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会刚开到一半,吕建把一份客户名单推到彭高格面前。
年度最大的客户,被划给了薛光华。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彭高格盯着那张纸看了十几秒,伸手拿起来,叠好,放进衬衫口袋。
他说了一个字,行。
散会后,他站在楼梯间里,掏出手机翻到妻子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按下去。
窗外下着雨,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堵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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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彭高格推开市场部玻璃门的时候,里面三个人同时噤了声。
薛光华坐在他原来的工位上,正把抽屉里最后几本客户档案往纸箱里扔。
动作很随意,像在处理废品。
“高格来了。”薛光华抬头,笑了一下,“吕总说这些旧档案放你这儿也是占地方,我帮你归拢归拢。”
彭高格没接话,走到自己那张靠墙的桌子前。
桌面已经被人动过,一盆养了五年的绿萝被挪到角落,花盆底下的水渍没人擦。
他弯腰把绿萝搬回来,拿纸巾一点点把水渍吸干。
杨优璇从隔壁工位探过头,嘴唇动了动,又缩了回去。她手边摊着薛光华新派下来的任务单,密密麻麻排了十几项。
“优璇,把去年的乡镇渠道数据调出来。”彭高格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他上周五走时设的那张全家福。
“那些数据不是归薛经理管了吗?”杨优璇声音压得很低。
“他要的是市区大客户数据,乡镇的我还在跟。”
薛光华在那边哼了一声,把纸箱往地上一墩,发出沉闷的响。
办公室里其他人假装敲键盘,眼睛全往这边瞟。
彭高格跟没事人一样,点开文件夹,一个村一个村地翻看上月铺货记录。
中午他去食堂,平时一起吃饭的两个老同事端着盘子绕到最远的桌子。
彭高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是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紫菜汤。
吃了两口,对面椅子被拉开,杨优璇坐下来,盘子里只有半份米饭。
“你不怕被看见?”彭高格没抬头。
“看见就看见。”杨优璇把米饭拨来拨去,“吕总今天早上单独找薛光华谈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薛光华脸都是红的。”
“谈什么了?”
“不知道。但薛光华出来就把你的客户拜访记录全调走了。”
彭高格筷子停了一下。
那是他三年来一笔一笔记的,每个客户的脾气秉性、进货周期、结算习惯,连对方孩子在哪上学都备注了。
这本记录比公司系统里的电子档案详细十倍。
“没事。”他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记录是死的,人是活的。”
下午两点,吕建召开临时会议。
彭高格坐在长桌最末端。
吕建宣布两项决定:薛光华全面负责市区KA渠道,彭高格转向乡镇市场开拓。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薛光华低头转笔,嘴角绷着笑。
“有意见吗?”吕建看向彭高格,语气很平。
“没有。”彭高格说,“乡镇市场我熟,给我三个月,能做到两百万。”
吕建愣了一下。两百万是市区大客户一个季度的量,一个乡镇市场根本不可能。薛光华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高格有干劲是好事。”吕建合上笔记本,“散会。”
人都走光了,彭高格还坐着。
他看着白板上没擦干净的销售曲线图,拿起笔,在乡镇区域旁边画了一个圈,打了个问号。
然后擦掉,收拾东西回工位。
晚上七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彭高格打开一个空白文件夹,开始逐条录入三年来经手的所有促销费用单据。
哪一笔付给了哪个超市、哪个经销商、金额多少、审批人是谁,他记了满满一屏。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眼睛盯着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九点整,他给文件夹加密,命名用了两个字。
种子。
关电脑前,他看了眼手机。
吴秀芝发了三条语音,问他回不回家吃饭,问他是不是又加班,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回了三个字:马上回。
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会儿眼。
窗外路灯昏黄,雨还在下。
02
吴秀芝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自己坐在对面剥毛豆。
彭高格扒饭的时候,她一直盯着他看。
结婚二十年,她太了解这个男人,越是闷头不说话,心里越是有事。
“说吧。”她把毛豆壳扔进铁碗,脆响。
“说什么。”
“你今天进门换鞋用了三分钟。平时十秒。”
彭高格扒饭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细节。
“吕建把我大客户划走了。”
吴秀芝手一顿,随即又剥起来,动作快了几分。“你干了十二年,业绩年年第一。他凭什么?”
“凭他是总监。”
“那你就这么认了?”
“不然呢?”彭高格放下筷子,“跟他吵?去吴总那告状?秀芝,我四十五了,不是刚毕业的愣头青。”
吴秀芝把毛豆碗一推,站起来收拾灶台,抹布擦得啪啪响。“你就这点出息。当年追我的时候那股劲呢?”
彭高格没接话,把碗里最后几粒米吃完,端着碗去厨房。
路过妻子身边时,他伸手把抹布拿过来,自己擦起灶台。
吴秀芝站在旁边看着他擦,忽然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看不得你受气。”
“我知道。”
那天晚上,彭高格在书房待到凌晨一点。
他把三年来所有的促销单据翻出来,对着电脑一笔一笔核对。
有几笔他印象很深,去年中秋的超市堆头费,吕建批了八万,实际场地只用了三个,另外五个根本不存在。
还有薛光华经手的春节促销,礼品采购单价明显高于市场价三成,供应商是一家刚注册半年的小公司。
他把这些单子单独扫描,存进另一个文件夹。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当年进公司时,吕建还是主管,手把手教他看报表。
有一回他犯了个大错,吕建替他在领导面前扛了下来。
那时候的吕建,跟现在完全两个人。
人心是怎么变的呢?彭高格想不通。
第二天一早,杨优璇在复印机旁边堵住他,手里攥着几张纸。
“高格哥,薛光华昨天让我签这个。”她把纸递过来,是一份促销费用报销单,金额六万,附的场地照片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市区那家连锁超市的临时堆头,根本用不着这么多钱。
“你签了?”
“没有。我说要请示你。”
“别请示我。找吕总签字。”
“可是……”
“优璇。”彭高格把纸推回去,“你现在归薛光华管。按流程走。”
杨优璇咬着嘴唇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彭高格看着她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丫头正直,但正直在职场有时候就是靶子。
他不能让她替自己挡枪。
中午,吴振国秘书打来电话,让彭高格下午去一趟。彭高格把手上那份乡镇市场调研报告打印出来,厚厚一沓,装进文件袋。
吴振国办公室在十七楼,朝南,阳光很好。彭高格进去时,吴振国正在接电话,示意他坐。电话讲了五分钟,吴振国挂掉后揉了揉太阳穴。
“高格,吕建说你主动请缨去乡镇?”
“是。”
“为什么?你手里那几个大客户,一年少说两千万的量。”
彭高格把调研报告放在桌上。
“吴总,市区KA渠道增长到顶了。乡镇这块过去三年每年增速都在百分之四十以上,只是没人认真做。我去,三个月出成绩。”
吴振国翻了两页报告,停下来看他。“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吕建那边……”
“吴总。”彭高格打断他,“我就是想干点实事。”
吴振国看了他几秒,合上报告。“行。我给你三个月。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谢谢吴总。”
彭高格起身要走,吴振国又叫住他。“高格,公司最近有一些反映,关于市场部费用的事。你听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彭高格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吴总,我只管做业务。”
他关上门出来,在电梯口碰见吕建。吕建手里拿着份文件,看见他从吴振国办公室出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找吴总汇报工作?”吕建笑着问。
“乡镇市场的调研报告,请吴总批预算。”
吕建点点头,笑容没变,但眼睛里那层笑意没了。
电梯来了,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轿厢里就他们俩,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谁也没说话。
到八楼时,吕建忽然开口。
“高格,乡镇市场要是做不起来,你跟我说,我帮你调回来。”
“不用。我能做。”
电梯门开,彭高格先走出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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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乡镇市场比彭高格预想的还难啃。
他跑了七天,跑了十一个乡镇,磨破了一双鞋。
大多数小超市一听是市里来的业务员,连水都不给倒一杯。
只有一个叫河口镇的地方,一个叫程永根的老头开了家批发部,愿意跟他聊聊。
程永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堆满货的柜台后面抽烟。彭高格递上名片,老头看都没看,拿烟头指了指墙角那箱方便面。
“你们公司的货,上个月送的,还有半个月过期。这叫卖货?”
彭高格蹲下来翻看生产日期,确实临期。
他拍下照片,当场给公司仓库打电话,让对方重新发一批新日期的过来,费用算他的。
程永根在旁边看着,烟抽完了也没说话。
“程叔,这批货我负责换。你给我个机会,我重新给你排个进货计划。”
“你谁啊?”
“彭高格,市场部的。”
“那个被撸下来的?”
彭高格笑了一下。“不是撸,是我自己要来的。”
程永根看了他半天,把烟头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行,你换。换完再说。”
三天后新货送到,彭高格亲自跟着车来的。
程永根当着司机的面拆箱验货,日期新鲜,包装完好。
老头没说什么,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本子,翻到某一页。
“这是我十年的进货记录。你拿去看。”
彭高格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程永根的字歪歪扭扭,但每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意识到,乡镇市场的门道全在这些不起眼的本子里。
哪个牌子好卖、什么季节走什么货、乡亲们认什么价,城里那些报表根本反映不出来。
他把本子上的关键信息抄下来,又跟程永根聊了一下午。临走时,老头叫住他。
“小彭,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姓吕的?”
“有,吕建,我们总监。”
“这个人,五年前来过一次。说要跟我签独家,收了我两万保证金。后来没下文了,钱也没退。”
彭高格脚步一滞。“程叔,你有凭证吗?”
“有。收据我留着呢。不过那会儿他不叫吕建,叫吕建军。”
彭高格心里咯噔一下。吕建改过名字,这事公司没人知道。
他回到市里已经是晚上,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打开那个叫种子的文件夹,他把吕建经手的全部单据又过了一遍。
五年前正是吕建刚升总监的时候,很多流程不规范,有几笔款子打给了一家叫鑫达的商贸公司,法人代表他查了一下,是个叫吕建军的。
彭高格靠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程永根说那两万保证金收据上盖的章,是鑫达商贸的财务章。
第二天,杨优璇在食堂找到他,神色不太对。
“高格哥,薛光华昨天把上半年的促销费用全报上去了,吕总全签了。我看了明细,至少有三十万对不上。”
“你确认?”
“我确认。有两家供应商我打过电话,人家说从来没跟公司合作过。”
彭高格放下筷子。杨优璇以为他要发火,但彭高格只是把餐盘里的菜吃完,然后看着她。
“优璇,这些事你记在脑子里就行,别跟任何人说。也别再查了。”
“听话。”
下午吕建召开月度总结会。
薛光华汇报市区业绩,PPT做得花团锦簇,但彭高格一眼看出几个关键数据是拼凑的。
吕建全程点头,轮到他点评时只说了一句:光华干得不错。
散会后,吕建把彭高格单独留下。
“乡镇那边怎么样?”
“有进展。河口镇有个批发部,一个月能走二十万的货。”
吕建明显意外。“行啊。不过高格,我提醒你,乡镇市场分散,回款慢,别到最后做了一堆账面上的数字,钱收不回来。”
吕建收拾东西准备走,忽然又停下来。“对了,程永根那个老头,你少跟他打交道。那人不地道。”
彭高格心里一紧,面上没动。“怎么了?”
“以前合作过,赖账。你小心点。”
吕建走了。
彭高格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掏出手机翻到程永根那天给他看的收据照片。
照片上吕建军的签名清清楚楚。
他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吕建怕了。
他记得程永根。
04
周五下午,公司突然通知市场部全员开会。
吴振国亲自坐镇。
会议室里气氛不对,吕建坐在吴振国左边,脸色铁青。
薛光华坐在角落,手里的笔一直转。
吴振国开门见山:公司收到匿名反映,市场部促销费用存在虚报问题,即日起成立内部核查小组,吕建牵头,但所有单据需经他本人复核。
吕建立刻表态:坚决支持,欢迎核查。薛光华跟着点头,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发亮。
彭高格坐在最后一排,全程低着头翻乡镇市场的销售数据。
散会后,他去了趟财务部,调取了三年来所有经他手报销的单据存档。
财务小姑娘跟他熟,没多问就给了。
晚上回家,吴秀芝看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堆单据出神,端了杯热牛奶进去。
“查得怎么样了?”
“比我预想的多。”彭高格把两张单子并排放在桌上,“你看这两笔,同一家超市,同一个月,吕建批了两次堆头费,加起来十四万。但那个超市的店长我认识,他跟我说那个月根本没做堆头。”
吴秀芝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么多钱,都去哪了?”
“鑫达商贸。法人叫吕建军。”
“吕建军……吕建?”
彭高格点头。“他以前叫吕建军,五年前改的名。”
吴秀芝半天没说话,然后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先放着。”
“放着?你攒了这么多证据,就放着?”
“秀芝,现在交上去,吕建最多退钱走人。吴振国刚说要核查,吕建肯定把账做平。我得等他动。”
吴秀芝看着他,忽然笑了。“彭高格,我以前觉得你窝囊。现在看,你比谁都狠。”
“我不是狠。”彭高格把单据收好,放进抽屉最底层,“我就是想弄明白,好好一个公司,怎么变成这样了。”
周一上班,杨优璇告诉他一个消息:薛光华上周五下班后单独找了吴振国,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他找吴总说什么?”
“不知道。但今天一早薛光华就把所有报销单都拿回去了,说要重新核对。”
彭高格心里一动。薛光华这是怕了。吕建让他牵头核查,他手里那些经不起查的单子,吕建不可能全兜住。薛光华不傻,他开始给自己找退路。
果然,当天下午薛光华破天荒来乡镇办公区找彭高格。手里提了两杯咖啡,脸上堆着笑。
“高格,忙着呢?”
“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你。乡镇市场做得不错啊,吕总都在会上表扬了。”
彭高格接过咖啡放在桌上,没喝。“光华,有事直说。”
薛光华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那个……以前的促销费用,有些单子是我经手的,但都是吕总点头我才办的。高格,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不明白。”
“就是……万一上面查起来,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毕竟那些钱我一分没拿,都走公司账了。”
彭高格看着他,心里一阵厌烦。这人到现在还想着拉垫背的。“光华,我没那个能力帮你说话。你归吕总管。”
薛光华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把另一杯咖啡提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彭高格,你别以为你赢了。吕总还没倒呢。”
门被摔上。彭高格把那杯凉了的咖啡扔进垃圾桶,继续看程永根介绍的那个新客户资料。他拿起电话,打给程永根。
“程叔,那个姓吕的,你还记得他当年怎么跟你签的合同吗?”
“记得。他说是内部价,让我别跟别人说。”
“合同还在吗?”
“在。我锁柜子里了。”
“帮我留着。谁问都别说。”
挂了电话,彭高格在电脑上又建了一个文件夹。
这个没加密。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程永根那张收据的翻拍件。
他把它单独放在桌面上,文件名就三个字:吕建军。
如果有人动他电脑,一眼就能看见。但他知道,吕建不会动。吕建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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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三凌晨两点,彭高格被手机震醒。吴振国秘书发来短信,让他早上七点半到公司,走地下车库,从货梯上十七楼。不要跟任何人说。
彭高格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吴秀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他轻轻下床,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发红,鬓角白头发又多了几根。
七点二十,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最里面,从货梯上到十七楼。
吴振国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就吴振国一个人,桌上摊着一堆单据,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坐。”吴振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哑得厉害,“你发我的那些东西,我全看了。”
彭高格没说话。他上次给吴振国的匿名材料,只发了三分之一的证据,都是最确凿的单据。他留了后手。
“鑫达商贸的法人代表,吕建军。吕建五年前改名,这事你知道多久了?”
“不久。”
“多久?”
“程永根跟我说了以后,我才去查的。”
吴振国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问吕建的事。我想问你,你手里还有多少?”
彭高格沉默了几秒。“吴总,我手里的东西,够把吕建送进去。”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发?”
“发了,然后呢?薛光华接替吕建,继续做假账?公司里像薛光华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光拔一棵草没用,得把土翻一翻。”
吴振国睁开眼看他,目光很复杂。“你想怎么翻?”
“吴总,我建议公司做一次全面审计。不光是市场部,采购、财务、物流,全都过一遍。吕建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流程有洞。”
吴振国没马上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刚亮,城市灰蒙蒙的。站了足足三分钟,他转回身。
“高格,如果我让你来牵头做这个审计,你敢不敢?”
“我不合适。我是市场部的人,查自己的部门,别人会说闲话。”
“那谁合适?”
“杨优璇。她年轻,干净,业务熟。我给她当副手。”
吴振国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彭高格,你这个人,我看了十二年。以前觉得你只会埋头干活,不会抬头看路。现在才知道,你是看得最远那个。”
“吴总,我就是不想让公司垮了。公司垮了,我们这些人去哪?”
吴振国点头,把桌上的单据收拢。“你先回去,正常上班。审计的事我来安排。记住,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能说。”
“包括我老婆?”
“包括你老婆。”
彭高格起身要走,吴振国又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吕建昨天找过我,说要推荐薛光华当副总监。”
“吴总怎么回他的?”
“我说再议。”吴振国顿了顿,“高格,你猜吕建为什么急着提薛光华?”
“他怕薛光华反水,想拿位置稳住他。”
“你看得比我清楚。”
彭高格走出办公室,货梯的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吕建办公室的方向。灯亮着。吕建今天来得比谁都早。
当天下午,吕建把彭高格叫进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份新的任命通知,拟提拔薛光华为市场部副总监,分管市区渠道和乡镇市场。
彭高格的名字不在上面。
“高格,你的乡镇市场做出了成绩,公司都看在眼里。但副总监这个位置,光华资历比你老,这次先提他。你没意见吧?”
彭高格看着那份通知,想起吴振国早上说的话。
他忽然明白吕建这步棋的真正用意。
把薛光华提上来,一来堵住薛光华的嘴,二来彻底把彭高格压在下面。
就算审计来了,两个总监一条心,上面查也查不出什么。
“我没意见。”彭高格说,“不过吕总,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你说。”
“乡镇市场的程永根,你还记得吧?”
吕建手里的笔停了,但他很快接上话。“那个赖账的老头?怎么了?”
“没什么。他手里有一张五年前的收据,上面盖的章是鑫达商贸的。我前几天无意中看到了。”
吕建的脸在灯光下白了一度。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微微用力。“高格,你跟我说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吕总,程永根那人记性特别好,五年前的事还记得一清二楚。吕总当年用鑫达的名义跟他签的合同,收了两万保证金,后来没兑现。这事要是被人翻出来,对公司名声不好。”
吕建盯着彭高格看了很久。彭高格也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语气平得像在汇报工作。
“你手里有那张收据?”
“吕总说笑了。我怎么可能有。我就是听程永根提了一嘴。”
吕建慢慢靠回椅背,拿起那份任命通知,折好,放进抽屉。“高格,你先回去。副总监的事,我再考虑考虑。”
彭高格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吕建在后面说了一句。
“高格,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老实人。”
“吕总,老实人不代表傻。”
彭高格关上门。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
刚才那几句话,他准备了整整两天。
吴振国让他别说,但他必须说。
他得让吕建知道,他手里有东西。
只有这样,吕建才会动。
吕建一动,薛光华就会跟着动。
两个人互相咬起来,审计才能查出真东西。
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正面跟吕建交锋。没有吵,没有闹,就几句话。但吕建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他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