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查出肝癌晚期那天,是去年三月底。
县医院的B超大夫把探头在他肚子上滑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最后说了句“你们去市里看看吧”。大舅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扣好衬衫,说了句“行”,就往外走。我大舅妈跟在后面,问他啥情况,他说“没啥,就说肝上有点东西”。
其实那个大夫单独把我大舅妈叫进去说了。肝癌,多发占位,最大一个快十公分了,门静脉也有癌栓。晚期,没有手术机会了。大夫的原话是:“最多半年,快的话三个月。回去好好养着吧,别折腾了。”
我大舅妈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扶着墙走到走廊尽头,看见我大舅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她,手里攥着车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过去,还没开口,我大舅先说了:“别说了,我都听见了。大夫跟你说的时候,门没关严。”
我大舅妈当场就哭了。
我大舅拍了拍她的手:“哭啥,人早晚都有这一天。走,回家。”
回家之后,他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家里那辆开了八年的二手SUV加满了油,检查了胎压,换了机油。第二件,去镇上他常去的那家理发店剪了头发,剃得短短的,还刮了胡子。第三件,把他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旧皮包装满了——换洗衣服、牙刷、剃须刀、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张我们全家的合影。
他跟我大舅妈说:“我出去转转。”
我大舅妈问他:“去哪?”
他说:“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你身体能行吗?”
“开慢点,没事。”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开车走了。
我妈知道消息的时候,他已经上高速了。我妈急得直跺脚,打电话骂他:“哥你是不是疯了?你身体那样了你往哪跑?你赶紧给我回来!”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妹,你别担心。我在家待着也是等死,出去转转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你们谁都别找我,我到了地方给你们报平安。”
我妈在电话这头哭得说不出话。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大舅走了之后,全家人的心都悬着。他每天发一条微信,就两个字:“没事。”有时候配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高速公路,是路边的田野,是某个小县城的早餐摊,是一碗面、一杯茶、一个陌生的背影。
他不发定位,不打电话,不跟任何人多聊。每天就是那两个字,加一张照片。
我大舅妈每天抱着手机等那条微信。有时候等到晚上十点还没来,她就坐立不安,嘴里念叨“咋还不发”。等手机一响,她赶紧点开,看见“没事”那两个字,眼泪就哗地下来了。
我问她:“大舅到底去哪了?”
她摇摇头:“不知道,他不说。”
“那你怎么不问他?”
“他不说,我就不问。他要是想说,他会说的。”
大舅走了一个月的时候,我妈实在忍不住了,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很吵,好像是在一个集市上,有人吆喝卖菜,有喇叭放着歌。我妈问他在哪,他说“在湖南”。我妈问他干什么呢,他说“逛逛”。我妈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不疼”。我妈在电话这头又哭了,说“哥你回来吧,咱去医院治,家里有钱”。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妹,我这辈子没求过你啥。就这一回,你让我自己做主。”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哭了半天。
那之后,我们不再劝他了。
大舅走了两个月的时候,发回来的照片变了。
以前是路、是车、是饭。后来开始有人。先是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满脸褶子,笑呵呵地举着一把青菜。然后是一个修鞋的老头,坐在街角,面前摆着工具箱。再然后是一群放学的小孩,追着跑着,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还有一张是一对老夫妻,坐在公园长椅上,一人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他拍的全是普通人,平常的日子,平常的笑容。
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站在炉子前面,脸被炭火映得红红的。大爷冲镜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手里举着一个烤得流油的红薯。照片底下,大舅配了一行字,是这三个月来他发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带字的微信:
“甜。”
我妈看了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递给我,说:“你大舅变了。以前他哪会拍这些?他连朋友圈都不发的人。”
大舅走了两个半月的时候,他发回来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照片里是他自己。
他站在一个山坡上,背后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黄澄澄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天很蓝,云很白,风把油菜花吹得微微倾斜。他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剪得短短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突出来,夹克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可他笑着,笑得特别舒展,嘴角咧开,眼睛眯成两道缝,满脸都是光。
他手里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手机,用自拍杆拍的。
那是他这辈子拍得最好的一张照片。
我妈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愣了好半天。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你大舅小时候就爱往油菜花地里跑。”
那张照片之后,他又发了几张。一张是在河边,他坐在石头上,面前是一条清亮的河,水面上漂着几片花瓣。一张是在山路上,两边全是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一张是在一个村口,他跟一个不认识的老人下棋,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盯着棋盘,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还是每天发“没事”,可那个“没事”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报平安的“没事”,现在是“我没事,我挺好的”的“没事”。
三个月到了。
三个月前,县医院的大夫说最多半年,快的话三个月。三个月过去了,他还在路上。
第四个月的时候,他发回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座小山村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
“我想在这住一阵。”
我妈问他:“你在哪?”
他第一次回了具体地名:“贵州,一个村子,叫石头寨。”
我妈说:“你住哪?”
“租了间房,一个月三百。房东人好,让我跟他们家搭伙吃饭。”
“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比在家的时候好。”
第五个月的时候,他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块菜地,他蹲在地里摘辣椒,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黄瓜,冲镜头笑着。大舅的裤腿上全是泥,手指头也沾着泥,可他笑得特别开心。
配的文字是:“房东家的孙女,叫小花。”
第六个月的时候,他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一条山路,他开着车,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呼呼响。车里在放歌,是那首《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他一边开一边跟着哼,哼着哼着笑出了声。视频的最后几秒,镜头转过来对着他自己。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可我听清了。
他说:“妹,我挺好。”
我妈看完那段视频,趴在桌子上哭了很久。哭完了,她擦了擦眼泪,说了一句话:“你大舅这辈子,头一回说自己挺好。”
他是真挺好。
第七个月的时候,他回家了。
那天下午,一辆满是泥点子的旧SUV开进了村口。车门打开,大舅从驾驶座上下来。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精神头很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一双沾着泥的布鞋,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然后往家走。
大舅妈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的鸡食盆咣当掉在地上。她跑过去,想抱他又不敢抱,怕把他碰坏了。她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你咋瘦成这样了?”
大舅笑了笑:“瘦了精神。”
那天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大舅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青菜、一个馒头。他慢慢吃着,吃得很香。我们问他这一路都去了哪,他就一样一样地讲。湖南、贵州、云南、四川,走了大半个南边。他讲那些路上遇见的人,卖菜的老太太、修鞋的老头、下棋的大爷、房东家的小花。他讲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一直带着笑。
我妈问他:“你身体到底怎么样?”
他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肝上那个东西还在,但不怎么疼了。我在外面吃得清淡,睡得踏实,每天走路,晒够了太阳。可能是它跟我闹够了,歇着了。”
他回来之后去市里做了个复查。结果出来,我们都愣了。
肝上的肿瘤没怎么长,跟三个月前的片子比,只大了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门静脉的癌栓还在,可也稳定。腹水几乎没有,肝功能虽然不好,可比预想的强很多。大夫看了片子,又看了看他本人,问了一句:“你这几个月干什么了?”
大舅说:“没干什么,就是到处走走,看看风景,跟人聊聊天。”
大夫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有时候,心情比药管用。”
大舅回来了,可他没有停下来。他在家待了半个月,又走了。这回他带上了大舅妈。他跟我说:“我想带她去看看我走过的地方。她跟了我一辈子,哪都没去过。”
他们又走了。这次走得很慢,一天开两三百公里就歇了。大舅妈不会拍照,大舅就教她。她拍的第一张照片是一只鸡,模糊得看不清。第二张是一朵花,拍了十几张才拍好。第三张是大舅坐在田埂上,侧着脸看远方,阳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大舅妈把那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配的文字是:“他让我拍的。他说这张好看。”
那张照片里,大舅瘦得脱了相,可他的眼神特别平静,像是把什么东西都想通了,放下了。
三个月前,大夫说他最多半年。
现在快一年了。
他还在路上。
前几天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和大舅妈,站在一片薰衣草田里,紫色的花一直铺到天边。大舅搂着大舅妈的肩膀,大舅妈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在笑。大舅笑得眼睛眯成缝,大舅妈笑得露出了牙。他们身后是夕阳,把整片天烧成了橘红色。
配的文字只有一句:“赚了。”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我把它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每次打开手机看见他们站在那片紫色花田里,笑得那么开心,我就想起大舅那天从医院出来的样子。
他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扣好衬衫,说了句“行”,就往外走。
他没哭,没闹,没问“为什么是我”。他加满了油,剪了头发,收拾了包,然后开车走了。
他选择用最后的日子,去看看这个世界。去遇见一些人,去走一些路,去晒晒太阳,去吹吹风。他把剩下的每一天,都过成了自己的。
有人问他后不后悔没去大医院治。他说:“不后悔。治了也是躺在床上,插着管子,数着日子。我现在开着车,看着景,跟人说着话,吃着热饭。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他赚了。
从三个月,赚到了快一年。从躺在家里等死,赚到了站在薰衣草田里搂着老婆笑。从一张诊断书,赚回了一整个春天的油菜花。
那张照片,是三个月前他站在油菜花田里拍的。他举着自拍杆,风把油菜花吹得摇摇晃晃,他咧着嘴笑,满脸都是光。
那是他发回来的第一张自己的照片。
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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