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85岁的老人,每天推着小推车去买菜。
菜摊老板认识他,偶尔多塞一根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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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想到,这个白发老人,曾经是红遍全国的影帝。
他叫达式常。
1940年9月26日,上海。
一个孩子出生在回民家庭,家里已经有了十一个兄弟姐妹,他排行第九。
父亲解放前失业,母亲靠着一双手撑着一大家子。
住的是棚户区,吃的是能捡到的东西。
这个孩子,就是达式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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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句话背后,是多少个吃不饱饭的童年早晨,是多少次摸黑去菜场捡烂菜叶的记忆。
家穷,不代表没有梦。
他瘦弱,安静,内秀。
上小学时,最爱听老师讲故事。
英雄的故事,滋养了他。
渐渐地,他开始模仿老师的口吻,把这些故事讲给身边的小伙伴听。
进了中学,他参加学校合唱队,还和同学自编自演小话剧。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穷孩子将来会站上中国最高的电影颁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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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高中毕业。
达式常考取了上海电影专科学校表演系。
这所学校1959年8月刚刚创办,校长是著名导演张骏祥。
来给学生上课的,是赵丹、白杨、孙道临、沈浮……一批当时中国最顶尖的电影人。
达式常在接受专访时回忆,这些老师"全身心地投入到培养年轻人的事业中去,让我们非常振奋、受益终身"。
他的班主任,是孙道临。
一个穷孩子,走进了中国最好的电影摇篮。
他学习很用功。
不是因为有多少天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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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达式常从上海电影专科学校表演系毕业,分配到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
他参演了个人首部电影《兄妹探宝》,只是个配角,没什么水花。
但他等到了机会。
1965年,一部叫《年青的一代》的电影开拍。
达式常拿到了男主角林育生这个角色。
林育生是个家境优渥、性格娇惯的青年,跟达式常自己的出身,完全是两个世界。
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地方。
他要把那种"被娇惯的感觉"演出来,而不是演一个"穷孩子假装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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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拍完,他25岁。
这部电影让达式常一夜之间被全国观众记住。
二十多岁的他,英俊,儒雅,成了一代女性心中的青春偶像。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来临。
1966年,特殊历史时期。
达式常被下放,参与劳动改造。
这一停,就是好几年。
他在最红的时候,突然从银幕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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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不想拍戏。
是时代不允许他拍。
那几年,他被下放到奉贤干校劳动。
铲地、种田、干体力活。
一个电影演员,在田间地头一天一天地熬着日子。
但有一件事,让他撑了下来。
结婚那天连锅碗瓢盆都没配齐,两碗阳春面,一盘酱菜萝卜干,就是全部。
达式常后来提起这件事,说这顿饭的名字叫"同甘共苦"。
没多久,他就被下放了。
但她没有抱怨,没有离开。
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她经常想方设法去看望他,给他送去温暖。
两个人特别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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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意外,成了那段岁月里最好的事。
1971年,女儿出生。
达式常给她取名"达秧"。
秧苗,就是希望健康旺盛地生长。
1973年,达式常重回上影厂。
这一年,他重返银幕。
拍了《春苗》,拍了《难忘的战斗》。
已经消失了好几年的脸,重新出现在观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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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大卖。
家喻户晓这四个字,是用七八年的等待换来的。
1976年,达式常正式迎来了他电影事业的黄金年代。
1980年,他主演的《燕归来》上映。
他在片中饰演外科主任林汉华,演的是一个医生,演的是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
电影公映,口碑极好。
同年,他还主演了《他们在相爱》,一人同时饰演两个不同个性的医生形象,成功塑造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物。
1981年,凭借《燕归来》,达式常拿下了第4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男演员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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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时中国最重量级的电影奖项之一。
穷孩子,熬出来了。
1982年,《人到中年》开拍。
这部电影,让达式常彻底成为了一个时代的符号。
电影根据谌容的同名小说改编。
为了演好傅家杰,达式常做了一件很多演员不会做的事——他主动剃了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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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去找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一件领口磨破了的旧汗衫,穿上它们,走进了剧组。
他要让观众一眼就相信,这个人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知识分子,不是明星扮的。
傅家杰赶到医院,站在病床前,为妻子念诗。
那首诗,叫《我愿意是急流》。
达式常的嗓音,在那一刻,让整个放映厅的观众屏住了呼吸。
电影上映,1.5亿观众走进了电影院。
这个数字,放在今天也是不可思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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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982年,没有互联网,没有短视频,1.5亿人,靠着口口相传,靠着一张张手写的海报,走进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
那首《我愿意是急流》,从此铭刻在几代人的记忆深处。
1984年,《谭嗣同》开拍。
这一次,达式常要演的是历史人物,是那个在菜市口引颈就戮、以血唤醒国人的谭嗣同。
这个角色的难度,比傅家杰更大。
傅家杰是普通人,观众可以代入。
谭嗣同是历史英雄,观众有距离感。
如何让一个历史人物,变得真实可信,甚至让观众跟着他一起心疼,是这部电影最难啃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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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式常不是那种随便接戏的人。
电影《谭嗣同》的顾问,是时任故宫博物院副院长杨伯达。
他看完电影后给出评价,说达式常饰演的谭嗣同,鲜活之处在于深度挖掘了人物的内心,而不是流于表面,兼顾了历史与艺术两个方面的真实性。
这句话,是一个历史学者对一个演员最高的肯定。
同年,达式常还凭借电视剧《走进暴风雨》,拿下了第2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奖。
一年,两个奖。
这时候的达式常,是名副其实的中国最红男演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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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影厂收到的观众来信,十封里有八封是写给他的。
其中大部分,是年轻姑娘的求爱信。
但他一封都没有回。
达式常的表演风格,有一种独特的质感。
他不依赖外在的张扬,不靠眼泪,不靠爆发。
他用的是克制,是内敛,是把情绪压在底下,让观众自己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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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银幕处女秀,在《年青的一代》中饰演林育生,是母亲那一代女性心中的青春偶像;《难忘的战斗》中,他身着朴素的军装,挺拔英武;到了《人到中年》,初中生能背诵他朗诵过的那首诗。
一个演员,能做到让三代人都记住自己,这是真正的功力。
达式常一生演过的影视作品,已逾五十部。
《年青的一代》《难忘的战斗》《曙光》《燕归来》《他们在相爱》《人到中年》《谭嗣同》《走进暴风雨》《书剑恩仇录》……进入90年代,他又接拍了《壮志雄心》《归途如虹》《光荣与梦想》等一系列电视剧。
他还为日本电视连续剧《蔷薇海峡》男主角川岛俊夫配音,1986年拿下第4届大众电视金鹰奖最佳男演员配音奖。
这个奖,是很多人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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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式常连配音,都拿了奖。
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去争过。
2017年,达式常获得第16届中国电影表演艺术学会金凤凰奖特别荣誉奖。
这是一个属于老艺术家的奖项。
领奖的时候,他已经77岁了。
他依然腰背挺直,依然儒雅,依然不动声色。
观众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只是,一直在认真地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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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1959年,上海电影专科学校。
表演系的教室里,有一个女孩,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成长过程中经历了很多坎坷。
她跟达式常一样,是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人。
两个人的相识,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情节。
就是一起上课,一起去食堂,一起在放假的时候留在学校里用功——因为他们都没有太多可以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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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家的孩子,有一种共同的踏实。
她的哥哥嫂子家里孩子多,她不愿意回去加重他们的负担。
达式常让她寄居在上海的一个亲戚家里,自己经常去陪她,帮她补课,鼓励她不要放弃。
那是一段很安静的日子。
两个人没有太多钱,也没有太多话,但待在一起,就觉得踏实。
1966年,他们结了婚。
婚房是单位分的,不到7平米,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
结婚那天,连做饭的锅碗瓢盆都没有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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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婚礼,没有宴席,就是两碗阳春面,一盘酱菜萝卜干。
达式常后来多次提到这顿饭。
他说这顿饭的名字,叫"同甘共苦",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婚后没多久,达式常被下放了。
一去多年,两人分居两地。
但她没有怨言,没有离开。
有人陪着,就不叫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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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各地的情书寄到单位,堆积成箱。
其中大部分,是年轻姑娘写给达式常的。
社会上也有风言风语,说达式常和某某女演员有什么关系。
她信任他。
而达式常,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面对无数崇拜者,达式常没有传出过任何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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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传为佳话。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撒娇,是在说一件她心里确认了的事实——她相信他,也懂他。
她患上了血液病,常年需要人照顾。
达式常那时候还在拍戏,但他开始慢慢推掉应酬,推掉社交,推掉那些可能让事业更上一层楼的机会。
他学会打针,学会按摩,学会煎药。
一个百花奖影帝,变成了妻子最贴心的护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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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他是大明星。
回到家,他就是普通的丈夫,普通的护工。
他说过一句话:妻子是我一生要守护的人。
这一年,达式常75岁。
两个人相守了将近五十年。
他在她最艰难的时候选择留下,她在他被下放的年月里没有离开。
他们用一辈子,完成了当年那顿阳春面里许下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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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说,那段时间,达式常整个人像是垮了。
妻子的茶杯,还摆在桌上。
她生前常坐的位置,还在那里。
但厨房里,再也没有她忙碌的身影。
身边人劝他,再找个伴。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2023年11月4日,福建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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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
一个83岁的老人走上颁奖台。
一身蓝色西装,头发灰白,腰背挺直,眼神深邃。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他站在台上,再一次朗诵了那首诗——《我愿意是急流》。
同样的嗓音,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深情。
只是这一次,台下的观众不只是被角色打动,而是被这个人本身打动。
人民日报2024年2月29日的专题报道里,记者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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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写:达式常的银幕形象以及他朗诵过的这首诗,依然铭刻在几代人的记忆深处。
恰如时光的一个轮回。
一个甲子的从影生涯,一个终身成就奖,这是中国电影界给一个演员最高的肯定。
但达式常自己,并没有停下来。
拿了终身成就奖之后,他还在忙。
由上影演员剧团录制的有声剧《牛虻》上线,根据同名名著改编。
达式常是这部作品的导演兼讲述人,还配演了神父蒙泰里尼。
他拍电影时忙,退休了还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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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没有变过。
他也从来没有去直播间露过面,没有接过任何商业代言。
有人出高价请他拍广告。
对不少同龄的老艺术家来说,那都是养老钱。
他一口回绝了。
他说,演员的工作,是在银幕上塑造角色。
观众认的,是他演的戏,不是这张脸去卖东西。
名气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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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能留下的,只有作品。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这一生的活法。
2021年,已经81岁的达式常,还参演了重大革命历史题材剧《光荣与梦想》,在北京卫视和东方卫视播出。
一个八旬老人,还在剧组里认真对词,认真站在镜头前,完成自己的角色。
2023年,他参演的电影《昆仑山下大医生》杀青。
这就是达式常。
他不是那种退休之后就坐在家里等人来拍照的老艺术家。
他还在工作,还在创作,还在认真地对待每一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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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达秧早年去了美国发展,从事纪录片相关工作,已在海外安家。
母亲走后,女儿最放心不下父亲,三番五次劝他去美国一起生活,衣食住行、医疗保险,全都替他规划好了。
达式常每次都摇头。
他铁了心,要留在上海那处老式居民楼里。
那套房子不豪华,装修还是多年前的老样式。
2001年,他61岁,用多年拍戏攒下的全部积蓄,在上海买了第一套房子。
就这一套,就这一处,住了一辈子。
他说,那里有他和妻子五十年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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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角落,都有故事。
每天清晨,他在阳台打太极拳。
然后推着小推车去买菜。
下午在家练字看书,或者去上影演员剧团。
他说,剧团就是他的另一个家。
菜摊老板认识他。
有时候多给一根葱,他笑眯眯接过,不客气,也不推辞。
很少有人认出,这是那个在《人到中年》里朗诵《我愿意是急流》的影帝。
他也不在意被认出还是不被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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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85岁的老人,守着故土,守着回忆,守着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
他把思念,过成了余生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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