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厂里唯一的老师傅,预支工资给闺女治病被拒后,我每天按点下班绝不多待,厂长急得满头大汗追着我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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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整,打卡机“嘀”了一声。

我把工具箱锁好,钥匙揣进兜里,转身往厂门口走。

身后车间里,那台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安静得反常。

马超从办公室追出来,喊我名字,声音发紧。

我没回头。

厂长郑长荣的车横在厂门口,他推开车门小跑过来,拦在我电动车前头,额头上全是汗。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先开了口,声音不大:我闺女的救命钱,算不算规矩?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远处,手机又响了。

医院的号。



01

那天早上出门前,思雨还在睡。

化疗让她掉光了头发,脸白得像病房的墙。

曾苑给她掖被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没说话,拎起饭盒走了。

公交车上,我数了三遍手机银行里的余额。

十五万三千八百块。

这是我和曾苑攒了半辈子的钱。

韩医生昨天说,手术费加后期抗排异,至少要三十万。

还差一半。

到了厂里,我先去车间转了一圈。

那台德国机床运行正常,声音平顺,像人的呼吸。

这台机器是全厂的心脏,九年前引进的,当时德国工程师来调试,我在旁边递扳手,看了整整三天。

后来他们走了,我花半年时间把说明书啃透了。

再后来,整个华东片区,只有我能修这台机器。

车间里几个工人在换刀具,见我进来,老李头冲我点点头。

他比我大两岁,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上个月被调去打扫卫生,工资降了八百。

他什么都没说,每天照常来,照常扫地。

我把饭盒放进工具柜,去了办公楼。

财务科的门开着,徐霞在电脑前敲键盘。我说找厂长。她头也没抬,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

厂长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郑长荣的声音,进来。

郑长荣四十八岁,头发梳得油亮,白衬衫扎进皮带里,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

他正跟郭文乐说话,见我进来,脸上堆起笑。

老宋,来得正好,小郭说那台机床的保养周期到了,你带带他。

郭文乐站起来,叫了声宋师傅。二十六岁,个子高,戴副黑框眼镜,手白净得不像干这行的。他是去年招进来的大学生,听说是总部那边的关系。

我把手里的申请单放在厂长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容没变,但嘴角的肌肉紧了紧。预支工资?老宋,厂里没这个先例啊。

我闺女病了。急性白血病。

郑长荣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厂里效益你清楚,账上没钱。这样,我发动大家给你捐点款,再帮你联系一下市总工会,走大病救助。

捐款能捐多少?

他顿了一下。三万五万吧,看大家心意。

我闺女等不了。手术排在月底。

郑长荣拿起那张申请单,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用手指弹了弹纸边。

老宋,制度就是制度。

我要是给你破了例,明天老张来预支,后天老李来预支,厂里还开不开门?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这样,你先回去干活,我再想想办法。啊?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郭文乐小声问,厂长,那台机床的密码……

郑长荣压低声音,你先把理论学扎实,别的以后再说。

我回到车间,站在那台德国机床前,手搭在操作面板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工具箱里,有一本翻烂了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参数和调试口诀。

这些东西,全厂只有我懂。

那天下午,我把机床的日常维护做完,擦了一遍又一遍。五点整,打卡下班。

第二天,还是五点整。

第三天,五点差两分的时候,马超过来了。

马超是车间主任,郑长荣的表弟,四十出头,脸黑,说话嗓门大。老宋,那台机床有点异响,你留下来看看。

我关了机床电源。明天吧。

明天?马超瞪眼。订单催得紧,耽误了算谁的?

算我的。我拿起饭盒,往门口走。

马超在后面喊,老宋,你最近不对劲啊,以前不这样。

我回头看他。以前加班,给加班费吗?

他愣了一下,没接上话。我走了。

第四天,厂里一台辅助设备出了小故障,郭文乐去修的。

修了两个小时,没修好,最后马超把我叫过去。

我看了五分钟,换了个保险丝,好了。

郭文乐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我说,这台设备是日本产的,跟德国那台逻辑不一样。你先把说明书看明白。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天晚上回家,曾苑说医院又催费了。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韩医生的微信,字很短:宋叔,费用要抓紧,床位紧张。

我把手机还给她。知道了。

曾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要不,把房子卖了吧。

房子卖了住哪儿?

租。她声音很低。先救闺女。

我没接话。那套六十平的老房子,是思雨出生的地方,也是我们唯一的家当。卖了,以后呢?

第五天早上,我到厂里,发现我的工具箱被人动过。锁没撬,但箱子上有一道新划痕。我打开看,笔记本还在,但位置偏了半寸。

我把笔记本揣进怀里,没声张。

上午十点,郑长荣来车间视察。他走到德国机床前,拍了拍机身,对郭文乐说,小郭,这台设备以后你多上心,争取早日独立操作。

郭文乐点头。厂长放心。

郑长荣看见我,笑了笑。老宋,你带带小郭,年轻人脑子快,学得也快。

我说,这机器认人。

郑长荣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沉了一下。老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拿起扳手,开始紧螺丝。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下午四点,马超通知加班,说有一批急活。我收拾工具准备走。马超拦住我,老宋,你今天要是走,明天就别来了。

我看着他。马主任,劳动合同上写的是八小时工作制。要辞退我,走正式流程。

马超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你,你别不识好歹!

我绕过他的手,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郑长荣的声音,让他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郑长荣站在车间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落在那台德国机床上,像是在盘算什么。

我出了厂门,骑上电动车。手机响了,是韩医生。她说,思雨的配型找到了,手术可以提前到这个月底。

我停在路边,手有点抖。韩医生又说,但费用要尽快到位,最少先交二十万。

我说好,挂了电话。

坐在电动车上,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二十万。还差五万。我在脑子里把能借钱的人过了一遍,最后发现,一个能开口的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曾苑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知道她也没睡。

凌晨三点,我起来,把工具箱里的笔记本翻开。

那些参数、调试口诀、故障代码,一笔一划都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

德国人走的时候,把这些东西锁在系统里,我硬是靠着一本英文说明书和试错,把它们全解开了。

我盯着笔记本上那行核心密码,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让我坐到了天亮。

02

第二天到厂里,马超没找我麻烦。车间里多了几个陌生面孔,穿着西装,在德国机床旁边转悠。郭文乐陪着他们,指指点点。

老李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是总部来的,要评估设备资产。

我嗯了一声,继续干活。

中午在食堂,我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老李头坐过来,扒了两口饭,忽然说,老宋,我下个月就走了。

走?去哪儿?

他苦笑。厂里让我提前退休,给三个月工资补偿。我不签也得签,不然调去门卫,工资砍一半。

我没说话。老李头干了二十八年,车钳铣刨样样拿得起来,就因为年纪大了,工资比年轻人高,就成了累赘。

他走的时候拍拍我肩膀。你是大拿,他们不敢动你。但也得留个心眼。

那天下午,郭文乐来找我,说机床有个参数报警,问我怎么处理。

我过去看了一眼,是传感器漂移,重新校准就行。

我教他操作了一遍,他拿手机录了视频。

我说,你录这个没用,每台机器的漂移量不一样。

他笑笑。回去看看。

我没再说什么。

下班前,我去了一趟财务科。徐霞在整理凭证,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

我闺女的病,医院催费了。我说。

她低头翻凭证。厂长签字了吗?

没签。

那我这边没法办。她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老宋,你别为难我,我就是个办事的。

我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出了办公楼,我坐在花坛边上,点了根烟。我平时不抽烟,口袋里这包烟还是思雨确诊那天买的,抽到现在还剩半包。

烟抽到一半,郑长荣从办公楼出来,看见我,走了过来。

老宋,他站在我面前,影子把我罩住。你的事我一直在想办法。但你也知道,厂里最近在搞改革,总部那边盯得紧,我不能明着违规。

我抬头看他。厂长,那台德国机床,如果我不在了,谁能修?

郑长荣的笑容没变。小郭在学,年轻人学得快。

他学不会。我说得很平。那台机器的核心参数,是我自己解的,说明书上没有。系统里还有原厂的技术锁定,只有我的口令能进。

郑长荣不笑了。他看了我几秒,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老宋,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站起来,把烟掐灭。我就是告诉你实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老宋啊老宋,你闺女病了,我理解。这样,我再跟总部申请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批个特困补助。

多少?

他顿了顿。三千。

我看着他,没说话。三千块,连一天的化疗费都不够。

我走了。

接下来三天,我照常上班,照常五点下班。车间里的小故障开始多起来,郭文乐修不好的,马超就来找我。我该修的修,修完就走,一分钟不多待。

第四天,厂里接了一个大单子,是外贸订单,要得急。郑长荣开全厂大会,说这笔订单关系到厂子能不能活下去,所有人取消休假,加班加点。

散会后,马超来找我。老宋,厂长说了,这周加班,你不能再掐着点走。

我问他,加班费怎么算?

马超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谈钱?厂子垮了大家都没饭吃。

我说,我闺女也没饭吃。

马超气得摔了手里的本子。宋长兴,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离了你厂子就转不了?

他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德国机床出了第一次大故障。

报警灯闪成一片,郭文乐操作失误,把主轴参数搞乱了。

马超带人修了两个小时,越修越乱。

最后郑长荣亲自来了车间。

他站在机床前,脸色铁青。小郭,怎么回事?

郭文乐满头汗。厂长,我按照说明书调的,不知道怎么就……

郑长荣看了我一眼。我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老宋。郑长荣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帮帮忙,先把机器修好。

我看了看表,五点差五分。厂长,我的工作时间到了。

郑长荣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加班费,双倍。

我摇头。

三倍。

不是钱的事。我把工具包拉链拉好。我闺女的救命钱,厂里说没规矩。现在机器坏了,就有规矩了?

郑长荣沉默了。他身后的马超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

你先修,钱的事好商量。

五点整,打卡机响了。我拎起包往外走。

郑长荣追了两步。老宋!你等等!

厂门口,他的车横在那里。他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衬衫领子都湿了。他拦在我面前,喘着气,挤出个笑。老宋,你说,要多少?

我看着他。二十万,预支。补发三年加班费,公开道歉。

他的笑僵住了。

远处,我的手机响了。医院的号。



03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思雨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爸,你今天来得早。

我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手背上的留置针贴着胶布,皮肤青一块紫一块。

韩医生把我叫到走廊,递给我一张费用清单。配型找到了,手术成功率很高,但前期费用至少要交二十万,最好这周内。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宋叔,如果有困难,我们可以帮你联系慈善机构。

不用。我说。能解决。

出了医院,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半天,拨了过去。

是我师父的老伙计,肖义方,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另一家机械厂当技术顾问。师父去世后,他每年春节给我打个电话,平时不联系。

电话响了五声,他接了。长兴?

肖叔,我遇到点难处。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吧。

我把事情说了。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

长兴,你那台德国机床,我听说过。

华东就你能修,这是你的底牌。

但你得想清楚,这张牌打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明白。

他又说,你闺女的手术要紧。钱的事,我先给你凑五万,你拿着用。

我握着手机,鼻子一酸。肖叔,这钱我一定还。

先别说这个。他又停了停。长兴,你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他们这么对你,你心里得有数。该争的争,该走的时候也别犹豫。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路过的行人绕着我走,没人多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我到厂里的时候,郑长荣已经在车间等着了。他眼睛里有血丝,看样子一宿没睡好。

老宋,他把我拉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昨天说的条件,二十万预支,补加班费,这个可以谈。

但公开道歉,不行。

我是厂长,我道歉了,以后怎么管人?

我看着他。那就不谈了。

他深吸一口气。这样,二十万我马上批,加班费补三年,道歉改成在车间内部说清楚,行不行?

我说,道歉必须是全厂大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头。好。

他当场写了一张承诺书,签了字,盖了厂里的章。

预支工资二十万,分两次付,先付十万,修好机器再付十万。

加班费按三年计算,下个月随工资补发。

道歉在下次全厂大会上。

我拿着承诺书,去了财务科。徐霞这次没废话,直接办了转账。十万块到账,我马上转给了医院。

然后我回车间,打开工具箱,把那台德国机床修好了。核心参数是我自己解的,故障代码是我自己编的,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郭文乐全程站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他大概以为能看懂,但那些调试步骤,没有笔记本上的口诀,根本连不上。

机器恢复运转,车间里响起掌声。马超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很难看。

郑长荣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脸上又堆起了笑。老宋,还是你行。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办。

我没说话,收拾工具。

第二天,财务把剩下的十万也打了过来。我让曾苑去医院交了费,手术排在了下周三。

全厂大会定在周五。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周四下午,郭文乐来找我,说那台机床的参数又有点不稳,让我去看看。

我过去看了,确实有漂移,但不大,重新校准就好。

我教他操作,他拿手机录像。

我多问了一句,你录这个干什么?

他笑笑。学习嘛。

我没在意。

周五早上,我到厂里,发现我的工具箱又被动过。这次锁被撬了,笔记本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马超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笑了一下。老宋,找什么呢?

笔记本。我说。

他摊摊手。没看见。对了,厂长让你去一趟,说有好事。

我去了厂长办公室。郑长荣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他笑着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

老宋,总部批了你的困难补助,三万块。另外,考虑到你的技术贡献,厂里决定给你加薪,每月涨五百。

我看着他。那笔记本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笔记本?

我记参数的笔记本。

他摇头。不知道,你是不是放家里了?

我说,锁被撬了。

郑长荣的笑容没变。老宋,你别多想。厂里不会有人动你东西。

他把文件推过来,让我签字。我看了看,是困难补助和加薪的确认书。我没签。

他脸上的笑终于淡了。老宋,你这是什么意思?

笔记本里有核心参数。我说。那台机床没有那些参数,出了故障谁也修不了。

郑长荣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老宋,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机器不是好好的吗?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让郭文乐偷笔记本,是为了复制参数。只要郭文乐学会了,我就不再是唯一能修机床的人。

我说,厂长,全厂大会的道歉,还开吗?

他看了看表。开,下午就开。

下午的全厂大会,郑长荣站在台上,念了一份检讨。念完,他带头鼓掌,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散会后,我回车间,把工具箱里剩下的东西收拾了一遍。然后我去找马超,说我要请假。

马超问请几天。

我说,请到我想清楚为止。

他脸色变了。老宋,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马主任,你撬我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本笔记本里,最关键的几页,我早就撕下来了?

马超的脸一下子白了。

04

我没有请假。第二天照常上班,但笔记本的事,郑长荣和马超都没有再提。车间里的气氛变了,工人们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没人主动跟我说话。

只有老李头,在食堂坐过来,低声说,听说你闺女找到配型了?

嗯。

好事。他扒了口饭。钱凑齐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他顿了顿。老宋,你小心点,我听门卫说,厂长最近在跟外面的猎头联系,好像在找什么技术顾问。

我放下筷子。找替代我的人?

老李头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不止。我那天路过厂长办公室,听见他跟马超说,那台机床的说明书里有德文原版,小郭已经在找人翻译了。

我愣了一下。德文原版说明书?

对。就是随机器来的那本,一直锁在档案室。郑长荣让人拿出来了。

我忽然想起来,当年德国工程师走的时候,确实留了一本厚厚的说明书,全是德文,我看不懂,全靠试错和查字典,一点一点把参数解出来的。

那本说明书在档案室躺了九年,郑长荣从来没过问过。

现在他翻出来了,说明他真的打算让郭文乐替代我。

我说,谢谢。

老李头拍拍我肩膀。保重。

下午,郭文乐又来找我,说机床的刀具补偿参数不对,问我怎么调。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不对,但这明显是人为改动的。

我看着他。你自己改的?

他推了推眼镜。我按照说明书上的公式调的。

说明书上没有这个参数。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可能是翻译错了。

我没再说什么,把参数改回来,机器恢复正常。

郭文乐站在旁边,一直在看我的操作步骤。

他的手机没再拿出来录,但我注意到他口袋里露出一个笔记本的角。

下班前,我去了档案室。管档案的小姑娘认识我,让我进去了。那本德文说明书还在,但封皮明显被翻过,有几页折了角。

我翻到刀具补偿那一章,看到页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德文单词。是郭文乐的笔迹。

我把说明书放回原处,出了档案室。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思雨。她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喝几口粥。曾苑回家拿换洗衣服,病房里就我们父女俩。

爸,思雨叫我。

你是不是在厂里遇到难处了?

我看着她。没有,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爸,你别骗我。我听见你跟妈打电话了。厂里是不是不给你钱了?

我握住她的手。钱凑够了。你好好养病,别的不用操心。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爸,你是全厂最厉害的老师傅,对不对?

那他们离不开你。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想了一整夜。

笔记本的关键几页确实在我手里,但郑长荣显然不打算再依赖我。

他在找翻译,在让郭文乐偷学,在联系猎头。

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拿到手,我就是一块用过的抹布。

肖叔说得对,这张底牌打出去,就没有回头路。

但底牌不止一张。

我手机里有一份扫描件,是九年前德国工程师留给我的技术保密协议。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核心调试参数属于技术机密,厂方使用需支付保密费,且不得以任何方式向第三方透露。

九年了,厂里从来没提过这份协议,保密费一分没给过。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了郑长荣。他正在办公室里跟猎头打电话,见我进来,匆匆挂了。

老宋,有事?

我坐下来。厂长,那台机床的保密协议,你还记得吗?

郑长荣的脸色变了。什么保密协议?

九年前德国工程师签的那份。上面写得很清楚,核心参数是技术机密,厂里用我的参数,得付保密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老宋,那份协议早就过期了。

没过期。我把手机里的扫描件翻出来,放在他桌上。上面有德国公司的章,有效期十五年。

郑长荣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节奏越来越快。

老宋,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

厂长,我要的东西你很清楚。

我闺女的救命钱,我已经拿到了。

加班费,你也补了。

道歉,你也道了。

现在我要的是,你不能再逼郭文乐偷我的参数。

郑长荣的手停了。

那台机器,我说得很慢,没有我的口令,谁也进不了系统。

郭文乐就算把说明书翻烂了,也解不开原厂锁定。

你可以找猎头,可以找外面的专家,但他们拿不到德国公司的授权,一样白搭。

郑长荣的脸涨红了。你,你这是在要挟厂里?

不是要挟。我站起来。厂长,我干了三十年,手艺是我自己学的,参数是我自己解的。你要用,就得按规矩来。

当天下午,德国机床再次故障。

这次是系统报警,郭文乐完全无法操作,屏幕上的德文提示他一个都看不懂。

马超来找我,我没去。

郑长荣亲自来车间,站在我工位旁边,嘴唇哆嗦着。

老宋,你开条件。

我看着他。三个条件。第一,预支全部工资,不是二十万,是三十万。第二,补发九年保密费。第三,全厂公开道歉,承认厂里违约。

郑长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补充了一句。另外,郭文乐偷抄的参数,全部销毁。他笔记本上的,手机里的,档案室说明书上的,一张纸都不能留。

马超在后面喊,宋长兴你太过分了!

我看了他一眼。马主任,撬锁的事,要不要一块说说?

马超的脸唰地白了。

郑长荣拦住马超,看着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我答应你。

他当场签了协议,预支三十万,补发保密费,公开道歉。财务当天就办了转账。我把钱转给医院,韩医生那边确认到账。

然后我去车间,修好了机床。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郭文乐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他把口袋里的笔记本掏出来,放在我工具箱上。

我翻开看了看,全是歪歪扭扭的参数,抄得乱七八糟,好几处都抄错了。

我看着他。小郭,这行靠的是手,不是本子。

他低着头走了。

那天晚上,全厂大会。郑长荣站在台上,念了一份更长的道歉信。台下工人们看着我,眼神复杂。

散会后,老李头走过来,拍拍我肩膀,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事情终于结束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马超在车间门口拦住我,递给我一张纸。

上面是厂里的新通知:因生产需要,车间实行竞聘上岗,所有技术岗位重新考核。考核内容由厂部统一制定,成绩末位者调离技术岗位。

通知的落款,是昨天。

我看了马超一眼。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得意。

老宋,厂长说了,这次考核,郭文乐负责出题。



05

竞聘考核定在三天后。马超把通知贴在车间公告栏上,全车间的人都围过来看。老李头挤到我旁边,小声说,这是冲你来的。

我没说话,把通知看了一遍。

考核分两部分,理论笔试和实操。

理论占百分之七十,实操占百分之三十。

理论笔试的题目由厂部出,郭文乐参与命题。

一个干了三十年技术的老师傅,要跟一个刚毕业两年的毛头小子比理论。

那天下午,我去找郑长荣。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老宋,通知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理论占七成,实操占三成,这规矩谁定的?

他放下茶杯。厂部集体研究决定的。老宋,你技术好,但理论也得跟上嘛,活到老学到老。

我说,郭文乐出题,我考试。你觉得这公平吗?

郑长荣的笑容没变。小郭是大学生,理论功底扎实,让他出题是为了保证专业性。老宋,你别多心。

我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我回家翻出当年那本德文说明书的中文翻译本。

那是我自己一字一句查字典翻的,写在一个旧账本上。

里面有所有核心参数的计算公式,还有故障代码的对应关系。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我写的一行字:所有参数均为原创,未经本人许可,不得外传。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工具箱。

第二天,我去医院看思雨。她刚做完术前检查,精神还不错。曾苑在旁边削苹果,手有点抖。

爸,思雨说,你是不是要考试?

你听谁说的?

妈说的。她看着我。爸,你考得过吗?

我笑了一下。你爸干了三十年,还能考不过?

她咧嘴笑。那你要考第一。

好,考第一。

出了病房,曾苑跟出来,拉住我胳膊。老宋,你跟厂里闹成这样,以后怎么办?

先救闺女。我说。

她松开手,眼圈红了。我就是怕,怕你工作没了,闺女的病还没好,咱们怎么活。

我拍拍她手背。我心里有数。

考试那天,车间会议室里摆了一排桌子,坐满了人。郑长荣坐在主考位,马超监考,郭文乐发卷子。

我拿到卷子一看,上面全是德文。题目要求用德文回答。

我抬头看郭文乐。他推了推眼镜,避开我的目光。

郑长荣开口了。老宋,你不是一直说那台德国机床只有你能修吗?那德文肯定没问题吧?

我没说话,低头看卷子。第一题,机床主轴伺服系统的反馈原理。第二题,刀具补偿参数的推导公式。第三题,系统报警代码的含义和解决方案。

这些我都懂,但要用德文写出来,我做不到。

我放下笔。厂长,我要求实操考试。

郑长荣笑了一下。老宋,规则是厂部定的,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改。

我说,那这场考试,我不考了。

全场安静。郑长荣的笑容收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

我的技术,不是靠考试考出来的。

是三十年一个一个零件摸出来的。

你们要考,可以。

但拿德文卷子考一个中国老师傅,这不是考试,是刁难。

马超拍桌子。宋长兴,你什么态度!

我看着郑长荣。厂长,我闺女的手术排在下周三。今天这场考试,我认输。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郑长荣叫住我。老宋,你想清楚,出了这个门,你的岗位就没了。

我回头看他。厂长,那台德国机床,今天下午三点,会出故障。

郑长荣愣住了。

我继续说。是原厂的技术锁定,周期性的,每隔三十天触发一次。我之前一直在手动解除,今天我不在,没人能解。

马超喊,你吓唬谁呢!

我没理他,走了。

下午两点半,我坐在医院病房里,给思雨削苹果。手机响了,是马超。我没接。又响了,是郑长荣。我还是没接。

三点整,手机连续震动,十几条消息涌进来。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思雨问我,爸,谁找你?

我说,没事,厂里的事。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爸,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故意什么?

你故意不给他们修机器。

我看着女儿,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个病人。我说,思雨,那台机器,是爸花了半辈子学出来的本事。他们想拿走,连声谢谢都不说。

思雨点头。那就不给他们。

我笑了。你倒是干脆。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郑长荣发了三十七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老宋,条件你开。

我没回。去了医院,陪思雨做术前最后的检查。

中午,曾苑跑进病房,说厂里来人了,在楼下等着。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郑长荣和马超站在医院门口,郑长荣不停地擦汗。

我下楼。郑长荣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衬衫领子皱巴巴的,跟抹布似的。

老宋,你回厂吧。条件你定。

我看着他。厂长,我闺女明天手术。

他愣了一下。手术顺利,顺利。厂里给你批半个月假,工资照发。

我说,那台机器,我修不了。

郑长荣的笑容僵住。什么意思?

我昨天说的话,不是吓唬你。

那台机器的技术锁定,我之前一直在手动解除,但每次解除都需要我的口令。

口令只有我知道,我昨天没去,系统已经彻底锁死了。

郑长荣的脸一下子白了。

马超在后面喊,你,你这是破坏生产!

我看着他。马主任,锁是德国人装的,我只是解了九年。现在锁死了,你们找德国人去。

郑长荣拉住我胳膊,声音发颤。老宋,你不能这样,厂里几百号人等着吃饭。

我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动。厂长,我闺女也在等着吃饭。

他松开手,站在医院门口,一动不动。马超在旁边急得转圈。

我说,厂长,条件很简单。

第一,书面道歉,盖厂章,贴公告栏。

第二,郭文乐调离技术岗。

第三,我的技术保密协议,重新签,保密费一次性补发。

郑长荣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那机床呢?

机床我可以修。但以后每次解锁,单独计费。

郑长荣闭上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好。我签。

06

思雨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前一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曾苑回家拿东西。思雨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上,郑长荣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没看,把手机塞进抽屉。

凌晨五点,思雨醒了。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爸,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我说。

骗人。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指。爸,你别担心,我没事。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早上七点,护士来推床。曾苑赶到了,眼睛红红的。思雨被推进手术室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爸,你答应我的,考第一。

我笑了。考第一。

手术室的门关上。我和曾苑坐在走廊里,她攥着我的手,指甲嵌进我手背。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十点,手术室门开了。韩医生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笑。手术很成功,接下来看恢复。

曾苑一下子哭出来。我扶着她,感觉自己的腿也在发软。

那天下午,我回了厂里。

郑长荣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道歉信,一份新的保密协议。他脸色很不好,但什么都没说,签了字,盖了章。

我看了看道歉信,写得挺诚恳。我说,贴公告栏,保留一个月。

郑长荣点头。好。

我又说,郭文乐调岗的事?

今天下午就调。他顿了顿。老宋,机床的事……

我现在去修。

我去了车间。德国机床停在原地,屏幕黑着,操作面板上的灯全灭了。郭文乐站在旁边,看见我进来,低着头走了。

我打开工具箱,拿出那本翻烂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我自己编的解锁口令,三十二位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我输入口令,系统重启。然后重新校准主轴,重置刀具补偿,恢复所有参数。前后四十分钟,机器恢复运转。

车间里的工人围过来看,有人鼓起掌来。我没说话,把笔记本合上,锁进工具箱。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陪思雨。她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隔着玻璃,她睡着了。曾苑靠在我肩膀上,也睡着了。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

第二天,厂里公告栏贴出了道歉信。

郭文乐调去了仓库。

马超被免去车间主任职务,调去后勤。

新车间主任是从别的车间调来的,姓周,四十多岁,见了我客客气气。

老李头来找我,说厂里给几个老工人也补发了加班费。他拿着钱,眼圈红了。老宋,多亏了你。

我说,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拍拍我肩膀,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去医院,思雨恢复得很好。曾苑的脸色也缓过来了,开始琢磨给思雨做什么吃的补身体。

厂里那边,我每天去半天,把机床维护一遍,然后就走。郑长荣见到我,客客气气,但眼神里总藏着点什么。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把笔记本交出去,等郭文乐学会所有参数,等我彻底没有利用价值。

我也在等。

等思雨出院,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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