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哭声又响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被人捂住嘴的闷哭,一声一声撞在墙上,又闷又钝。
我借住在闺蜜韩雨桐家的第七个晚上,隔壁卧室的门一直锁着。雨桐说,那是她表妹,产后抑郁,来休养。
可这一夜,哭声变本加厉。我赤脚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伸手推开一条缝。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被人按在床沿,一碗褐色药汁正往她嘴里灌。女人拼命挣,却挣不开那双箍住她肩膀的手。
灌药的男人回过头来。
是徐凯安,韩雨桐的男朋友。他擦了擦手,像平日招呼客人那样笑了笑:“还没睡?”
我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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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魏慧敏,今年三十五岁,离了婚,在一家小公司做代账会计。
我的出租屋前段时间电线老化着了火,烧掉了我大半家当。
积蓄不多,租房的钱一时拿不出来。
所幸闺蜜韩雨桐收留了我。
她说她那套三居室空着两间,让我搬过去住一阵子。
我提着一只行李箱站在她家门口时,心里头五味杂陈。韩雨桐搂着我肩膀说:“跟我客气啥?上学那会儿咱俩还挤一张床呢。”
她做房产中介做到了店长,是我一直佩服的那类人。
可进门那一刻我的胃就一紧。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潮闷的酸气,像什么东西搁久了发了霉。
韩雨桐解释说是她表妹住在这里,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身体不大好。
我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白色的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浅蓝色布条,风吹过来时轻轻晃着,跟周围的墙纸格格不入。
“你别去打扰她,她怕生。”韩雨桐又多交代了一句。
“好,我知道。”
那晚,我睡得极不安稳。
隔壁总像有什么动静,嗡嗡的、闷闷的,像有人贴着墙根说话,又像什么被堵住的声音,听不真切。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
以为是换了地方认床。
凌晨两点刚过,一声闷响传了过来。
像什么东西撞上墙,又像是被人堵住嘴发出的呜咽。
连着好几声,断断续续的,砸进我耳朵里头,怎么都屏蔽不掉。
我坐起身贴着墙壁,那声音又没了。等了十来分钟,只剩下夜深的静。我安慰自己是听岔了,但还是半天没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刚走出房间,正好迎面撞上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灰旧孕妇裙,肚子已经很大,可胳膊腿细得像竹竿。
脸上蜡白蜡白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太阳穴上,像是很久没洗过头。
她站在房门口,看见我的那一瞬,整个人绷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退回去,把门带上了。
门合拢的刹那,我瞥见她手腕内侧有一圈青紫色的痕迹,像是被人狠狠攥过。
“月婵,吃早饭了。”韩雨桐在厨房喊了一声。
没人应声。我坐到饭桌前,端起碗喝了几口稀饭,心里头悬着那圈淤青的影子。那位置,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磕的。
“雨桐,”我斟酌着开口,“你表妹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什么事?”雨桐从厨房探出头来,“她妈去年走了,受了刺激,一直缓不过来。”
“那她……孩子爸爸呢?”
韩雨桐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半分:“没结婚。孩子还没生,那男的就跑了。好了,吃饭,别打听人家的事。”
这话说得有些急促。
我垂下头,没再追问。
上班的路上我还在想那扇门背后的事。韩雨桐是我多年好友,待人接物向来大方坦白。可今天她躲闪的眼神让我觉得,有些话她瞒着没说。
下午我下班回来,薛秀珍正好从表妹房间出来。
她是韩雨桐请来照顾月婵的护工,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话不多,脸上总是一副绷着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她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泡着一条床单。床单边缘渗着几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看见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步子没停,径直走向了洗衣间。
我低头换鞋,眼角余光扫到走廊地面的接缝处,有一道白印,像是重物在地上拖行过后留下的划痕。
从月婵房门口,一直通向楼梯口方向。
那道印子很深,像是拖过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我心头那团雾,又浓了一层。
02
之后两天,我尽量让自己不去关注隔壁那扇门。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吃完饭就躲进自己房间。
韩雨桐偶尔敲敲门,给我送点水果,聊几句家常,说徐凯安过几天出差回来,到时候咱们好好吃顿饭。
我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接。每一回她提起徐凯安,我心里都隐约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感,怎么都甩不掉。
第四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月婵房门口时,门忽然开了。
她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斜斜地洒在走廊地板上,她的脸隐在暗处,只看得清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站在那儿没敢动。
她慢慢朝我走了一步。挺着大肚子,每一步都像是从沙子里拔腿一般艰难。走到我面前,站定。
然后她张开了嘴。
她的舌尖下方,有一道深紫色的瘀伤。
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压着舌头碾出来的伤,已经结了痂,又裂开,泛着紫红的光。
我惊得差点叫出声,用手死死捂住嘴。
她看着我,把嘴合上,退回了屋里。门关上了,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站在走廊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双腿像灌了铅。
什么样的伤能让舌头底下被压出那种痕迹?什么人会对一个孕妇做这种事?我满脑子都是这些问题,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旁敲侧击地问雨桐:“雨桐,你表妹说话好像有点不对劲?我听着她嗓子像是哑的。”
雨桐正盛粥,动作顿了一下。随后她笑着把粥碗放到餐桌上:“她嗓子本来就有点毛病,以前感冒拖的。你别在意。”
她答得太快了。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看着她转身回厨房的背影,那份从容里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假。
我没再追问。
韩雨桐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能一进门就大张旗鼓的去管人家的家务事。
可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来时,在走廊地上捡到一颗纽扣。
白色的,小小的,像是从睡衣上掉下来的。
纽扣表面的线断得很齐整,像被人用什么东西割断的。
我把纽扣攥在手里,站在走廊里犹豫了近一分钟。最后,我还是敲了敲月婵的房门。
没有回应。
门缝里透出一股熟悉的味道,混着药味和淡淡的腥气。像什么东西在这间密闭的屋子里搁太久了,腐烂不彻底,又一直被压着。
我放弃了敲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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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五天傍晚,徐凯安回来了。
韩雨桐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迎上去,接过他的行李箱。
他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一块银色腕表,看起来保养得很好。
一张脸轮廓分明,笑起来很有亲和力。
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能让人放下防备心的长相。
他看见我,笑着朝我点了点头:“你就是慧敏吧?雨桐总跟我提起你,说是她最好的姐妹,让我把你当家里人。”
“徐哥客气了,”我点头示意,“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多双筷子的事。”他说着朝里屋走去,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他站在月婵房门口,抬手,用指节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月婵,我回来了。”
门没有开。
徐凯安站在门口,又敲了两下,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过了大约半分钟,门才被从里面打开一条缝。月婵露出半张脸,目光低垂着,又像在看地面。
“今天吃的什么?”徐凯安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粥……”
“药吃了没有?”
门缝里的人沉默了片刻,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行,”徐凯安说,“晚上想吃什么让薛阿姨给你做。”说完他把门带上了,动作自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柔和。
我站在客厅这一段,远远看着这幕,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像是一个父亲在管教自己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一个狱卒在看管自己的犯人。
那天晚饭,薛秀珍难得坐在客厅里一起吃了。她端着饭碗坐在桌边的位置,低头扒饭,一言不发。
席间,我试探着问:“徐哥,月婵平时都不出门吗?我看她一直待在屋里,对胎儿不太好吧?”
徐凯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说:“主要是怕她着了凉。她身子虚,情绪又不稳,医生建议静养,尽量减少外出。”
“她去医院产检吗?”
话一出口,饭桌上安静了一瞬。韩雨桐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悦。薛秀珍扒饭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去,”徐凯安开口,语气依然温和,“我们有私人医生,定期上门查的。毕竟这种特殊情况,通融一下方便好些。”
他说的每句话都滴水不漏。可我总觉得,这“私人医生”四个字里头透着说不清的东西。我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吃完晚饭,我主动帮薛秀珍收拾碗筷。
她一直沉默着,把碗摞得整整齐齐,拧开水龙头冲洗。
我站在她旁边,装作很自然地开口:“薛阿姨,你来这里多久了?”
“快半年了。”
“月婵这情况……她妈走了以后就这样吗?”
薛秀珍没有答话。
她低着头,水流哗哗冲刷着碗沿,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把碗擦干了放回碗架,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姑娘,你在别人家住着,还是少打听些好。”
她说完,拧上水龙头,端着碗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水流方才的余音从管道里渐渐退去,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似的喘不上气来。
04
第六天中午,我绕道去了老同学马琳工作的那家医院。
马琳是妇产科的护士,跟我十多年交情,向来嘴巴不牢,聊两句就掏心掏肺。
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等她午休出来。
马琳穿着白大褂坐在我旁边:“你咋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压低声音,“想跟你打听个人。”
“谁?”
“有没有一个叫倪月婵的产妇,在你们医院建档,或者是来这做过产检的。”
马琳想了想,摇了摇头:“倪月婵?没听过这名。什么时候的?”
“她将近一米六五的身高,很瘦,怀孕七个多月了。她可能是以别的名字来看的,我也说不准。”
马琳摇头:“我们这边孕妇建档都有系统记录,只要是实名来的就查得到。你等等,我回头帮你看看。”
我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马琳,你听说过一个叫薛秀珍的护工吗?”
“没听说过。”马琳皱起眉头,认真看着我,“慧敏,你这是在查什么事?”
我说不上来。
出了医院大门,手机响了一声,雨桐发来微信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菜,说徐凯安买了条活鱼。我回了两字:随便。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一句“随便”,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一个怀胎七月、没有建档的孕妇,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家,一个说话滴水不漏的男朋友,和一个眼神闪躲的老护工。
这些线索明明都存在,却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片,怎么都拼不到一块儿去。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那辆熟悉的搬家车停在楼栋口。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正从车上拖下一只大箱子,搬着往楼道里走。
那只箱子是铁灰色的,四四方方,大概半人高,看着特别沉。搬家工人把它歪着抬上台阶,一个角不小心撞到墙边,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心里一紧。
“师傅,这箱子是什么呀?这么大个。”
“不知道,反正是房主要求搬的。说东西怕压,得用铁箱子装着。”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灰扑扑的铁箱子被一级一级抬上楼,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在楼梯间里嗡嗡回荡。
总觉得那箱子不该出现在一个待产孕妇的家里,可我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该。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没有提搬家车的事。
饭桌上,徐凯安接过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碗筷,对雨桐说:“我今晚得出趟短差,大概两天后回来。”
“去哪儿?”
“临市,一个项目出了点小问题,得当面去处理。”
他站起身走到座椅后方,在韩雨桐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做出一副替她宽心的模样。然后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
他走后,雨桐的心情明显低落了些。她坐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叹着气把手机扔在一边。
我坐在她旁边,斟酌了好一会儿,终于问她:“雨桐,你表妹的预产期快到了吧?”
“快了,大概还有一个月。”
“生孩子的时候是去哪个医院?”
雨桐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向窗外,过了几秒才说:“凯安认识的私立医院,条件挺好的,VIP房都已经安排好了。”
“那产检呢?”
“也是在那边,”雨桐收回目光,语速稍稍加快,“我说魏慧敏你就别操心了,人家安排的妥当着呢。他又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
她说的“妥帖”二字,跟实际情况之间似乎隔了一层薄薄的纸。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下去。
深夜,我又听到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一次,比前几夜都更清晰。月婵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野兽的呜咽。哭声一下一下的,忽高忽低,最后变成几声急促的喘息,然后猛然闷断了。
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我贴在墙边,耳朵几乎贴着墙皮,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过了很久,那边彻底安静了下来。
我慢慢缩回被窝里,后背贴着床板,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心脏咚咚跳的声音,敲得耳膜发疼。
有些事情,或许不该由我来管。可我总觉得,再这样坐视不理,会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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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
白天上班时我心神不宁的,账目对了两遍还差了几十块钱。我索性合上电脑,请了半天假。
回去的路上经过药店,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说不出为什么,我推门进去,买了一包创可贴,还有一瓶维C泡腾片,当个幌子。
出来时我攥着塑料袋,深吸一口气,一步步往韩雨桐家走。
到家时下午三点多。客厅空荡荡的,薛秀珍不在,雨桐发微信说今天带客户看房,晚点回来。她家的户门虚掩着,我没带钥匙,伸手推开。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
我站在玄关,打算回自己房间。就在这时候,隔壁响了一声。不是哭声,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从床上掉了下来。
我快步走到月婵房门前,停了停,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锁。门应声而开,我的手指一僵,愣愣地站在门口。
我双脚被钉在了地面,我脑子里设想过无数的场面,可没有一种,和眼下撞见的景象重合——
“这....."
"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