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1141年2月2日，英格兰国王斯蒂芬在林肯战役中被俘，关押在布里斯托尔城堡。
一个国王被自己的封臣俘虏，这在当时的欧洲不是头一遭，但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稀罕的：他获释后回到伦敦，发现大多数贵族已经转投了对手阵营，而他做了一件几乎所有中世纪国王都不会做的事——他没有大开杀戒，也没有疯狂报复，而是坐下来跟对手谈判，最终达成了一个让后人争论了近九百年的协议。
法弗沙姆修道院坐落在肯特郡的荒原边缘。
它曾经是英格兰最富有的修道院之一，由肯特国王埃塞尔伯特在公元630年前后创建，比斯蒂芬出生的时间早了四百多年。
1537年，亨利八世下令解散修道院，法弗沙姆的钟楼被推倒，石料被运走去修要塞，僧侣被遣散。
斯蒂芬的墓就在那片废墟底下，被瓦砾和杂草盖了将近三百年。
斯蒂芬是征服者威廉的外孙，他的母亲阿德拉是威廉的女儿。
1135年，亨利一世去世，他的女儿玛蒂尔达本该继位，但斯蒂芬抢先一步渡海到了英格兰，在弟弟温切斯特主教的帮助下加冕称王。
玛蒂尔达没打算让步，她的同父异母哥哥格洛斯特伯爵罗伯特是英格兰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公开支持她争夺王位。
从1138年开始，英格兰陷入了一场持续近二十年的内战，后来的历史学家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无政府状态”。
这场内战打得异常胶着。
斯蒂芬是个勇敢的战士，但算不上高明的战略家。
他围攻牛津的时候被玛蒂尔达的人马反包围，最后是靠着一根绳子从城墙的箭孔里爬出去才逃掉。
1141年的林肯战役更惨，他带着一支人数不占优的军队跟格洛斯特伯爵硬碰硬，结果被俘。
玛蒂尔达进了伦敦，但她的统治只维持了几个月就被伦敦市民赶了出去。
斯蒂芬被交换释放后，双方继续打，谁也没能彻底压倒谁。
真正让这场战争结束的转折点出现在1153年。
那一年，玛蒂尔达的儿子亨利——后来被称为亨利二世——带着一支小部队渡海来到英格兰。
他那时才二十岁，但已经在欧洲大陆上打了好几年仗，是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
斯蒂芬的军队在人数上占优，但双方都打累了。
更关键的是，斯蒂芬的儿子尤斯塔斯在1153年8月突然去世，这让斯蒂芬失去了继承人，继续打下去的意义大打折扣。
1153年11月，斯蒂芬和亨利在沃灵福德达成协议：斯蒂芬继续当国王，但亨利成为他的继承人。
斯蒂芬还承诺恢复亨利对诺曼底和安茹的继承权。
这个协议在当时看来是个折中，但它埋下了一个更大的伏笔。
斯蒂芬在一年后去世，亨利顺利继位，开启了金雀花王朝。
斯蒂芬被安葬在法弗沙姆修道院，那是他自己出资修建的。
他选择这个地方不是偶然的。
法弗沙姆离他的出生地布洛瓦不远，他在那里长大，对那座修道院有感情。
更重要的是，他的妻子玛蒂尔达王后也葬在那里，她在1152年先他而去。
斯蒂芬在遗嘱里写明，他要和妻子葬在一起。
斯蒂芬的墓在修道院拆除后就找不到了。
17世纪的古物学家威廉·萨默在法弗沙姆一带做过调查，他记录说当地农民在废墟里挖出过刻着字的石头，但没人知道那是不是斯蒂芬的墓碑。
19世纪，考古学家在修道院遗址上做过发掘，找到了地基和几座墓葬，但斯蒂芬的墓始终没有确认。
2014年到2016年间，法弗沙姆修道院遗址进行了一次系统的地球物理勘测和试掘。
考古队用探地雷达扫描了修道院教堂的位置，在原本认为没有墓葬的区域发现了异常。
2016年夏天，他们在修道院教堂南侧挖了一条探沟，出土了一块刻着拉丁文的墓石残片，上面能辨认出“Rex”这个单词。
这块残片属于12世纪中期，跟斯蒂芬去世的时间吻合。
但考古队没有找到完整的墓室，也没有找到遗骸。
负责发掘的肯特考古学会在报告里写得很谨慎：“该残片可能属于斯蒂芬国王的墓，但目前无法确认。”
这个发现引发了不小的争论。
支持者认为，法弗沙姆修道院教堂的南侧在12世纪是王室成员安葬的常用位置，斯蒂芬的妻子玛蒂尔达的墓就在附近。
反对者指出，修道院在1537年被拆毁时，亨利八世的专员们对王室墓葬做过清理，斯蒂芬的遗骸很可能在那时就被移走了。
1538年的一份王室账目记录，法弗沙姆修道院拆除后，从“国王的墓”中取出了“一些铅和铁”，这些东西被运到了伦敦。
但账目没有写明“国王的墓”具体指哪一位国王，法弗沙姆在盎格鲁-撒克逊时期也埋葬过几位肯特国王。
斯蒂芬的墓之所以重要，不在于墓里有什么陪葬品。
中世纪国王的墓通常很简单，没有后来文艺复兴时期那种华丽的雕塑和金银器。
斯蒂芬的墓真正吸引人的地方，是他这个人本身。
他是英格兰历史上最后一个不是以长子继承身份继位的国王，也是最后一个在即位后遭遇大规模内战还保住王位的国王。
他的统治方式跟之前的亨利一世和之后的亨利二世都不一样。
亨利一世靠的是高效的情报网络和收买贵族，亨利二世靠的是法律改革和巡回法庭。
斯蒂芬靠的是不停地打仗、谈判、再打仗。
他不是一个成功的君主，但他撑了十九年，把一个快要散架的王国留给了继承人。
诺曼底编年史家奥德里克·维塔利斯在斯蒂芬死后写了一句话，说斯蒂芬“在逆境中比在顺境中更有耐心”。
这句话被后来的历史学家反复引用，因为它是同时代人对斯蒂芬最准确的描述。
斯蒂芬打了十九年仗，被俘过、被围困过、被背叛过，但他从来没有像有些国王那样在失败后一蹶不振。
他在1153年跟亨利谈判的时候，已经六十岁了，身体不好，但他还是亲自骑马去了沃灵福德，在露天里跟亨利谈了整整两天。
跟斯蒂芬同时期的另一位国王，苏格兰的大卫一世，是玛蒂尔达的舅舅。
大卫一世在1138年入侵英格兰北部，试图帮玛蒂尔达夺位，结果在标准战役中被斯蒂芬的军队打败。
但大卫一世没有放弃，他继续在苏格兰推行改革，建立修道院、设立主教区、引进诺曼人的军事制度。
斯蒂芬和亨利二世打了一辈子仗，但大卫一世跟他的继任者马尔科姆四世和威廉一世把苏格兰治理得井井有条。
斯蒂芬的悲剧在于，他既要打仗又要治国，结果两头都没做好。
法弗沙姆修道院的遗址现在归英国遗产委员会管理，游客可以免费进入。
修道院的教堂地基还看得见，几段矮墙从草地上冒出来，旁边立着一块信息板，上面写着“斯蒂芬国王可能葬于此”。
那块刻着“Rex”的石头残片被送到了梅德斯通的肯特博物馆，放在一个玻璃柜里，标签上写着“12世纪，来源不明”。
斯蒂芬和亨利二世在1153年达成的协议，在欧洲中世纪史上是一个罕见的案例。
两个打了一辈子仗的对手，在没有第三方强制调解的情况下，坐下来谈出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这个方案没有解决所有问题——斯蒂芬的支持者后来抱怨亨利二世没有兑现全部承诺，亨利二世的支持者则认为斯蒂芬保留了太多权力——但它结束了战争。
英格兰在亨利二世继位后，用了差不多二十年才恢复秩序，但至少没有再打内战。
斯蒂芬的墓到底在哪里，也许永远不会有确切答案。
法弗沙姆修道院的考古发掘还在继续，肯特考古学会计划在未来几年扩大探沟范围，寻找修道院教堂的完整平面图。
如果斯蒂芬的墓真的在教堂南侧，他们迟早会找到墓室的结构。
但找到墓室跟找到遗骸是两回事。
1537年的拆除太彻底了，修道院的石头被运走，墓葬被清空，地面被平整。
斯蒂芬的遗骸很可能在四百多年前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法弗沙姆修道院的废墟上现在长满了野草，春天的时候会有羊群在附近吃草。
修道院大门只剩下一段地基，但站在那片空地上，还是能看出当年建筑的规模。
斯蒂芬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安息之地，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一生跟这座修道院一样，建起来费了很大力气，拆掉却只用了几天。
他去世的时候，英格兰的贵族们已经厌倦了战争，亨利二世的继位没有遇到太大阻力。
一个打了十九年内战的国王，最后被安葬在一座离伦敦六十多公里的修道院里，他的墓在四百年后被人遗忘，又在四百年后被考古学家重新找出来。
这件事本身比任何墓志铭都更能说明中世纪王权的真实分量。
参考文献
[1] 奥德里克·维塔利斯. 教会史[M]. 牛津: 牛津大学出版社， 1969. [2] 威廉·萨默. 肯特郡古物志[M]. 伦敦: 出版者不详， 1640. [3] 肯特考古学会. 法弗沙姆修道院遗址2014-2016年考古发掘报告[R]. 梅德斯通: 肯特考古学会， 2017. [4] 英国遗产委员会. 法弗沙姆修道院遗址导览手册[Z]. 伦敦: 英国遗产委员会， 2019. [5] 亨利·亨廷顿. 英格兰史[M]. 伦敦: 纳尔逊出版社， 1961. [6] 玛乔丽·奇布纳尔. 斯蒂芬国王的统治[M]. 伦敦: 梅休因出版社， 1976. [7] 埃德蒙·金. 斯蒂芬国王的政府[M]. 牛津: 牛津大学出版社， 1984. [8] 肯特博物馆. 法弗沙姆修道院出土石刻残片登记档案[Z]. 梅德斯通: 肯特博物馆，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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