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空调开得足,吹得头顶的吊灯轻轻晃动。
饭桌上的气氛正热,几杯白酒下肚,有人拍着桌子喊了一嗓子:“班长,得搂着咱们红梅喝一杯交杯酒!”满屋子哄笑起来。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看着罗坤的大手搭上夏红梅的腰。
她没有躲,只是笑骂了一句“别闹了”,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我低头,手机屏幕上刚弹出一条消费短信,五万八,珠宝行。
服务员绕过桌子朝罗坤走过去,弯下腰,轻声说了句话。
包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看见夏红梅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手指在发抖。
那张卡是我们家全部积蓄所在,早上出门前她还亲口跟我说,密码改了,让我放心。
我把茶杯放回桌面,轻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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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阵子厂里的活儿不算多,下午四点来钟就能收工。
薛学兵,也就是我,在机械厂干了二十来年质检,手上有点老茧,眼睛倒是没花。
那天我正蹲在车间门口抽烟,老赵晃晃悠悠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没头没尾说了句:“你媳妇最近挺忙啊。”
我瞥了他一眼,没搭话。
老赵跟我做了十几年同事,这人嘴碎,但心眼不坏。他见我不接茬,又补了一句:“前天我休班,带我家那口子去百货商场逛,看见你媳妇了。”
烟灰落在我裤腿上,我掸了掸,问他:“逛个街有啥稀罕的。”
老赵挠了挠头皮,像是斟酌了半天才开口:“她旁边有个男的,挎着个皮包,穿得挺板正,两个人挨得挺近,在周大福柜台前挑镯子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说着:“可能是她哪个亲戚。”
老赵没再往下说,拍了拍我肩膀走了。车间里的机器嗡嗡响着,我蹲在原地把那根烟抽完,又续了一根。
晚上回到家,夏红梅已经做好饭在桌上摆着了。
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一盆紫菜蛋花汤。
她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冲我笑了笑:“回来啦,洗手吃饭吧。”
她今年四十五了,皮肤保养得好,看着比同龄人年轻好几岁。
年轻时候她是厂里的一枝花,人人都羡慕我娶了个漂亮媳妇。
这些年她也没怎么变,腰身还是细的,脸上没几条皱纹。
我端起饭碗扒了两口,装作不经意地问:“这两天没出去转转?”
她把一块鸡蛋夹到我碗里:“超市那边排班紧,哪有工夫出去。怎么了?”
“没事,随口问问。”
吃完饭她进了卫生间洗澡,水声响起来。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客厅的沙发前,拿起她那个米色的手提包,拉开拉链。
里面有一个小零钱包、一串钥匙、一面化妆镜,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收据。
我把它展开,上面印着“周大福珠宝”的字样,商品一栏写着“足金手镯一只”,金额是两万八千块。
我的手有点抖。仔细看了看日期,是上周四的,那天她跟我说超市加班,晚上九点多才回来。
我把收据按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她的包里,拉好拉链,放回原位。
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哗哗响着,我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听着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抽根烟就去睡。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上班,我趁中午休息的空档,骑车去了趟老赵说的那家百货商场。
周大福柜台前坐着个年轻导购,我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一张夏红梅的照片递过去:“麻烦您给看看,这女的上周四是不是来过?”
导购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来过的,跟她先生一起来的,挑了个金镯子。”
“她先生?”
“对呀,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穿西装打领带,看着挺有钱的。”导购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位先生还给这位女士买了条项链,刷的卡。”
我谢过导购,走出商场大门,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秋天的日头还挺晒,我却觉得浑身发凉。
夏红梅在外面有个“先生”了,而且那人花的是自己的卡。
我媳妇身上那条项链是我去年生日送的,花了八百多,银的。
那我包里的收据又算什么?那天陪她去柜台的,到底是她哪门子亲戚?
晚上回到家我照旧没提这事。夏红梅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嘴角就翘起来了,我问她看什么这么高兴,她说刷到个段子好笑。
可她的拇指明明停在一个备注叫“罗班长”的微信对话框上,好半天没动。
我没有戳穿。倒不是怕什么,就是觉得这事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我这个人,心里有事会先放一放,等理出头绪再动。
三十岁那年厂里评技师,我一个徒弟被人顶了名额,他气得要去找领导闹。
我拉着他去食堂吃了碗面,说,不急,先看清楚再说。
后来三个月后那个顶名额的人出了工伤事故,被调走了,我徒弟顺顺当当补上了位置。
那碗面,是他请回来的。
夏红梅以为我不知道,我也权当不知道。但收据我收好了,藏在工具箱的最底层。
02
日子还得照常过。
周一早晨我照常六点起床,洗漱完,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夏红梅这个人,别的不说,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早饭从来不重样。
今天做的是小米粥,配两个水煮蛋,一碟小咸菜。
她坐在桌对面剥鸡蛋壳,忽然来了句:“下周末我们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你们同学聚会,我去算怎么回事。”
“哦,班长说了,这回聚会可以带家属,大家热闹热闹。”
“哪个班长?”
“罗班长,罗坤。”她剥蛋壳的手没停,语气挺自然的,“人家现在做建材生意发了财,非要张罗着请大家吃顿饭。”
我把粥碗放下:“你们大学毕业都二十多年了吧,怎么突然想起搞聚会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前阵子建了个同学群,联系上以后就热闹了呗。”说着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你要是没事,一起去吧,也让老同学们见见你。”
我没应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挺稠,喝到嘴里有点烫。
白天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我没忍住,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
我加了夏红梅的微信好多年了,从没看过她的朋友圈之外的东西。
那天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下午之后,我偷偷把她的通讯录翻了一遍,找到了那个“罗班长”的微信头像。
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蓝西装,打着红领带,站在一辆黑色轿车前面,笑得一脸自得。
那辆车我认得,是某品牌的老款轿车,新车落地十七八万,已经停产好多年了,二手车市场上卖不到五万块。
这就是导购嘴里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看着挺有钱”的男人。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久,觉得胸口闷得慌,又说不上来到底哪儿不对劲。
日子照过,话照说,我和夏红梅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她翻个身我还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表面上一切如常,可我心里有根刺,扎得越来越深了。
老赵这人热心肠,上回他主动跟我提那件事之后,见我没动静,过了大概十来天,他又把我拽到车间外面,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我帮你打听了一下那个男的。”
我手一抖,烟差点掉了:“你打听他干啥?”
“还不是为你好。”老赵眯着眼吸了口烟,“那人叫罗坤,开建材公司的,前年生意做得挺大,好几个工地跟他进货。结果上个月开始拖欠工人工资,被人告到法院,已经上了失信名单了。”
他吐了口烟圈,又补了一句:“跟你媳妇走得挺近,上上礼拜有人看见他们从酒店一块出来。”
我捏着那根烟,深吸了一口,结果呛了一下,咳了半天。烟是真的呛人,我平时一天一包,没觉得呛过。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心里把账算了算。
夏红梅每月工资三千二,我每月四千六,女儿上大学每月给一千八生活费。
家里存款多少我从来没细算过,大概有个三四十万,都存在一张卡上,那张卡放在夏红梅的抽屉里,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她告诉过我,我从来没自己取过钱。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消息:“小雅,爸爸问你个事,你妈最近跟你聊过钱的事没有?”
女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问这个干啥?”
我说随便问问。
又过了一会儿,小雅发来一条消息:“爸,妈上个月问我要过身份证复印件,说是什么投资要用,我没给。你们没事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抽完了手里最后一根烟。
周三下了班,我去了一趟银行柜台,说要查一下名下账户的余额。
柜台的小姑娘让我出示身份证,查询后递出一张单子。
我低头看着那串数字,手心里出了层汗。
卡上余额还剩十一万八。
夏红梅每月工资三千二自己存着,我每月工资四千六打给她做家用,二十来年下来,按说怎么也有五十来万,即便刨去吃喝拉撒和女儿的学费,这个数字也差得太远。
我问柜员能不能拉一份近半年的流水。小姑娘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怪怪的,大概是看我太老实了,嘴上却没说别的,把流水打印出来递给了我。
我坐在银行外面的台阶上一张一张地看。
六个月里,这张卡上有五笔大额转账记录,每笔五万到十万不等,收款方都是同一个名字:罗坤。
加起来一共二十八万。
我又翻回首页,看了一眼账户开户日期。
这张卡是十五年前办的,那时候女儿才刚上小学。
老话说人心隔肚皮,我信了半辈子,如今一纸流水告诉我:在你眼皮子底下,你的枕边人正在把你拿命换来的血汗钱,一块一块地搬到别的男人兜里。
那天下班回家,夏红梅正在厨房炒菜。
我没进屋,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挽成髻,锅铲颠得当当响,嘴里还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低头换鞋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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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十来天,女儿小雅打来电话,跟我唠了一会儿有的没的。
我听着她在电话那头说食堂的菜不好吃,说室友晚上打呼噜,说期中考试有一门没考好。
说到最后,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爸,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罗坤,我查了。我感觉这个人有问题,你自己留心点。”
“你查出什么来了?”
“我们法学院有个老师讲过这个人的案子,他那个建材公司涉嫌非法集资,有好多人都被他坑了。法院那边已经判了好几个案子让他还钱,他名下好像都没什么财产了,账户也被冻结了。”
“你妈跟这个人联系得多,你知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女儿在那边叹了口气:“爸,你叫我怎么说呢。我上次放假回家,看见我妈手机上有个人老给她发那种消息,说什么想你睡不着之类的,我当时看到就删了聊天记录,没来得及看是谁。”
她顿了一下,又说:“爸,我都这么大了,你不用为了我凑合什么。”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有点发酸。我清了清嗓子,说:“没什么事,你好好的就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的画面乱成一团。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跟夏红梅刚认识那阵子,她在纺织厂做挡车工,我在机械厂做学徒。
她下了晚班从厂门口出来,辫子散着,脸被路灯照着,笑容明亮的模样我到现在还记得。
当年她家里嫌我没本事,她死活要跟我,说这辈子就图我老实肯干,跟着我不图大富大贵。
可二十多年过去,她还是变了,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的。
这些年我很少主动跟夏红梅沟通工作上的事,她也从不过问。
她大概觉得我这个人窝囊了一辈子,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进了门看见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台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款首饰的页面,亮闪闪的,她看得很专注。
那台平板电脑我从来没见过。
我扯了扯嘴角,把话咽了回去。
她见了我,头也没抬:“回来啦,晚饭在锅里自己盛。”停了一下又补了句,“你那条深灰色的西裤,明天聚会穿吧,别穿工装了。”
聚会的事情我都差点忘了。我去厨房盛了碗饭,一碗饭扒拉到一半,她放下平板,起身去里屋翻出一条领带,问我:“这条配那件蓝衬衫行不行?”
“行。”我说。
她拿着领带在穿衣镜前比划了一会儿,忽然说:“聚会的地方定在醉仙楼,听说罗班长把三层都包下来了,气派得很。”
我没接话。
她又说:“他们班以前好几个女同学都跟罗班长好过,这些年罗班长混得好,女同学都巴结他。”她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听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
我给嘴里扒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心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她那些话到底是显摆,还是想试探我的反应,我不太清楚。
第二天一早,等夏红梅去超市上班以后,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家用的存折本,翻开一看,余额那栏清清楚楚写着:捌万叁仟贰佰陆拾。
上回银行流水是十一万八,前些天又转出去几万。
我捏着那本存折站在窗边站了很久,隔着玻璃看着楼下的街道发呆。
然后我把存折放回原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喂,派出所吗?我想咨询点事,关于被人骗走钱款……”
那边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一一回答了。末了对方告诉我需要准备的材料和流程。我拿笔记在一张烟盒纸上,叠好放进口袋。
晚上夏红梅下班回来,买了一堆零食瓜子,说聚会那天要带去给老同学们尝尝。
她的心情出奇地好,还哼起了歌。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想起女儿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爸,我都不用你为了我凑合。”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晚。
04
周五,我调了一天班。
上午去了派出所,做了笔录。
负责接待的民警很年轻,问我报的什么案,我说家里的存款被人骗了,骗钱的叫罗坤。
民警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看我一眼:“罗坤?这人我们这儿有案底,涉嫌非法集资,前阵子刚有人报过警。”
他让我详细说了一下事情经过。
我说我妻子跟他是大学同学,两人走得近,罗坤以投资名义分五次转走了我家二十八万。
民警问有没有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做证据,我把银行流水复印件拿了出来。
他复印了一份,让我回去等消息。
下午我又去了银行,把家用的那张银行卡办了挂失。柜台的工作人员提醒我:“先生,挂失后这张卡就不能用了,您确定吗?”
“确定。”
办完手续出来,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剪了角的旧卡。
这张卡用了十五年了,卡面上印着一朵牡丹花的图案,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
我把它揣进口袋,去附近的照相馆拍了张证件照,又去社区开了一份证明。
跑完这些手续,已经到了傍晚。
我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歇脚,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紫,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晚上回到家,夏红梅已经打扮好了。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深红色连衣裙,耳垂上挂着我从来没见过的珍珠耳环,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她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明天聚会,我提前把衣服试一下,你看好看吗?”
“好看。”
我嗓子发干,嘴里像塞了团棉花。
她没看出我的异样,在镜子前转过身,又照了照:“裙子是班长上次出差帮我带的,说是他从广州带回来的,料子不错吧。他眼光还挺好的。”她口气随随便便的,像是生怕我觉得她那人情太重。
我站在客厅里没动,脑子里嗡嗡响。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块皮肤,动作很轻,掩不住那种被惦记的欢喜。
她似乎也意识到失言,补了一句:“也不光是给我带的,好几个女同学都有。”
我没接这个话,往卫生间走。
热水浇在脑袋上,顺着头皮往下淌,整个人像被泡开了一样,有些事情反而清晰了。
她提到了好几回罗坤给她买这个买那个,每次说完都要自己打补丁,所谓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
洗完澡出来,她去阳台打电话了。
我坐在沙发上擦头发,隔着玻璃门看到她压着嗓子说话,表情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九点四十分。
等她挂断电话进屋,我已经把电视打开了,一副专心看电视的样子。
她在沙发上坐下,靠得有点远,手里拿着手机,不停地划着屏幕,嘴角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二十分钟后,她起身说:“我先去睡了,你也别熬太晚。”走进里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话想说,终究没说出口。
我坐在那里,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画面里是一段航拍镜头,我看着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天夜里我在沙发上躺了很久,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把那根一直没舍得抽的烟夹在指间,又放下,又夹起来。烟没点着,烟味却一直绕着。
深夜里,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见派出所那边回复了一条消息:“薛先生,您提供的材料已受理,案件编号,请保持电话畅通。”
我按灭了屏幕,轻轻嘘了口气,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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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六早上,天气挺好,太阳透过窗帘缝照进屋里。
我六点就醒了,在躺椅上眯了一会儿。
夏红梅比我先起床,洗漱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紧接着她推开卧室的门,喊了我一声:“起来收拾收拾,今天十一点半开席,别迟了。”
我应了一声,进去刷牙洗脸。
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四十七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褶子,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
镜子里的人回望我,表情平静,眼神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夏红梅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她看我穿了那件藏蓝色的夹克和深灰裤子,皱了皱眉:“就穿这个?”
“这个挺好的,干净利索。”
她没有再说什么,拎起包朝门口走。
快出门时她站住了,回头对我说:“对了,我今天把家里那张银行卡带上了,到时候要是班长要抢着买单,咱也不能让人家全出,该意思意思还得意思意思。”
“你带卡了?”
“带了,就是抽屉里那张。”
“那张卡里的钱怕是不够吧?”
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里面还有十几万呢,够吃顿饭的。”
我没再说话,跟在她身后下了楼。车子发动,往醉仙楼开去。
一路上她话比往常多,说罗坤这个人读书时候就是班长,会来事,毕业这么多年混得也好,朋友圈里天天看见他跟不同的人吃饭合影。
她说着说着,大概是察觉到我一直没应声,便渐渐收了话头,扭头看向窗外。
车开了四十来分钟,到了醉仙楼门口,门面挺气派,三层楼的大酒家,停车场里停了不少车。
一楼大厅摆着十来桌,楼上还有包厢。
我们下了车走进大厅,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几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女正围着一桌嗑瓜子,见了夏红梅纷纷站起来打招呼:“哎呀红梅!二十多年没见,你还这么年轻!”她们笑着揽住夏红梅的肩膀,脸上带着热络劲儿,眼神却带着几分打量。
她跟着她们寒暄了几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几步外没跟过去。
“你先坐着,我去跟老同学打声招呼。”她冲我交代了一句,就被那群女同学拉着坐过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大厅里,目光扫了一圈。
靠窗那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人说话,桌上放着一个车钥匙,亮闪闪的。
那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梳着大背头,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说:罗坤,你比照片上老了点。
角落里一桌麻将已经支开了,有人在喊:“班长!三缺一,来不来?”罗坤摆了摆手,说先招呼客人,迈步朝门口走来。
正好这时又有人进门,他大步迎上去寒暄起来,声音洪亮,满场的人都听得见。
他穿着白衬衫配西装裤,手上戴块金表,看着倒是那么回事。
老赵说得没错,没有在工地上搬过一天砖的人能看出他什么底细。
我找了张空桌边的椅子坐下,有服务员过来倒茶水。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味寡淡,没什么香气。
大厅里的喧闹声像潮水一般一浪接一浪。
坐了一会儿,有人搬凳子坐到我旁边,自来熟地递了一根烟过来:“这位是红梅家那位吧?我姓孙,红梅大学同学。”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他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们家红梅命好,碰着班长这样的老同学照顾。”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这时夏红梅朝我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虚虚地拉了拉我的袖子:“一会儿敬酒的时候你跟着我,少喝酒,话也别多说。这些人都是老同学,我来应付就行。”
“行,听你的。”
她听了我的话,放心地站起来,转身跟一个刚进门的老同学热火朝天地聊起来。
我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
茶叶在杯底蜷曲着,像一只死虫子。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分。
我放下手机,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到那张已经剪角的旧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的手指微微握紧,又松开了。
06
十一点半,宴席正式开桌。
大厅里摆了十来张圆桌,坐了大约上百号人。
我被安排在夏红梅那桌,桌上除了我们俩,还有几个她的老同学,夹杂着两三个像我一样来陪吃的老公。
凉菜陆续端上来,酱牛肉、皮蛋豆腐、白切鸡、凉拌海蜇丝,摆得满满当当。
随后热菜也接连上桌,油焖大虾、红烧肘子、清蒸鲈鱼、佛跳墙,一路排开,看着就价值不菲。
罗坤端着酒杯站起来,敲了敲面前的玻璃转盘:“来来来,老同学们,我先提一杯!二十多年没见了,今天咱们不醉不归!”他的声音浑厚响亮,举手投足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气度。
满桌的人跟着站起来,碰杯声此起彼伏。
我不会喝酒,端着一杯茶水跟着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坐在对面的一个烫卷发的女人拍着罗坤的肩膀,带着几分醉意,嗓门亮得出奇:“班长,你这回张罗得够意思!这桌得好几千吧?上回老周搞聚会,一人收两百块份子钱,菜还难吃得要命,跟你一比差太远了!”
罗坤笑着摆摆手:“咱们同学一场,说那些就见外了。兄弟我这两年生意做得还可以,请老同学吃顿饭算什么?”他说着目光往我这边飘了一下,又收回去,若无其事地给别人倒酒。
旁人纷纷吹捧起罗坤来。
有个秃顶男人说他刚换了一台新款车,正犹豫要不要换辆更贵的;又有人奉承罗坤是该换一辆车撑撑门面。
罗坤没接这话茬,只是笑着说了句:“看情况吧,手头闲钱多了再说。”
夏红梅坐在我旁边,整张脸都亮着光,仿佛这些话她也占了份似的。
我又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嚼了半天,吞下去。肉切得薄,嚼劲不错,酱汁调得也入味。醉仙楼的菜确实好,吃得出来用的是好食材。
饭过半程的时候,同桌一个穿绿裙子的女人忽然笑着起哄:“班长,我可听说你跟咱们红梅当年在班里处得挺好的呀!如今各自成家了,这酒估计还没喝过交杯的吧?”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桌上的人也跟着笑成一片,目光齐刷刷地聚到夏红梅那边。
我看了一眼夏红梅,她嘴里说着“别闹了别闹了”,脸却微微泛了红,目光不自觉地瞟向罗坤。
罗坤笑着摇了摇脑袋:“你们这些女人啊,就是爱瞎起哄。行行行,喝一个就喝一个。红梅同学,给个面子?”他说着已经端着酒杯站起来,在众人起哄声中走到夏红梅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像被烫着似的,身子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闪开,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半站起来。
罗坤顺势把手臂从她的肩膀滑到腰间,锁紧了,另一只手把酒杯递到她嘴边。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鼓掌叫好。
夏红梅垂着眼,笑意含在唇边,贴着罗坤喝完了那杯酒。
满桌喝彩声几乎把屋顶掀翻。我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桌上的转盘停在我面前,一盘清蒸鲈鱼正好对着我,鱼眼白白的,看着我这边。
罗坤放下杯子,目光朝我这边扫过来,带着几分得意的意味,举起杯朝我遥遥一敬:“老薛,别介意啊!咱们老同学之间闹着玩的,你可别往心里去。”
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顺着罗坤的目光看向我。
气氛从热到凉,只隔了片刻。
我看了一眼罗坤那只还搭在夏红梅腰上的手,又看了一眼夏红梅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放下,平静地说:“我介什么意,你们老同学热闹你们的,高兴就好。”
一句话出口,桌上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罗坤松开夏红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跟人推杯换盏。夏红梅重新坐下,理了理裙摆,没看我这边。
我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着。
事实上,我注意到了几件事:刚才起哄的那个穿绿裙子的女人,隐约跟她旁边的短发女人对了个眼神;而罗坤搂我妻子的时候,坐在对面的老孙低头假装夹菜,夹得不太像那么回事。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一盅炖盅走上来,放在转盘中间,介绍说这是本店招牌,花胶炖鸡。
罗坤站起来,拿起瓷勺给旁边的人分汤,分了一圈分到夏红梅时故意多盛了两块花胶,笑着冲她说:“红梅你得多补补,看你最近都瘦了。”
同桌有人“哟”了一声,拖长了尾音。
夏红梅道了声谢,低头喝汤,耳根子红了一片。整个大厅吃吃喝喝到将近两点,桌上的菜已经撤了两轮。罗坤站起来招呼服务员:“买单吧。”
我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锁屏界面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银行的官方号码,发送时间是十三点五十八分:“您的账户挂失申请已生效,卡号尾数为XXXX的所有交易已停止。”
我按灭屏幕,抬起头来。服务员已经拿着账单,朝我们这桌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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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服务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黑色制服,手里端着一个深蓝色的账单夹子。
她走到罗坤身侧,弯下腰,轻声说道:“先生,您这桌消费一共三千八百六,这边刷卡还是扫码?”
罗坤笑着从裤袋里掏出一张卡:“刷卡。”
他把卡递给服务员,又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同桌的人还在聊着刚才的酒话,气氛松松散散。
服务员去了不到两分钟,又折回来了,脸上带着些许为难:“先生,您这张卡……显示被冻结了,刷不了,您看要不要换一张?”
罗坤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哦,可能是银行那边系统升级,我换张卡。”
说着又从钱包里抽出另一张卡片递过去。
服务员接过去转身离开。
同桌的人没太注意这个小插曲,聊天的还在聊天。
我心平气和地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地嚼。
坐在我旁边的老孙倒是往罗坤那边瞥了一眼。
又过了两分钟,服务员再次回来了。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那种职业化的谨慎:“不好意思先生,您这张卡显示余额不足。”
大厅里那桌的喧闹声一下子就降了下来,附近几桌也安静了。
许多人扭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罗坤的后颈上泛起一层薄汗,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不可能,我前天刚刷过,卡里还有好几万呢。”
他说着站起来,指了指服务员手里的账单夹:“你把机子拿来,我再刷一次试试。”服务员端着POS机过来,罗坤又从钱包里掏出第三张卡,手有点抖地插进机器里。
输入密码、确认,屏幕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