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投影仪光束打在白墙上,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屏幕上跳出“国内民营企业500强”的名单,滚动到前十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我们公司的名字停在第四行。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老周坐在长条桌尽头,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他盯着屏幕看了一阵,手指摩挲着烟嘴,最后把烟塞回了盒里。
第四。连续三年,咱们都是第四。
外界看这个名次,可能觉得我们公司算是稳住了。毕竟是在那种级别的制裁下活下来的,还能排在第四,挺体面。但在我们这些天天泡在实验室、看着账本和进度表的人眼里,这个“第四”背后是什么,只有自己清楚。
2016年到2021年,我们公司在这个榜单上当了六年的扛把子。那时候大家走在园区里,腰杆子是直的。后来制裁令砸下来,芯片断供,手机业务腰斩,外面铺天盖地的报道,都在等着给我们公司写墓志铭。
“都散了吧。”老周站起身,把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进度表对折塞进口袋。
大家默默收拾东西。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老周,他正对着投影仪发呆。这半年,他老得特别快,鬓角的白头发一茬茬往外冒。
上个月他因为高血压晕倒在机房,休息室里躺了两个小时,爬起来灌了杯浓茶,又接着盯测试。我们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想重回榜首,想把那些卡脖子的人按在地上,可现实是,每往前挪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腿。
回到工位,桌上的内部通报已经发出来了。老周那个组昨晚的流片又失败了。这就意味着,上千万的研发经费,听着响声就没了。
这种声音,这两年在园区里到处都是。
制裁刚下来那两年,是最难熬的。供应链断了,以前花钱就能买到的核心器件全成了禁品。公司高层开了一夜的闭门会,第二天传下来的话只有一句:哪怕利润归零,也得把技术底座搭起来。
很多人当时觉得这决策疯了。在那之前,我们公司虽然也重研发,但账面上有钱赚,大家日子好过。制裁后,营收直接掉下来一大截,可研发投入不但没降,反而往上猛增。
保利润还是保技术?这在很多企业里根本不是问题,先活下去再说。但在我们公司,这成了唯一的、没得选的路——不砸钱搞自研,就是个死;砸了钱,可能还能活。
那段时间,我负责底层架构的一个子模块。为了赶进度,整个组吃住都在公司。那个月,组里三个结了婚的兄弟,两个收到了离婚协议书。
不是人家势利,是你大半年不着家,孩子生病住院你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谁受得了?我当时也扛不住,家里为了孩子学区房的事天天吵架,我媳妇在电话里哭着问我:“你那破公司还能开几年?你一个月工资还能发出来不能?”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也想过退。但走到楼下,看着外面那些等着看笑话的报道,看着测试设备上跑不起来的数据,脚就跟钉在地上一样。走不了。咽不下这口气。
外界太低估这帮人的轴劲儿了。那些想置我们于死地的人,算盘打得精:断你的资金链,断你的供应链,你没钱搞研发,没零件造产品,时间一长,客户流失,自己就散架了。他们以为我们跟那些遇到制裁就裁员、就转型、就卖身的公司一样。
但他们忘了,我们最不怕的就是把钱砸进不见底的坑里。
今年上半年的内部财报出来那天,老周把我叫到了天台。
“看没?”老周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看了。”我点点头。通报上白纸黑字写着:今年上半年,我们的研发投入砸了1213亿。
1213亿,这是个什么概念?这是上半年净利润的5倍多。
也就是说,我们这半年赚的钱,连研发费用的零头都不够。赚的那点钱,加上家底,全砸进实验室了。这就好比一个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把手里仅剩的两个馒头全扔进了炉子里当燃料,就为了让火不灭。外面的人看着觉得这人疯了,这哪是做生意,这简直是拿命在赌。
“利润才那么点,研发砸了这么多。上面那些人是真敢签单子。”我吐了口烟圈,觉得喉咙发干。
老周弹了弹烟灰,冷笑了一声:“不砸能怎么办?技术壁垒不跨过去,以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了。现在看着利润难看,那是为了以后能站着赚钱。现在不砸,以后连砸的机会都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这1213亿,有一大半得砸在咱们这块。你那个模块,三季度必须给我出成果。钱烧进去了,连个响都听不到,我没法跟上面交代,你也别想在行业里混了。”
我知道他不是吓唬我。这1213亿,不是个抽象的数字,它是实验室里24小时转动的机器,是流片失败后工程师们熬红的眼,是成千上万个像我一样的普通人,透支着健康和家庭,生生填出来的。
接下来的两个月,整个组基本没在凌晨三点前下过班。实验室里的空调常年开在20度,为了散热,但人坐在里面时间长了,关节都是凉的。
有次凌晨,组里最年轻的那个小伙子,在电脑前盯数据盯着盯着,突然就开始流鼻血。他拿纸堵住,仰着头靠在椅背上,没喊停。
我让他回去休息,他摆摆手:“周工刚才来转了一圈,他看我的眼神像要吃人。这节点要是过不去,他心脏病得犯了。”
其实老周心里也虚。这么大笔钱砸下去,进度稍微慢一点,他这老脸往哪搁。有天晚上我回办公室拿资料,看到老周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在看上半年的那组利润和研发对比数据。那个净利润的数字小得可怜,而研发投入的柱状图直冲顶棚。
我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谁都不容易。上面要顶着利润暴跌的压力跟股东、跟员工解释,要把钱成百上千亿地往无底洞里扔;下面要拿命去填这些钱砸出来的坑,得在规定时间内把技术做出来。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行为了,这是一场国运和企运绑在一起的消耗战。我们这些普通人,被卷在这个巨大的齿轮里,停不下来,也不敢停。
所以,当今天那张500强名单摆在面前,我们排在第四的时候,老周没觉得多丢人,他只是觉得憋屈。榜首丢了,但这还不是反攻的时候。那1213亿的弹药刚刚打出去,子弹还在飞,还没到见分晓的时候。
“第四就第四吧。”老周最后拍了拍进度表,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他们以为咱们站不起来了,觉得咱们这个第四,以后还得往下滑。他们没算这笔账,这笔研发投入的钱,现在看着是亏的,是填进去了,但三年后、五年后,这钱会变成技术城墙,变成他们跨不过去的门槛。”
他把进度表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两下:“不久的将来,这个榜单的榜首还是要回来的。咱们就得把丢掉的东西,一步一步拿回来。那些不看好我们的人,趁早换个赛道吧,别到时候挡了道,嫌咱们没打招呼。”
我看着老周走回办公区的背影。他的背微微有点驼,但脚步很实。
我知道他说的是狠话,也是实话。这三年从第一掉到第四,不是我们退了,是我们在憋大招。当一家企业把赚来的每一分钱,甚至把家底都砸进研发里,只为了一口气、一个技术制高点的时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了。
明天早上八点,实验室的设备还会准时转起来。老周会在八点半准时站在机房门口,拿着那份新的进度表催命。而我们这些熬得满眼血丝的人,会继续在这个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把那1213亿的钱,变成实实在在的技术,变成让对手睡不着觉的利刃。
榜首总会回来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还得在天台抽很多根烟,还得熬无数个通宵。但这条路,既然已经用钱和命铺开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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