
付了钱,提着袋子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两根肋排看着没那么多。
我站在路边,把袋子打开看了看。又掂了掂,心里犯嘀咕。旁边有个买菜的阿姨刚好经过,我不好意思当着人家面干站着,就又提回去了。
到家以后,郑兰芳还没回来。我把排骨倒在盆里,数了数,一共十二块。我心里更没底了,翻出家里那台老弹簧秤,一称——八两二。
缺了三两多。
我坐在厨房里,盯着那盆排骨,心里翻来覆去。
八块钱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那股气上来了,又下不去。我拎着排骨走到门口,手都搭在门把上了,又停住了。
去了怎么说?人家要是说“称就是这样,我没坑你”,我怎么接?吵一架?闹一顿?我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站了足有两分钟,最终还是把排骨放回厨房,洗了手,坐回沙发上。
郑兰芳回来以后,一看排骨就说不对。她拿弹簧秤一称,脸就沉了。
“少了三两多,你没回去找?”
“我……”我张了张嘴,“到楼下了,又回来了。”
她把排骨往案板上一摔,声音很大。
“沈建邦,你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别人欺负你,你连嘴都不敢还?”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像是牢笼的栅栏。
那天晚饭吃的排骨汤,味道还不错。但饭桌上谁也没说话。
郑兰芳把碗收走的时候,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让人欺负了。”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市场里那个女摊主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晃,还有她称肉时麻利的动作。
她肯定知道缺斤短两,肯定知道我是那种不会回头找麻烦的人。
她看准了。
就像单位里那些人,也看准了。
03
那天是星期三,赵馆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单位要采购年会的礼品茶。
“往年都是老李负责,今年他调休,你跑一趟吧。”赵馆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三千的预算,买点拿得出手的。”
我接过信封,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买茶嘛,谁不会。
老李听说我要去买茶,端着茶杯溜达过来:“建邦,我有个熟人开了个茶行,叫‘茗香源’,就在城东那条街上。老板姓郭,人挺实在。你去他那儿看看,报我名字,他给你实惠价。”
我点点头,记下了地址。
下午请了假,开着那辆跟了我八年的旧桑塔纳,一路找到城东。
茗香源的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讲究。
门口摆了两盆绿植,玻璃门擦得锃亮,招牌是黑底金字,写着“茗香源·精品茶行”。
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扑面而来。店里面摆了几排货架,茶叶分成铁盒装、纸包装、散装几种。最里面是一个茶台,几个中年男人正在喝茶聊天。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圆脸,笑眯眯的。他看见我进来,热情地迎过来。
“哎,老弟,想买点什么茶?”
我说是单位工会要买礼品茶,同事介绍来的。他问是谁介绍的,我说老李。他一拍大腿:“哎哟!老李的朋友啊!那是我兄弟!快坐快坐!”
他把我引到茶台前,那几个喝茶的男人起身走了。他招呼我坐下,开始烧水。
“老弟贵姓?”
“沈。”
“沈老弟,我这店开了好几年了,做的都是回头客生意。”他边说边摆弄茶具,“老李介绍的,那就是自己人,你放心,我肯定给你最好的价。”
我坐在茶台前,看着他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洗杯、温壶、投茶、醒茶,每一步都做得讲究。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来,闻着确实舒服。
他泡了第一泡,倒在小杯里,推到我面前。
“来,先尝尝这个。福鼎白牡丹,今年的新茶。”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顺滑,带着淡淡的花香。我其实不太懂茶,但觉得挺好喝。
“怎么样?”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不错。”
“那就对了!这可是核心产区的好茶。”他又给我斟了一杯,“再尝尝这个,我私藏的头采银针。”
04
第二泡的香气明显不一样。
郭强换了一把紫砂壶,水温也降了几度。
他一边泡一边讲,说这银针是今年清明前采的,一棵树就那么点芽,一年就产那么几斤。
他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得云里雾里。
但茶确实好喝。入口清甜,回味绵长。
接着他又泡了第三泡,说是岩茶,肉桂。这一泡茶汤颜色深,味道烈,喝下去嗓子眼有股劲。
三泡喝完,郭强把茶具收拾了一下,笑眯眯地看着我。
“怎么样沈老弟,心里有数了没有?”
我说就定那个白牡丹吧,好喝,价格也合适。
他点头说行,然后起身去后面仓库拿茶。回来时手里拎着几个铁盒,墨绿色的包装,看着挺高档。
“这是今年的白牡丹,300克一盒。给单位采购,得拿好东西,你带回去给同事们尝尝,保证满意。”
他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抬起头:“300克一盒,价格嘛……老李介绍的,给你个实在价,1800。”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1800。”他把计算器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数字,“老弟,你别觉得贵。你刚才喝的那泡头采银针,光成本就要小两百。你尝了三泡,我都没另收你钱。这白牡丹是核心产区的,没给你报虚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柜台后面那面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表情——犹豫,不安,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郭强笑着看我,那笑容很亲切,很真诚。
“老弟,你放心,老李的朋友我还能坑你?”
我在心里挣扎了几秒钟。1800确实贵,但他刚才泡的茶确实好喝,服务也周到。也许这茶就是这个价?我不懂行,万一是自己不懂呢?
“行吧。”
我把钱掏出来,数了十八张一百的,放在柜台上。
郭强收下钱,帮我装好袋子。我翻了翻口袋,发现零钱不够了。差二十块。
“那个……郭老板。”我有点不好意思,“身上零钱不够了,差二十。明天我给你送来?”
郭强笑了一下。那笑跟刚才的不一样,多了点什么。
他看了一眼店里另一个站着的客人,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
“老弟,这二十块钱都没有,还喝什么好茶啊?要不,少买点?”
那个客人看了我一眼。
我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把银行卡掏出来:“刷卡吧,多刷二十。”
郭强接过卡,操作了一下,把卡递还给我。他脸上的笑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热乎劲儿。
“沈老弟别见怪啊,我这个人说话直。”
我接过袋子,说了声没事,转身往外走。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秋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身后传来郭强的声音:“慢走啊老弟!下次再来!”
我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把茶叶袋放在副驾。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他妈这辈子,是不是真的太好欺负了?
05
回单位后,我把茶叶拎到办公室。
老李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我手里的袋子,放下茶杯走过来:“买回来了?我看看。”
他打开铁盒,抓了一点茶叶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袋同样包装的茶叶,两个对比着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笑声里全是意思。
“建邦,这茶你花了多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多……多少?一千八。”
老李把两袋茶叶放在一起,推到我面前:“你闻闻,你看看。”
我凑上去闻了闻,又看了看。说实话,我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这两袋茶,是一路货。”老李压低声音说,“我上个月在批发市场买的,三百块一斤。你这300克,六百。他卖你一千八?翻了整整三倍。”
我脑子嗡地一下子。
赵馆长这时候刚好走过来,听见了老李的话。他拿起茶看了看,又拿起单据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建邦,这价确实不对。”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旁边几个同事也凑过来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赵馆长把单据放在桌上,拍了拍我肩膀。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张单据,攥得发皱。
老李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想开点,外地人开的那种店,就是宰生客的。”
我点上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辣辣的。
晚上回家,饭桌上郑兰芳问我茶叶买得怎么样。我没说话,把茶叶袋放在桌上。
她打开看了看,又问了一遍价钱。
我说一千八。
她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我把经过一五一十说了。说到那二十块钱的时候,我声音越来越小。
郑兰芳没说话,站起来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我面前。汤是热的,但她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
“沈建邦,你说你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晃晃悠悠的。
“人家问你那二十块钱的事,你脸上疼不疼?”
我低着头。
“我要是你,我今晚就去找他。”
我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丢人,我去。”
我还是没说话。
郑兰芳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不重,但门锁咔嗒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我不知道。窗外的风呼呼地吹,阳台上的衣服被吹得啪啪响。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乱糟糟的。
评职称的事,菜市场的事,茶叶的事。
二十块的事。
那些事一件接一件,像砖头一样一块一块往上垒,垒在我心口。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脸。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到单位的第一件事,是翻通讯录。
我找了一个人的电话,很久没联系了。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是——吕浩,县税务局稽查科。
我按下了拨号键。
06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喂?”
“吕浩,我是沈建邦。”
那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建邦?真是好久没联系了,得有快一年了吧?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个……有点事想跟你聊聊。你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
“跟我还客气什么?什么事你说就行。”
“还是见面说吧。”
吕浩沉默了两秒钟:“行,老地方,老街那家面馆,十二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老李从门口经过,探进头来看了我一眼:“干啥呢,魂不守舍的?”
“没事。”
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面馆。老街的面馆不大,生意一般。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斑驳的梧桐树发呆。
吕浩准时到了。他穿着便装,夹着个公文包,看起来跟高中时候变化不大,就是肚子大了点。他看见我,笑着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建邦,你瘦了。”
“你胖了。”
两个人哈哈笑了几声。笑完以后,气氛有点安静。
老板娘过来点餐,我们各要了一碗牛肉面。
吕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说吧,什么事?”
我把茶叶的事说了一遍。从职称的事说到菜市场的事,从买茶说到那二十块钱。说的时候,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但声音还算平静。
吕浩听完,没说话。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放下筷子。
“那个茗香源,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去年就有人举报过,匿名的。说那家店发票有问题,涉嫌逃税。我们查过一轮,没拿到确凿证据,就搁下了。”吕浩说着,拿起手机翻了翻,“你那1800有发票吗?”
“有。”
“给我拍一张。”
我打开手机相册,把发票照片发给他。他放大看了看,眉头动了动。
“票面没问题,但我们得看看他的存货和进货台账。”
我看着他:“吕浩,会不会太麻烦你?”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建邦,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还记得我大学毕业那年的事不?”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吕浩家里出了事,他爸住院,他刚考上公务员,连房租都交不起。我那时候自己也紧巴,但还是帮了他三千块钱。
“那钱我到现在都记得。”吕浩说,“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还你这个人情。”
“你别这么说,那是……”
“打住。”他摆了摆手,“建邦,我跟你把话说在前头。如果茗香源的账没问题,我不会帮你冤枉人。但如果有问题,不用你开口,我自己都要查。”
他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但我得先摸个底,不能直接上门。这样,我先让同事小陈扮成买家去探探路。有东西了再动手。”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牛肉面,香得很。但我吃着,心里全是事。
吃完饭,我跟吕浩在面馆门口分开。他拍了拍我肩膀:“等我消息。”
我看着他走远了,掏出烟点上。
秋风刮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我把烟叼在嘴里,拢了拢衣服,往单位走。
路上的梧桐叶已经开始黄了,踩在脚下沙沙响。
回到办公室,赵馆长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看了我一眼:“建邦,中午出去了?”
“嗯,见了个老朋友。”
赵馆长没多问,点了点头走了。我坐在位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吕浩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茶壶。
我盯着那只茶壶看了很久。
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07
第二天下午,吕浩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陈去过了,买了两斤茶。”
“怎么样?”
“票开了,但价不对。那茶我在市场看过,批发价顶多一百六一斤,小陈付了四百。而且他的票是普通收款收据,不是正规发票。”
我握着手机,心跳有点快。
“够吗?”
“不够立案,但足够我们上门看看了。”吕浩停顿了一下,“建邦,我明天上午过去,你要是方便,来一趟。”
“我……”
“我不是让你去打头阵。你就当是路过,碰上了。有些事,你在场,效果不一样。”
我懂他的意思。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手心有点冒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那天晚上回家,郑兰芳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追问,去厨房热了饭菜。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找吕浩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这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吃饭比别人慢一倍。”
她也没再问。但吃完饭以后,她把碗收进厨房,回头看了我一眼。
“建邦,这次,别半途而废。”
我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单位,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干净衣服,开着车往城东走。到茗香源那条街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吕浩那辆黑色大众停在路边。
我把车停在拐角,下了车,慢慢走过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郭强正坐在茶台后面,跟一个中年女人聊天。他看见我,脸上堆起笑:“哎哟!沈老弟!又来买茶啊?”
我也笑了一下:“路过,进来看看。”
话音刚落,玻璃门又被推开了。吕浩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郭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好,我们是县税务局稽查科的,例行巡查。”吕浩亮了一下工作证,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是郭强?”
郭强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看了看吕浩,又看了看我。
我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郭强的嘴角抽了一下:“这……这是怎么说的?我合法经营,没问题的呀……”
吕浩没理他,冲身后的同事点了点头。两个人开始翻柜台上的账本。
郭强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沈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郭老板,我就是来喝茶的。”
他盯着我,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垮了。他转身想往后面的仓库走,被吕浩拦住。
“先别急,等查完再说。”
郭强站在那里,手脚不知道往哪放。他咽了口唾沫,脖子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这是我第一次,心平气和地看着别人慌张。
08
查了大约四十分钟。
吕浩的同事从柜台底下翻出两本账本。一本摆在台面上,崭新的,记了些零零散散的账目。另一本藏在柜子最里面,用报纸包着,封面都翻烂了。
吕浩把两本账本摆在桌面上,翻开那本旧的,看了几页。
“郭老板,这账怎么记的?”
郭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抹了一把脸:“那……那是以前记的,后来换新账了,旧的忘了扔。”
“是吗?”吕浩翻了一页,指着其中一行,“这一笔,去年十二月,进货‘武夷山大红袍’五百斤,单价三十。但在你明账上,去年十二月的所有茶叶进价都是八十以上。三十一斤的大红袍,你卖什么价?”
郭强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一张一合,像条离了水的鱼。
“这个……这个是散茶……”
“散茶五百斤?”吕浩放下账本,看着他,“郭老板,你那店总共也存不下五百斤茶吧?你这账,对不上啊。”
郭强僵在原地,脸上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这一切。心里的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融化。
那个中年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走了。店里就剩下我们几个人。
郭强忽然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低声说:“沈老弟,你借一步说话。”
我看了吕浩一眼。吕浩微微点了点头。
我跟着郭强走到仓库门口。仓库不大,堆着几十个茶叶铁盒,地上散落着几包拆封的茶叶。郭强把仓库门虚掩上,声音压得很低。
“老弟,我认栽。那茶叶钱,我退你。另外,我再赔你两万。这事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他看着我的眼神,跟几天前那个笑眯眯的郭老板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他当着别的客人说的那句话——“这点钱都拿不出来,还喝什么好茶啊?”
那句话,像根刺,一直扎在我心里。
“郭老板,”我说,“你把那1800退我就行。多一分不要。”
郭强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老弟,两万块,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那你是……”
“我要的就是你把这1800退了,其他的,该怎么查怎么查。”
郭强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我拉开仓库门,走了出去。
吕浩正在翻看那本旧账本。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事吧?”
吕浩合上账本:“建邦,这账我们要带回去细查。你先回吧,有结果了我通知你。”
我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郭强。他站在柜台后面,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汗。
开车回单位的路上,我把车窗摇下来,风呼呼地灌进来。心跳还是很快,但不再是那种憋屈的、压抑的快。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轻快的感觉。
我拿起手机,给郑兰芳发了条信息。
“事情办完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我觉得,那是我跟她之间最踏实的一个“好”。
09
事情没有我想的那么顺利。
茗香源被查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第二天上班,老李端着茶杯过来,压低声音说:“建邦,听说你把税务的人叫去了?”
我没否认:“嗯。”
老李竖起大拇指:“行啊你,平时不声不响的,一出手就是狠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但第三天,风向就变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隔壁桌两个女同事在小声说话。我没刻意去听,但她们的话还是飘进了耳朵。
“听说了吗?沈建邦叫了税务去查人家茶行。”
“真的假的?他平时不是挺老实的吗?”
“老实人发火才可怕呢。不过我听人说,那茶行的老板是外地人,得罪了地头蛇,才被人搞了。”
“啥意思?你是说沈建邦……”
“我可没说,你自己琢磨。”
我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起身走了。身后的声音小了一点,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贴在我后背上。
下午,赵馆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关上门,给我倒了杯茶,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建邦,茶行那个事,我知道了。郭强托人打电话找过我。”
我端着杯子,没喝。
“他说他想跟你道个歉,把事平了。我跟他讲了,这事不是我管得了的。”
赵馆长叹了口气:“建邦,你在馆里干了二十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踏实人。这事你做得也没错,公家的钱不能让人坑。但有些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没有说话。
“我听说,他店里被查出不少问题。这要是往大了闹,他那店可能就保不住了。”
“赵馆长,”我放下杯子,“他坑我的时候,没想过得饶人处且饶人。”
赵馆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家,郑兰芳在客厅看电视。我把包放下,坐在她旁边。
“今天单位里有人说闲话了。”
“说什么了?”
“说我把人往死里整。”
郑兰芳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点,转头看着我:“那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我没想整谁。我就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了。”
她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有点糙,但很暖和。
“那就行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热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吕浩下午打了电话,让你回一个。”
我拿起手机,拨过去。响了两声,吕浩接了。
“建邦,跟你说一声,茗香源的账彻底查清了。虚开发票、偷税漏税,证据确凿。罚金加补税,二十多万。店铺停业整顿三个月。”
我握着电话,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原来有些事,我也能做成。”
电话那头,吕浩笑了一声。
“你早该知道了。”
10
罚单下来的那天,我接到了郭强的电话。
不知道他从哪弄到了我的号码。电话接通,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了之前那种笑眯眯的劲儿。
“沈老弟,是我,郭强。”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
“店关了,罚了二十多万,我这几年白干了。”他声音很累,“我就想问你一句话,你心里舒坦了没有?”
我把烟灰弹在阳台的花盆里,看着楼下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郭老板,我不是为了让你难受才这么做的。”
“那你图什么?”
“我图的是,以后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不觉得自己窝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是不是觉得,那杯‘头采银针’,我该免费请你喝一杯?”他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凉,吹在脸上有点冷。但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终于顺了。
第二天上班,我在门卫室门口碰见老李。他递给我一杯豆浆:“建邦,昨天郭强给你打电话了吧?”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了,骂了我一顿,说是我介绍的你这个‘瘟神’。”老李笑了笑,“我说你活该,谁让你坑我兄弟。”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热的。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认了。还说,你看着老实,其实是头倔驴。”
我跟老李都笑了。
上午,赵馆长在开周会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以后单位采购,要走正规流程,多人比价。这次的事,沈建邦处理得不错,给公家挽回了损失。”
几个同事朝我看过来,表情各异。我低头在本子上画圈,没抬头。
中午,郑兰芳给我发了条微信:“听说你们馆长在会上表扬你了?”
“你消息倒灵通。”
“老李老婆跟我说的。”
我笑了笑,把手机装进兜里。
晚上回到家,我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跟郑兰芳说:“走,我请你去吃顿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行,你请客,我点菜。”
我们去了一家以前舍不得去的小馆子,点了几个菜。郑兰芳倒了杯啤酒,端起来碰了碰我的杯子。
“建邦,这次,你做得对。”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但喝下去以后,嗓子眼儿里是甜的。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路过菜市场。那个女人还在肉摊后面忙活。我看了她一眼,没停脚步,继续往前走。
郑兰芳挽着我的胳膊,走得不快。
风把落叶吹到脚边,沙沙响。
“建邦,”她忽然说,“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走路,总低头。今天你走路,抬着头。”
我没说话,但脚步不自觉地稳了一些。
那批茶叶后来退了钱。1800块,退回到文化馆的账户上。赵馆长让我拿去存进财务科,我没多看那张支票一眼。
郭强说的那两万块,我没要。
不是我不缺钱。
是我觉得,有些东西,比两万块钱金贵得多。
比如,以后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不会再低下头叹一口气。
而是可以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一句——
行了,这回你没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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