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灯晃得人眼晕。
郑丽香叫服务员加了一碗白饭,搁在宋新霁面前,笑着说,这位置就是给他留的。
满桌亲戚笑成一片。
徐瑾瑜端着酒杯走过来,这是她今晚第十次数落他没出息。
宋新霁没动怒,低头把那碗白饭吃干净了。
放下碗筷,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存单,轻轻搁在桌上,说,妈,其实我不是没有体面,是这些年,我把体面都给你们了。
包间里忽然静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身后没人追上来。
只有徐瑾瑜愣在那张存单前面,眼睛越睁越大,手指头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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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新霁把车停在酒店门口,熄了火。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两千块钱,是给丈母娘郑丽香过寿的。
他盯着那红包看了一会儿,揣进外套内兜,推开车门。
酒店二楼福寿厅,四张圆桌已经坐满了大半。
门口挂着红底金字的大寿字,音响里循环放着《今天是你的生日》,声音开得太大,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他进门的时候,郑丽香正跟几个老姐妹坐在主桌上嗑瓜子聊天。
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收了收,说,来了?
找位置坐吧。
也没问徐瑾瑜和孩子到哪儿了。
宋新霁应了一声,没往主桌去,在靠门那桌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喜糖,他用指甲捏开一颗糖,没吃,搁在手心里又放回碟子。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徐瑾瑜带着徐念到了。
孩子今天穿了件新外套,浅蓝色,领口绣着一只小熊。
徐瑾瑜自己也是一身新衣裳,头发挽起来,化了淡妆,气色挺好。
进来后先喊了一声妈,又冲主桌的几个长辈点头笑了笑。
她看见角落里坐着的宋新霁,笑收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低声说,你怎么坐这儿?也不知道去里面坐,帮忙招呼招呼客人。
宋新霁说,里头都是你妈的老姐妹,我不认识,插不上话。
徐瑾瑜抿了一下嘴,没再说什么,领着孩子去主桌跟郑丽香拜寿。
徐念嘴甜,外婆外婆叫得响亮。郑丽香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孩子手里,说念念真乖,比你爸强多了,还知道来看外婆。
周围几个老太太跟着笑。有人问,瑾瑜她对象呢?怎么没过来?
有个穿紫红外套的老太太接话,说就是那个跑货车的吧?听说收入不稳当,全靠你们家拉扯帮扶。
郑丽香嗑了一颗瓜子,瓜子皮吐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说,能怎么办?
闺女当初非要嫁,说人老实肯干。
老实倒真是老实。
开饭店的还怕大肚汉呢,我养这么个吃白饭的姑爷,算我命里头欠他的。
她这话说得不像玩笑。徐瑾瑜站在旁边,脸上笑意僵了一下,但没接话,带着孩子去拿桌上的喜糖,像是没听见。
宋新霁坐在靠门那桌,离得不远。
那桌的几个亲戚默默低头喝茶,谁也没接郑丽香的话。
他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把外套领子拢了拢,起身去给旁边的茶壶添水。
菜陆续上桌了,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白灼虾,摆了满满一桌子。
郑丽香站起来招呼大家吃好喝好,又专门夹了一只虾放进外孙碗里,笑道,念念多吃点,跟你爸似的,瘦得跟竹竿一样。
宋新霁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白米饭,没动菜,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
徐瑾瑜坐在他旁边,趁没人注意,轻轻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说,你倒是夹鱼吃啊,光扒白饭是给谁看?
他没回话,也没去夹那盘鱼。
席间气氛倒还热闹。
郑丽香招呼完这桌又招呼那桌,忽然在隔了两桌的地方冲他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说,新霁啊,你吃了这么久的饭,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你舅认识人,在东莞那边工地上差个看门的老头,一月给三千五,还管住,你要不合计合计去?
满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宋新霁抬头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有些发紧。
他端起碗,把那半碗白饭吃完,然后放下筷子,说,妈,今天你过寿,我不惹你不高兴。
郑丽香不以为意地“嘁”了一声,扭头跟旁边人继续有说有笑。
徐瑾瑜低头给孩子剥虾,始终没看他一眼。不知道是她不敢看,还是觉得没必要看。
宋新霁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干净,轻轻站起身,说了句去洗手间,走出了包间。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没关严,冬天的冷风灌进来,一头一脸扎得生疼。
他站在窗口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被风呛了一下,猛咳了几声,弯下腰扶着窗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
他伸手到外套内兜里摸了摸红包。信封被体温焐得有些热,他把它抽出来,捏在手里看了两秒钟,又原样塞回去。
出来后他回到席上坐定。
徐瑾瑜正在跟旁边的表姐聊天,聊最近商场里哪个牌子的面霜在打折。
他的椅子腿被往后扯了一下,徐念不知什么时候扒在他膝头,仰着小脑袋说,爸,外婆家的大虾真好吃。
他低头看着儿子胖乎乎的小脸,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说着。
那明天爸爸再去买给你。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哑。
02
郑丽香五十六岁生日,热闹办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亲戚们陆续散了,宋新霁帮着把剩菜打包好,又把几张桌子归了位。
郑丽香站在门口送客,笑得红光满面,没看他。
一家三口回到家,进了卧室,门刚关上,徐瑾瑜就开了腔。
她靠在梳妆台边,把手里的包往床上一扔,说你怎么回事?
我妈生日你摆张臭脸给谁看?
谁欠你钱一样。
宋新霁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松开领口扣子,没吭声。
她去推了他肩膀一把,说,你哑巴了?
我妈说话是难听了点,可她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你看看你自己,这些年挣到钱没有?
存款攒下没有?
我们娘俩跟着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气急。
宋新霁站在床边,低声说,我每个月跑车挣的钱都打到家里卡上了,没自己留过私房钱。
徐瑾瑜听了更来气,顶回去说,打那点钱够干什么?
念念马上要上小学了,附近学校的赞助费要三万,你看看你卡里还剩多少?
你自己算算,你跑一年车够不够交赞助费?
她说话的声音越说越高,刺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坐到床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长年握方向盘,掌心和虎口磨出一层厚茧。
货运这行就是这样,乍一看每月流水大几千过万,可跑长途吃的喝的油费过路费修车费全要自己出,出事挨罚更是常有,跑回来剩个三五千还算好的。
徐瑾瑜是商场化妆品柜台店长,每月工资四千出头,她的钱自己留着买衣服买护肤品,家里开销都是宋新霁在扛。
郑丽香住隔壁小区,隔三差五跑来吃饭,从没买过米。
这些账,他不想算了,他怕算清楚了自己会心冷。
可徐瑾瑜心里头也有一本账:当初她那些小姐妹结婚,哪个没房没车?
就她,嫁了个货车司机,住回娘家,连自己的窝都没有。
她觉得委屈,觉得这几年越过越差,觉得当初要不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看这张脸长得顺眼,绝不会跳进这个火坑。
她越想越气,眼眶又泛红,也不管一旁的宋新霁心里怎么想,张口就说,我当初就是瞎了眼。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宋新霁听了,先是沉默,隔了几秒,他低声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这样说我,我心里什么感受?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张了张嘴,想回嘴,却发现一时找不到话。
只好背过身去对着梳妆台卸妆,语气冷淡地说,你自己没本事,还不让人说了?
镜子里的她,表情带着一丝不耐烦。
宋新霁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拿着手机出了卧室,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小区路灯昏黄,树影被风拉得七零八落。
他拨了一个电话出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新霁?
黄国富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吃过饭没有?
宋新霁说吃过了。
顿了顿,他问,合同的事,定了没有?
黄国富笑了两声,说定了定了,补偿款后天就到账。
你妈那两亩多地加老宅基地,按现在征地标准给你算得明明白白,你放心吧。
还问了一句,你家里人知道了吗?
宋新霁没回答这个,只嗯了一声,说,那我到时候再跟你联系。
挂断以后他攥着发烫的手机没有立刻进屋,在阳台上又站了很久,直到背心里那点热意被冷风吹透。
他早年间不是没混出过头。
二十来岁跟人合伙跑砂石料生意,赚过一桶小钱,后来合伙人卷款跑路,他背了一屁股债。
父亲走得早,母亲为帮他还债,把压箱底的两万块钱都掏了出来。
那是他这辈子最抬不起头的一段日子。
后来债还清了,他老老实实跑去考了货运驾照,想着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个想法直到现在也没变过。
可踏实两个字,需要一个人撑才能落地。他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那一晚他回房间时徐瑾瑜已经睡了,背对着他的方向,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他伸手想碰碰她的头发,手指停在半空,终究没落下去,转身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那一夜,两个人都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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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起早,宋新霁照例五点半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旧棉袄穿上,正准备出门去跑早班车,门外徐念光着脚跑出来,抱着他大腿不肯松手。
六岁的孩子头发翘起一根呆毛,揉着眼睛说,爸你是不是又要好几天不回来?
他蹲下来帮儿子把睡裤裤腿捋直,说,两天就回来。
你在家听妈妈话。
徐念嘟着嘴问,那你回来给我买大虾吗?
他点头说,给你买两斤大的。
孩子才笑了,松开手跑回屋里。
他出门时顺手把门带上,动作很轻,怕吵醒徐瑾瑜。
跑到半路,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徐建民来电。他靠边停了车接起来,那头传来老人有些沙哑的声音。他先问了一句,新霁啊,吃饭了没有?
他应了一声,说吃了,您别挂心我。
徐建民沉默一阵,叹了口气,说,昨天你妈那些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她那个嘴,从小就那样,一辈子改不了,其实心里头不坏。
老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记着呢。
宋新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嗓音发涩,说,爸,没事,您别操心这些。
他是真心叫这一声爸。
当年他落魄还债的时候,所有亲戚朋友看见他都绕道走,只有徐建民伸出手来拉他一把。
老人跟他说,你人正派能吃苦,早晚有出头之日。
瑾瑜嫁你,我信你不会亏待她。
就冲这句话,他在这家里受了多少冷脸都忍下了,没有半句怨言。
挂断电话后他把车窗放下来,冷风扑在脸上,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动车。
在物流园卸完货已经是中午。
他坐在驾驶室里啃着面包,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黄国富发来的短信:补偿款下午三点前到账,金额到时候你自己核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拇指在屏幕上悬着,良久才打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别跟我家里人说。
发完这句话,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徐建民的话。
老人家是好意,他明白。
可再好意的劝,也架不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消磨。
他不怕出力气,不怕路上跑,也不怕那些风霜雨雪。
他怕的是回到那个家里,连个能说句软话的人都没有。
傍晚收车回家,远远地看到小区楼下停着郑丽香那辆电动车。他直接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没有拐进车库。
从侧门上去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徐瑾瑜的声音,还有郑丽香的。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头能听清每一句话。
郑丽香说,你明年就三十了,再不为自己打算打算,等四十岁就全完了。
徐瑾瑜没有立刻接话。
郑丽香又说,妈是过来人,看人比你准。
那个宋新霁,一辈子就是个开车的料,你跟着他,别想有出头之日了。
男人穷不怕,怕的是穷得心安理得,你懂不懂?
徐瑾瑜低声说了句什么,宋新霁站在门外没听清,但他听见了郑丽香接下来的话,声音更大更尖:我跟你说,你现在还年轻,趁还能找,赶紧换一个算了。
念念还小,姓徐又不姓宋,跟他走也不亏。
他握着门把手的手僵在原地。
过了好半天,他终于推开房门。
屋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颇有些措手不及。
郑丽香倒是很快回过神,笑着招呼他,哟,回来了?
晚饭还没吃吧?
厨房里还留着菜。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异样,嗯了一声,说在外头吃过了,又说了一句你们聊,就转身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郑丽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看见了吧?就这副窝囊样。
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疲惫。一股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疲惫,让人手脚发凉。
他站在卧室窗边,低头把那枚戴了八年的婚戒从无名指上褪下来,又套回去,套回去,又褪下来。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
那两亩多地和老宅基地的补偿款今天下午已经到账,短信提醒的振动声他感觉到了,却没心思看。
他心里还念着徐建民那句“我记着呢”,也记着郑丽香那声“窝囊样”。两种声音在他心里拉扯了整整一夜。
04
那笔钱到账的第二天正好是郑丽香生日,宋新霁压根儿没想闹事。
他只是想找个机会当一个正式女婿的身份,跟丈母娘好好缓和一次关系。
钱的事,他甚至计划好要先跟徐瑾瑜说清楚。
可那天下午徐念放学回来,鞋上全是泥,徐瑾瑜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郑丽香在旁边火上浇油,说这孩子越大越野,随了他爸那根性,长大也成不了器。
宋新霁当时刚从货场回来,握着儿子的手蹲在门口帮他擦鞋,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手指顿了顿,绷着声音缓缓说,念念才六岁,鞋脏了洗洗就是了,别骂他。
郑丽香冷笑着说,哟,我管教外孙你还不乐意了?
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宋新霁缓缓直起身,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吼,没有发作,只说了一句,妈,我不是不会说话,我是怕说多了不好听的话伤到一家人。
郑丽香哼了一声,懒得理他,转身走了。
他站在门口,徐念拉了拉他的衣角仰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爸,外婆不喜欢我?
他蹲下来,双手捧着儿子的脸说,不会的。
外婆就是嘴巴凶一点。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儿子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晚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
徐瑾瑜出来收衣服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说你今晚怎么了?
一抽就没完。
他没回头,说没事,跑车的事有点累。
她没再多问,抱着衣服回了屋,关上门。
宋新霁侧过头来看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一眼,伸手掏出手机,打开短信银行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一串数字,觉得很安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进客厅。
郑丽香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
他站在沙发旁边,平静地说,妈,明天是您过寿,我要跟您说一件事。
郑丽香眼皮也没抬,说什么事?
这么郑重其事的。
他顿了一下,说,明天吃完饭再说吧。
郑丽香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说,神神叨叨的,怕不是又在外头欠了钱吧。
宋新霁没接话,转身回了卧室。
他在衣柜里翻出一件很久没穿的深蓝色夹克,搁在床尾,又把床头柜抽屉里那枚旧信封摸出来,在床上放平,抚平了边角。
那里面有一张存单,他母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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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丽香生日那天,宋新霁把那件深蓝色夹克穿上了,又是整理领口又是抚平褶皱。
徐瑾瑜还觉得奇怪,问他,你今天怎么打扮起来了?
他淡淡说,穿干净点,给你妈长脸。
出门时他在门口停了停,手伸进夹克内兜,摸着那枚信封。
纸很薄,手指隔着口袋按了按,能感觉到存单的硬度。
到酒店的时候,时间还早。
他帮忙搬酒水、摆碗筷,把寿字挂上墙,又去门口迎了两个亲戚。
郑丽香被老姐妹簇拥着坐在主位上,时不时瞟他一眼,难得没有出言讽刺。
其他亲戚还觉得奇怪,有人私下说,今天姑爷挺勤快。
宋新霁听了没接话,站在窗口,指腹无声地摩挲口袋里的信封边缘。
他原本想好了计划:等敬酒的时候把那笔补偿款当众说出来,把存单当寿礼给郑丽香,感谢她这八年照顾。
他甚至已经打好了腹稿:妈,以前是我不懂事,有些事没跟家里说清楚。
这是一点心意,您收着用。
他想象着那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郑丽香惊讶的脸、徐瑾瑜发愣的样子。
然而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样。
敬酒的时候,郑丽香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她朝宋新霁的方向举了举杯,声音却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调子。
她说,这一杯我要敬我们家的好姑爷。
跑了八年运输,一分钱没攒下,还在我家吃了八年白饭。
今天趁着我过寿,当着众亲戚的面,我就问你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闺女跟念念过上好日子?
她笑着说的,语气好像在开玩笑。
但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玩笑。
包间里空气绷得很紧。
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夹菜,没人接话。
宋新霁手里的酒杯微微颤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那笔钱,可话刚涌到嗓子眼就被郑丽香下一句话堵了回去,她补了一句,转头对满桌亲戚说,你们说说看,一个老爷们养不起老婆孩子,不算吃白饭算什么?
满桌寂静。
宋新霁的嘴唇动了动,那枚已经被他捏得微温的信封,安静地躺在他口袋里,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鸟。
他看着郑丽香的脸,又看了徐瑾瑜一眼。
他期待着她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轻轻拉一下她母亲的袖子呢?
她没有。
她低头给孩子剥虾,像什么都没听见,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丢脸到不敢抬头。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临终前那句“看清人心再动”的所有意思。
他慢慢放下酒杯,拉开椅子站起来。
周围亲戚的目光有的看着他,有的赶紧避开。
他慢慢伸手进内兜,掏出那枚信封。
桌上有些知道底细的亲戚已经屏住了呼吸,以为他要发火。
可他没有发火,他甚至笑了一下,笑得非常轻,像一个终于放下什么的人。
他说,妈,这顿饭我吃得很饱,不用再加白饭了。
他转过身,把信封放回口袋,没有再看任何人,朝门口走去。
郑丽香在后头喊了一声,哎,你什么意思?
他脚步顿了一顿,头也没回,说,我没什么意思。
就是忽然想通了。
身后传来徐瑾瑜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宋新霁,你站住!
他没有站住。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福寿厅,走出酒店大门。
冷风扑过来的那一刻,他没有回头。
06
宋新霁回了货运公司,把车钥匙、工作服和手机卡一并放在调度室的桌上,说他不跑了。
调度员懵了,问他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干了。
他说家有点事,以后可能不跑长途了。
没多解释,也没有办离职手续,只是把柜子里那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装进一个蛇皮袋,转身出了门。
他打车去了清坪村。
母亲留下的老屋已经拆了,地基上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
那棵老槐树还在,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
他在树底下站了很久,手插在口袋里,没人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黄国富骑着摩托车过来,远远看见他,喊了一声新霁!
他转头,应了一声。
黄国富把摩托车停好,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钱收到了吧?
他嗯了一声。
黄国富递了根烟过来,两人蹲在树底下抽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村里的风很大,吹得枯草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黄国富说,你妈要是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怕是要心疼坏了。
宋新霁低着头,用鞋尖拨弄着地上的碎土块,说,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这块地卖了。
她说这是宋家的根,人在,地在,家就在。
可我现在觉得,根扎在土里,不如扎在人身上踏实。
黄国富吸了一口烟,没接话。
又蹲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宋新霁想了想说,先找个地方住下。
跑货运这么多年,认识几个老板,随便在哪个工地先干着,总不至于饿死。
黄国富掐了烟头,站起来说,我村口搅拌站缺个开小工的,你要不嫌弃先干着。
住处嘛,我帮你问问大队部那间老仓库能不能腾出来。
宋新霁点了点头说,谢谢哥。
当天下午他就领了一身劳保服,跟着工地上的老师傅学搅拌混凝土。干活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机器轰鸣,水泥灰扑了满脸。
傍晚收工,他蹲在搅拌站墙根吃盒饭。
盒饭十二块钱一份,一份米饭两个菜,土豆丝和红烧冬瓜。
他用筷子扒拉着饭粒,抬头看见远处的夕阳沉下去,天边一层一层地暗下来。
忽然觉得,这顿饭虽然是在工地蹲着吃,但他吃得很踏实。
晚上他躺在老仓库临时搭的行军床上,翻着手机通讯录。
跟了他多年的手机号已经注销了,新的号还没告诉任何人。
他翻到徐瑾瑜的微信头像,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打了几个字:念念的抚养费,我会按时打。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枕边。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那晚他睡得很沉。可能是白天干活太累了,也可能是心里那把悬了八年的刀终于落了地,反而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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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徐瑾瑜是被银行短信吵醒的。
寿宴结束当晚,她还以为宋新霁只是一时气急出门冷静,过两天就回来了。
她甚至还在气头上,心里盘算着等他回来,一定要让他低头认个错才算数。
可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手机闷闷地震动了两声。
她迷迷糊糊地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她猛地睁开眼,急急坐了起来。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目光死死的盯着手机上的数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这是....”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