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有痕》兵团回忆录：与狼为伴话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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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杨毅，1949年12月生人。1969年3月，他来到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在贺斯格乌拉一待七年。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二十四岁。

团部办了一期拖拉机车组长业务培训班，下午两点多结束。他带着六名车长徒步返回连队。为了抄近路，他们离开那条被积雪掩埋的草原公路，直接翻架子山的东坡。

那天艳阳高照，风轻云淡，数九寒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七个人踏着雪，唱着歌，不到一个小时就翻过了南山坡。刚跨过一道厚雪梁，西边的沟壑里突然窜出一群狼。

他下意识地数了一下——七匹。

领头的那匹个头很大，深灰色，背上有条黑色条纹，看样子是只公狼。后面两匹体型较小，应该是那年春天生的狼崽。其余几匹白灰色，个头一般。

在麦田里耕作，与狼不期而遇是常有的事。可那些是一两匹狼在田里觅食，又有拖拉机做掩体，连女战士都不把它们放在眼里。今天是七匹，而且正逢大雪封山的缺食季节。

七匹饿狼。

02

他身边有个关凤学，原是农牧场职工，土生土长，对付狼的经验比谁都多。

他着急地问：小关师傅，看来这群狼是冲我们来的。七匹狼，七个人，正好不多不少。现在该怎么办？

狼群不慌不忙地逼近。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他不由自主地解下了腰间的皮带，停住脚步——只能拼了。

说来奇怪，就在他们停下来的那一瞬间，狼群也停了下来，原地与他们对峙。

关凤学凑过来低声催：继续走，不要停。

他们心惊胆战地挪动脚步，狼群立刻尾随跟进；他们再次停下，狼群又停。

这么反反复复几个回合，他心里生出一个疑问：狼为什么跟着我们？又为什么迟迟不发起攻击？它们究竟想干什么？

那时候，七个人所有的反击武器，只有两根皮带和一套修理工具包。包里装着几只扳手、两把改锥、一把钳子。就这些。

03

对面的马鞍山已经隐隐约约出现在眼前，再走五六公里就到连队了。狼群仍然紧跟不舍。

就在这时候，走在队伍中间的两名女知青车长紧张过了头，两人越走越靠，一不小心相互绊了个跟头，双双摔在雪地上，肩上的军用背包压在身下。

与此同时，传来几声刺耳的猫叫。

原来她俩下午离开团部招待所时，把两只养了好几天的小猫装进了背包，准备带回连队对付宿舍里折腾的老鼠。

他一下明白了，大声喊：快把猫放出来，狼是冲它们来的！

两个女车长把两只小猫从背包里掏出来，他抓起来就往身后的雪地里抛去。

狼群掉头去追那两只猫了。

04

过了很久，他还是想不通。回来后不久，他见到当地牧民德勒格尔，把这次经历讲了一遍。

德勒格尔告诉他：冬天里狼会以家族为伍集体行动。它们看不见猫影，也听不到猫叫，但能闻到猫的特殊气味。狼的嗅觉能力比狗高两三倍，通常一公里之外就能嗅到。

为了一个气味，为了两只不够塞牙缝的小猫，狼跟着七个人走了几公里。他后来想，狼不愧是草原上的精灵，锲而不舍的典范。

05

1973年春天，嫩绿的草芽刚从黄草丛里露出头，马鞍山上的雪还没化干净，零零星星地散在山坡上。

有一天吃过午饭，机务排的赵英群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架子山的北坡上有个狼窝。前几天他曾两次看到有狼在坡下的荆棘丛里活动，提着枪去找，却见不到踪影。后来他在坡上几块巨石后面找到一个洞口，直径有三十公分。

赵英群是呼和浩特来的知青，平时爱开玩笑。他半信半疑地激了一句：现在我俩去看看。话音一落，赵英群转身拿了把铁锹就应了。

那地方离连队少说四五公里，两人急步快行，不一会儿就到了那片荆棘丛附近。正当他们靠近那几块巨石时，远处一只白黄色的母狼，快速穿过荆棘丛冲了过来。看得清楚，狼嘴里还叼着一只猎物，像只旱獭。

两人停住脚步，母狼继续逼近。就凭一把铁锹对付一只护崽的狼，他心里发毛，劝赵英群撤。两人一边退，一边盯着狼，心惊胆战地回了连队。

没过几天，赵英群从连部借来一支上好刺刀的7.62步枪，带着铁锹镐头，又去了。这次没通知他，原因是嫌他胆子太小。

他带了二排的杜汉奎和姜顺喜两个胆大的帮手。运气不错，从头到尾没见到母狼的影子。三个人挥锹抡镐，赵英群脱下棉大衣，戴上帆布手套，把右臂伸进洞里，三只狼崽落网。还有两只躲在洞底，手臂够不到，而狼洞再往下挖全是石头，挖不动。

杜汉奎拿起铁锹，用锹把子往洞里狠狠捅了十几下，只听洞里传出吱吱的叫声。

06

三只狼崽带回来，立刻成了新闻。连队的知青经常能见到狼，但这样出生不久的狼崽，难得一见。三只是一公两母，公的毛色较重，呈黑灰色；母的体型略小，呈白灰色。

狼崽爱吃羊奶。馒头、米饭、面条、蔬菜，一概不屑一顾，偶尔饿急了才喝点米汤。

一个星期后，两只母狼崽相继死去。公狼崽神奇般地活了下来。

一天，赵英群从连队食堂弄来点儿猪肉，小狼一口吞了下去。从此除了肉，别的什么都不吃。

这可犯了难——去哪儿每天给它弄肉？赵英群去食堂偷了两次肉，被司务长老韩发现，肉就断了来源。

机务排的裴国平是锡林浩特来的知青，不忍心看着小狼饿死。有一天断了食，他把半个馒头蘸了点菜汤，往小狼嘴里塞。小狼急了眼，把头一甩，咬住他的手指。等手指抽出来，上面多了两个齿洞，血往外冒。

一个多月的狼崽，竟然已经长了牙齿，而且不讲情面，伤了为它讨食的人。

春播开始不久，赵英群他们终于同意了他的方案：放狼归窝。

07

那天在架子山附近耕地，他把小狼带在拖拉机上，去了狼窝。

到了地方一看，洞口已经用土封住，狼没有在这里生活的一丝迹象。狼搬家了。

找不到新窝，只好把小狼放在洞口旁。他想，也许它能找到自己的新家，也许狼妈妈会回来找到自己的孩子。

自从他们掏了狼崽，连队多次响起野狼的嗥鸣。只要夜里有狼叫，那几条狗就汪汪叫个不停。宁静的夜晚这么一折腾，鸡犬不宁。

半个多月后，狼开始报复。

08

最早是一头母猪。

一天深夜，炊事班战士发现一头母猪遍体鳞伤地死在猪圈里，内脏已被掏空，一条前腿被叼走。猪圈的门没有打开——狼越过一米五高的石墙，咬死母猪，饱餐一顿，还带走一条猪腿，全连无人知晓。

紧接着，连里养的鸡接二连三失踪。后来，大白天两只山羊在连队附近觅食，莫名其妙不见了踪迹，两天后在马鞍山后坡上发现新鲜的骸骨。

最让人不能容忍的，是那匹大黑马。

1969年春天二连成立以来，大黑马就一直陪伴着这个连队。领导去团部开会骑它往返；通讯员、文书出差也乘它奔走。夏天它拉土运石，冬天它驮粮送粪。连里的战士有病，它曾独自拉着车送人去医院。

那天晚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又下起了小雨。半夜狗叫得厉害，两名战士起床巡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可疑迹象。

第二天早晨，有人在距连队一公里的小溪西边发现了它。大黑马倒在草地上，死了。马身上一道道带血的爪痕，多处被咬过的血窟窿，内脏已被洗劫一空，臀部挖去一大块肉，腿骨露在外面。周围的草地被践踏得一片泥泞，草尖上还落着几撮狼毛。

大黑马死得太壮烈，也太残忍。活着的时候，它劳苦功高。

连首长下了道命令：任何人不准吃大黑马的肉。

后来，大黑马被挖坑深埋，鸣枪厚葬。

面对狼的报复，连队束手无策，只好恢复夜间的站岗放哨。

09

有人说狼怕狗。其实论勇气、耐力，论智慧和胆量，狼都比普通的狗强得多。

1973年秋末，马鞍山下发生过一次狼狗大战。四只狗攻击一匹狼，最后两只狗受伤，一只残废。

连队那四只狗都有名字。最大的那只牧羊犬有军犬血统，体壮个头大，二排的战士经常把它当马骑着玩，因全身乌黑，叫大黑。最小的一只不足两岁，毛色黑白相间，叫花花。另外两只黄狗跑起来比汽车还快，叫大黄、二黄。

通常只要大黑攻击目标，另外三只就蜂拥而上，但那天任凭几个人呼喊助威，四只狗都置若罔闻。直到大车班的李贵德跑来——他是当地知青，驯化牲畜有绝招——打了个口哨，用手轻拍了一下大黑的后背。大黑一声嚎叫，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

那天，狼如果不顾猎物，完全有机会避开狗的攻击。可它见到狗追来，不慌不忙地停下，放下嘴里的猎物，仰头嗥叫一声，后腿蹲坐，前腿伸直，一只爪子在冻地上狠狠刨了几下，荡起一股尘埃。

大黑带着三只伙伴把狼围住，狂吠着发起挑战。狼原地摆动身躯，始终用目光盯着四只狗的行动轨迹，并不主动进攻。

对峙了片刻，狗先耐不住性子。大黑猛然腾空而起，身影在空中划了条弧线，向狼扑去。那狼侧身跳起，躲过了这一扑。

原来这是匹久经沙场的老手。它采取的是避强就弱、各个击破的打法。就在向一侧躲闪的同时，它出人意料地转了方位，一口咬住花花的后腿。花花一声惨叫，腿断了。

大黄和二黄急了，一左一右合力扑上去。狼急速后退，待大黄冲到它正对面时，突然跃起，在空中做了个大转身，落在大黄身后，用爪子拉裂了大黄的后背。

大黑怕伤着二黄，用尽全力发动第二次进攻，不巧用力过猛，一头栽倒在二黄身旁。狼趁机向大黑的后颈咬去。这一口没伤及要害，只咬掉了半只耳朵。大黑惨叫一声，退出了战场。

就在这时候，李贵德骑马赶到。狗仗人势，除了花花还在原地嚎叫，另外三只立刻来了精神，又一次围了上去。狼看到主人赶到助战，没有了胜算，丢下地上的那只死猪獾，向架子山深处撤退，很快消失在薄雾里。

一场狼狗大战，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狼大获全胜。

10

说来奇怪，在贺斯格乌拉生活了七年，他没有经历过、也没有听说过草原狼伤人吃人的事。是那里的狼食物足够，还是它们对人肉本来就不感兴趣，至今是个谜。

小时候为了让孩子们听话，父母常用“狼来了”吓唬人。狼在人们心目中，是凶恶的幽灵，是草原牲畜的天敌。草原狼曾在一个阶段受到灭绝性捕杀，甚至成了濒危物种。而狼的锐减，又给草原带来了另一场灾难：草原沙化，老鼠泛滥，动物种类失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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