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摊在桌上。
袁文把钢笔一扔,拎起皮箱就走。
我追到楼道口,只看见出租车尾灯拐出巷子。
邻居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又缩回去。
五年,我给他妈端屎端尿,陪他熬过被开除的夜。
现在他西装笔挺,说别拖累他。
三天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卢厂长亲自上楼,手里捏着泛黄档案,喊我沈工。
袁文站在楼梯口,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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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号机项目下马那天,于耀华把档案袋往铁皮柜里一锁,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沈,回家等通知。”他说话时没看我,眼睛盯着窗外的杨树。
杨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啦往墙根滚。
那年我二十四岁,进厂三年。
七号机的核心参数是我算了四个月得出的,每页纸都过了我的手。
那四个月我瘦了八斤,右手中指磨出茧子,握笔的地方凹下去一块。
可档案上签名栏里,于耀华把我名字写在最后,前面是他自己和另外两个工程师。
我看见了,没说话。
厂里那会儿就这样,年轻人排后面。排后面就排后面吧,机器能转起来就行。我是这么想的。
袁文是车间临时工,个子高,脸方正,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他负责给七号机试制组搬料,每次经过我桌边都停一下,问要不要帮忙带饭。
我那时候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顿,他看出来了。
食堂的肉包子,他隔三差五给我带一个,用油纸包着,揣在棉袄里,到我手上还是热的。
“你吃了吗?”我问他。
“吃了吃了。”他摆摆手,转身就走。
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吃。他把自己的饭钱省下来给我买包子。那会儿临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他自己饿得面黄肌瘦,还把包子往我桌上搁。
出事那天是冬至。
车间暖气坏了,窗户上结着霜花,我裹着棉袄在调试台前记数据,手指冻得握不住笔,每隔一会儿就要放在嘴边哈气。
袁文在隔壁操作铣床,不知怎么搞的,刀头飞出来,削掉了他左手食指一截。
血溅在机器上,滴滴答答往下淌。
我冲过去的时候,他捂着手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像车间墙上的石灰,却咬着牙没喊一声。
调查组来的时候,袁文躺在医院里,左手缠着纱布,一口咬定是他自己操作失误。
没人知道那天我违规让他帮我铣一个试样。
他替我扛了。
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傻不傻。”我嗓子发紧。
“你一个正式工,背了处分这辈子就完了。”他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嘴角干得起了皮,“我临时工,无所谓。”
厂里开除他那天,我去他家送工资结算单。
他家在城北棚户区,三间砖房,院墙塌了半边,用碎砖头垒着。
他坐在堂屋门槛上,左手缠着纱布,面前摆着他爸袁吉昌的遗像。
老爷子听说儿子被开除,当天晚上脑溢血,没救回来。
“你走吧。”袁文没抬头,嗓子哑得听不清。
我没走。
我把工资结算单放在他旁边,把遗像前的香灰擦了擦,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那天我在他家待到天黑,给他下了碗挂面,卧了个荷包蛋。
他端着碗,眼泪掉进面汤里,一滴一滴的,没出声。
第二年春天,我嫁给了他。
我妈李桂荣哭得眼睛肿了三天。
“你一个正式工,嫁个临时工,还是个残废。”我爸沈长根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他也不擦。
“你非要嫁,以后别回来。”
我还是嫁了。
结婚那天,袁文穿了他爸留下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前襟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我穿着我妈偷偷塞给我的红毛衣,在出租屋里摆了两桌。
来的客人不多,他那边来了几个工友,我这边只来了我妹。
婆婆郭桂香那时候还能动,她拉着我的手说:“玉婷,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那会儿我真觉得不委屈。袁文替我扛了一截手指头,我陪他一辈子,天经地义。
02
婚后第三年,婆婆摔了一跤,下半身瘫了。
那天她在院子里晒被子,脚下一滑,后腰磕在台阶棱上。
送到医院,大夫说是脊椎损伤,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过了。
袁文在私营修理铺干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我把厂里的停薪留职办成了正式离职,回家照顾婆婆。
每天五点起床,给婆婆翻身、擦洗、换尿布。
她一百四十斤,我一百零二斤,每次翻身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牙齿咬得咯咯响。
翻完一身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冰凉。
我顾不上换,赶着去做早饭。
袁文那阵子脾气大,修东西修不好就摔扳手,嘴里骂骂咧咧。
有次他把一个电饭锅摔在地上,锅盖滚到我脚边,婆婆在里屋听见了,呜呜地哭。
我不跟他吵,他骂累了就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攒了一地,我第二天早上一个一个捡起来扔垃圾桶。
有天夜里,我起来给婆婆换尿布,看见袁文坐在厨房灯下翻东西。
他面前摊着几张纸,我走近一看,是七号机的装配图。
台灯的光照在图纸上,那些线条和标注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你哪来的?”我伸手去拿。
他一把按住图纸。
“车间老李给的,说是废纸。”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光,像饿了很久的人看见一块肉,“玉婷,这东西能值钱。”
“这是厂里的东西。”
“厂子都半死不活了,谁还管这个。”他把图纸折起来,塞进怀里,“我就看看。”
我没再问。
后来我在他工具箱底下发现少了一页,是参数那一页。
我以为是自己收拾的时候弄丢了,翻箱倒柜找了三天,没找到。
那三天我吃不下饭,半夜醒了就躺在那儿想,到底放哪儿了。
后来我安慰自己,反正项目下马了,丢了就丢了吧。
那年夏天,宏达机械厂老板唐强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袁文,出两千块买装配图。
袁文回来跟我说是帮人画图纸挣的钱。
我数着那沓票子,心里不踏实,可婆婆下个月的手术费没着落,我没吭声。
钱压在枕头底下,我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那沓票子硌得后脑勺疼。
手术做了,婆婆命保住了,人还是瘫着。
袁文拿回来的钱越来越多,衣服越穿越体面,回家越来越晚。
邻居刘夏萍在宏达厂办公室上班,有次在巷口碰见我,笑着说:“你们家袁文在厂里可受重用了,唐老板天天带着他。”
我嗯了一声,低头走过去。
那天晚上我问袁文,他说刘夏萍那人嘴碎,别听她瞎说。
他说话的时候正在剪指甲,头也没抬,剪完了把指甲刀往桌上一扔,说累了,倒头就睡。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后脑勺。他头发比结婚那会儿稀了,后脑勺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秃斑。我想伸手摸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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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宏达厂生产的六号机开始出故障,退货堆满了仓库。
那阵子袁文回家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进门就摔东西。
唐强急得嘴上起泡,把袁文叫去骂了一顿。
袁文回来喝闷酒,摔了两个杯子,碎片崩到墙角,我蹲下去一片一片捡,手指头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含在嘴里,咸的。
“参数呢?你不是说核心参数在你手上?”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吼。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发呆。我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没喝,突然问我:“你当年算的那个参数,还记不记得?”
“记不全了。”
“你再想想。”他盯着我,眼睛发红,眼白上布满血丝,“唐老板说,只要能解决六号机的问题,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
“那是七号机的参数,跟六号机不一样。”
“差不多,差不多。”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拖鞋啪嗒啪嗒响,“你就帮我写出来,写了咱们就有钱了。妈的病要钱,你爸住院也要钱,哪样不要钱?”
我爸那年秋天查出来肺气肿,住院押金要三千。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只凑出八百。
那些抽屉我翻了不止一遍,连婆婆的旧棉袄口袋都掏了,翻出几张毛票和一颗扣子。
袁文那阵子拿回来的钱越来越少,他说宏达厂效益不好。
我熬了三个通宵,凭着记忆和残留的草稿纸,把七号机核心参数重新推导了一遍。
有些地方记不清了,我凭经验填了估数。
写到第二天夜里,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转,我怎么喊都喊不停。
袁文拿走那张纸的时候,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玉婷,等这事成了,我给你买条金项链。”
那条金项链我到现在也没见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我写的参数直接给了唐强。
六号机的问题解决了,宏达厂起死回生。
袁文当上了技术厂长,配了独立办公室,工资翻了五倍。
他办公室我去过一次,真皮转椅,茶几上摆着好烟好茶。
他坐在椅子后面,翘着二郎腿,跟人打电话,嗓门很大。
看见我进来,他捂住话筒,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换洗衣服。”
“放那儿吧。”他指了指墙角。我把袋子放下,站了一会儿,他一直在打电话,没再看我一眼。
他搬去厂里宿舍那天,我在家给婆婆喂饭。他站在门口,拎着新买的皮箱,说:“厂里忙,住那边方便。”
“嗯。”我低头继续喂饭,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他站了一会儿,好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皮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越来越远。
婆婆那天吃得特别慢,一碗粥喂了半个钟头。
04
我爸住院期间,袁文一次没去过。
我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来照顾婆婆,两头跑了一个月,瘦了十二斤。
有天在医院走廊碰见我爸的主治大夫,他说:“你丈夫呢?肺气肿病人需要家属配合,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隔壁病房有人在哭,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我攥着手机,翻到袁文的号码,看了半天,没拨出去。
婆婆是那年腊月走的。
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嘴巴张了几次,没说出话。
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我知道她在等袁文。
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她眼角有泪,顺着皱纹淌到枕头上。
袁文那天在宏达厂开年会,手机关机。
等他赶到医院,婆婆已经咽气两个小时了。
他跪在病床前哭了一场。我站在旁边,心里空落落的,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护士进来把白布盖上,我帮着推车,车轮碾过门槛,咯噔一下。
婆婆走后第七天,刘夏萍来找我。
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卷,站在我家堂屋里,眼睛四处打量。
她看我家家具的眼神,像在看一堆破烂。
“沈姐,袁厂长让我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有个旧笔记本,蓝色封皮的。”
我进里屋翻了一阵,在婆婆枕头底下找到那个笔记本。
是我当年的工作笔记,里面记着七号机的原始数据。
蓝色封皮已经卷边了,内页有几张脱落,我一张一张码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去给了她。
刘夏萍接过去翻了两页,笑了笑。
“沈姐,袁厂长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有些旧东西该处理就处理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也知道,唐老板那边,有些事不好说太明白。”
我看着她走出去,红羽绒服在巷口一闪,不见了。巷子口有只野猫蹲在墙头上,刘夏萍走过去的时候,猫跳下来跑了。
那天晚上袁文打电话回来,第一次跟我提离婚。
他说得很直接:“玉婷,咱俩过不下去了。我现在的位置,需要一个能帮上忙的人。你……你只会拖累我。”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他穿着磨白的中山装,我穿着红毛衣,两个人笑得都很用力。
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是搬家时磕的。
我用胶带粘过,又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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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那天是个阴天。
民政局门口种着两排冬青,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我们进去的时候,前面排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在哭,男的靠着墙玩手机。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问了几句,让签字。
袁文签得很快,笔尖划得纸面沙沙响。
我签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字写得很清楚。
出来以后,袁文把协议往包里一塞,拎着皮箱就走。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见他钻进一辆出租车,尾灯拐过街角。
邻居门缝里探出脑袋,又缩回去。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我裤腿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我回家收拾东西,只装了一个旧皮箱。
衣柜里那些新衣服,都是袁文后来给我买的,我一件没拿。
有些连标签都没拆,花花绿绿挂了一排。
我把衣柜门关上,钥匙搁在床头柜上。
翻到柜子最底层时,我的手碰到了硬纸板。
抽出来一看,是七号机的原始档案袋。
那年项目下马,于耀华让我把副本带回家保管,后来忘了收回去。
档案袋封皮上,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墨迹已经模糊了。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当年的设计图纸和计算稿。
翻到签名页时,我愣了一下。
有人用刀片刮过我的签名,痕迹很新,纸面起了一层毛。
当天下午,宏达厂来了三个人,说是要核查一份技术档案。
我把档案袋给他们看了,他们拍了照,把签名页拿走了。
我没多想,以为是正常手续。
他们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年轻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厂里来了通知,说我涉嫌泄露商业机密,停职审查。
通知是袁文签的字。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纸边被我捏出了折痕。
红头文件,黑字,右下角是袁文的签名。
他的字我认得,最后一笔往上挑,跟结婚证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卢建国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六十岁了,头发全白,穿一件旧夹克,拉链拉到一半,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捏着那份泛黄档案。
“沈工。”他叫我。
我愣了一下。好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七号机项目重启了,国家要搞。”他把档案递给我,指着签名页上刮痕,“原始档案里,你是核心参数设计人。有人把你的名字刮了,但底稿还在。项目组比对笔迹,确认是你。”
我接过档案,手指有点抖。
“车在楼下。”卢建国说,“跟我回厂。”
我下楼的时候,袁文站在楼梯口。
他刚当上技术厂长,胸前别着宏达厂的徽章,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我没停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楼道里灯坏了,暗沉沉的,我听见他叫了一声“玉婷”,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