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处，翩若惊鸿：10月来姑苏游园惊梦

金秋十月，桂香渐起，国庆黄金周如约而至，又到姑苏游园赏景的好时节。

园林是苏州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名片之一。亭台水榭、曲廊花窗、叠山理水，构成了中国传统空间美学最为精致的形态。作为一种被精心营造的生活空间，园林也同样承载着家族秩序、礼法关系与情感经验。

在中国电影中，以庭院、深宅与园林为背景的作品不在少数，而女性的命运更是其中反复出现的重要线索。园林的物理空间、电影的光影时间，共同书写了一部关于规训、欲望、隐忍与超越的女性精神史。

今年十月，中国电影资料馆江南分馆特别策划“庭院里的女人：景观与女性”专题展映，精选不同时期的十部中国电影，以“庭深几许”与“镜花水月”两个单元，从具体的园林、庭院出发，逐步延伸至现代城市、社会空间与女性精神世界，邀观众一起在大银幕上重新走入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庭院。

庭院之内，时间缓慢流动，命运悄然发生。

庭深几许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庭深几许”单元从真实可见的庭院与园林出发。五部影片从20世纪中国经典电影一路延伸至新世纪，在不同时代的庭院之中，呈现女性命运的不同面貌。

《家》剧照

《家》取景地苏州同里古镇

陈西禾、叶明联合执导的《家》（1956）是本单元的序章。影片改编自巴金同名小说，高公馆中的鸣凤、梅表姐、瑞珏等女性人物，在重重院落与家族礼法之中走向不同的悲剧命运。影片故事虽发生于四川，外景却取景于苏州同里古镇，江南深宅的空间形态进一步强化了高公馆封闭、森严的视觉气氛。

《红楼梦》剧照

岑范导演的越剧电影《红楼梦》（1962），则将园林美学与女性悲剧推向另一重高度。大观园是中国古典文学中最著名的“庭院”之一，林黛玉的吟诗、葬花、焚稿断痴情，都与园中一草一木、一窗一景密不可分。本片是棚内中式园林造景不可多得的杰作，影片中的亭台楼阁大多在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影棚内搭建，为追求画面真实与精致，大量家具陈设还从苏州东山搜集而来。

《四季花开》海报

在一系列幽深庭院中，李翰祥导演的《四季花开》（1974）提供了一次难得的轻盈变奏。影片以评剧《花为媒》为底本，在戏台般的庭院布景中展开三位女性的姻缘故事，以活泼俏皮的方式表现她们的嬉笑怒骂与情感选择。

更为难得的是，《四季花开》曾长期被视为佚失影片，幸有中国电影资料馆保存有极为珍贵的完整拷贝，并完成2K修复，该片才得以重见天日。修复版此前于北京国际电影节世界首映。今年恰逢李翰祥导演诞辰100周年，本片此次再度登上大银幕，对于喜爱李翰祥作品以及经典华语电影的观众而言，机会尤为难得。

《游园惊梦》剧照

《游园惊梦》取景地苏州环秀山庄

杨凡导演的《游园惊梦》（2001）则真正将摄影机带入苏州园林，本片的4K修复版曾在去年致敬经典·国际修复电影展进行园林露天放映，一票难求。影片在留园、环秀山庄、耦园等地实景拍摄，将园林的“曲径通幽”与电影的“移步换景”巧妙结合。《牡丹亭》的昆曲唱段穿行于亭台水榭之间，翠花、荣兰等人物的情感也在层层空间中缓慢展开。极致华美的园林景观之下，是女性的孤寂、欲望与难以言说的情谊。

《柳如是》剧照

《柳如是》取景地苏州艺圃

吴琦导演的《柳如是》（2012）为本单元带来了另一种女性形象。与此前诸多虚构人物不同，柳如是是真实存在于历史中的传奇女性。她以歌妓之身，凭借才华、胆识与人格进入江南文化圈，在传统秩序之中展现出罕见的主体性。影片取景于苏州艺圃等江南园林，艺圃紧邻中国电影资料馆江南分馆，银幕上的亭台水榭与现实中的园林近在咫尺，观影之后再访艺圃，循着电影中的空间重新走入这座明代园林，别有一番意味。

从《家》到《柳如是》，“庭深几许”问的不只是院墙究竟有几多幽深，也在追问：一个女性究竟可以在这重重空间之中，走到多远？

镜花水月

如果说“庭深几许”单元中的园林尚有明确的门、窗、廊、院，那么“镜花水月”单元指向的，则是一种逐渐抽象化的“庭院”。

“镜花水月”本指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意境。在本单元中，园林不再只是砖石草木构成的物理空间，进一步转化为历史、城市、社会规则、记忆与欲望的投影。从旧时代的宅院，到现代城市与全球化景观，五部影片共同拓展了“园林”的含义。

《红粉》剧照

《红粉》取景地苏州东山陆巷古村惠和堂天井

李少红导演的《红粉》（1995）是两个单元之间的重要转折。影片改编自苏州作家苏童的小说，并于苏州吴中区的东山镇取景拍摄。影片呈现了当时代洪流冲入并瓦解旧有封闭空间之后，其中的女性们重新寻找生路的不同路径。院墙被打破，并不意味着困境随之消失；旧有秩序的退场，也伴随着新的现实压力。

《世界》剧照

贾樟柯导演的《世界》（2004）进一步把“园林”推向现代景观。北京世界公园将世界各地的著名建筑压缩于一处，本身便如同一座全球化时代的人工园林：经过精心设计，可供游览，却又与真实世界保持着复杂的距离。影片通过女主角小桃的视角，展现个体在这一封闭而流动的现代空间中的生存状态，也使“庭院”从一座具体建筑，变成一种更具普遍意义的现代处境。

《金门银光梦》剧照

魏煜格导演的纪录片《金门银光梦》（2013）将视线投向华语电影史上一位极具传奇色彩的女性电影人——伍锦霞。她出生于旧金山，长期往返香港与美国从事电影创作，是华语电影史上首位海外华人女导演。人称“霞哥”的她一生特立独行，在男性主导的电影工业中穿梭自如。在此前多部影片中，女性往往身处家庭、庭院与社会结构之中；而伍锦霞跨越地域与电影工业边界的创作生涯，则提供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路径。

《乘船而去》剧照

陈小雨导演的《乘船而去》（2023）将视线重新拉回江南水乡。白墙黑瓦、河道与船构成了影片最重要的空间意象。在本片中，“离开”与“留下”不再具有简单的价值判断。面对漂泊与归宿，人物最终作出的选择，也让“庭院”获得了新的含义。庭院未必始终是束缚，当归属成为主动选择时，它同样可以成为安放生命之处。

《胡阿姨的花园》剧照

本次专题最后一部影片，潘志琪导演的《胡阿姨的花园》（2025），则将“园林”的概念推向最为开放的一端。重庆十八梯的棚户区中，胡阿姨用捡来的泡沫蘑菇、塑料花与旧玩偶，在废墟之上搭建出一座色彩斑斓的“花园”。这里没有传统园林中的亭台、假山与名贵花木，却同样完成了一次属于普通人的“造园”。从被置于空间中的女性，到空间的创造者，影片也由此为整个专题提供了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收束：园林不仅可以是砖石草木，也可以是人在现实生活中，以想象、热爱与韧性创造出来的精神空间。

从深宅大院到大观园，从苏州园林到现代城市，再到一座由普通人亲手搭建的“花园”，这十部影片共同构成了女性与家庭、社会和时代之间不断延伸的空间线索。

其中既有《家》、《红楼梦》等影视史佳作，也有《四季花开》这样长期难得一见、经中国电影资料馆修复后重新回到观众视野的珍贵作品；既有此前放映时广受欢迎的《游园惊梦》，也有《世界》等新世纪以来华语电影的珍品新作。

金秋十月，欢迎来到中国电影资料馆江南分馆。在苏州的园林之外，也借由大银幕，走入这些属于中国电影的庭院深处，观看一座座“庭院”如何塑造人的命运，也观看一代代女性如何在其中生活、选择，并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