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玄关地上,面前摊着一份离婚协议书。
罗良跪在我对面。他头埋得很低,声音闷闷的,像堵着淤泥的水沟:“慧敏,我欠她一条命。”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窗外突然下起雨,雨点打在阳台铁皮棚上,又密又急。他始终没抬头看我。
四年婚姻,换来的是一句“我欠她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那一刻,我的手摸到茶几底下。
那里还藏着昨晚没给他的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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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4月17日,结婚纪念日。
我下午早早从单位出来,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半斤河虾、两把青菜。罗良爱吃清蒸的,说淋上热油那个滋啦声最勾食欲。
四菜一汤摆上桌,我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婆婆张秀玉很快回了条语音:“慧敏呀,阿良那臭小子有口福了。”
我笑着把手机放在一边,等他回家。
六点,七点,八点。
菜凉了,我盖了保鲜膜放进冰箱。客厅灯没开,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城市另一头出了个小车祸,护栏撞坏三节,没有人员伤亡。
九点四十,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
罗良进门,没换鞋。他站在玄关处,低着头,肩膀微微耷着。我走过去弯腰要替他拿拖鞋,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我的手。
那个动作让我的心像被砂纸蹭了一下,火辣辣地发疼。
“慧敏,我有事跟你说。”
他声音打颤,抬起脸。我看见他眼眶泛红,眼角还淌着一道没干透的泪痕。我认识他十年,只见过他哭过两次。一次是他爸下葬那天,一次是今天。
“薛春儿,她查出了肾病。”他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尿毒症。”
薛春儿。这个名字从我认识罗良起就没消失过。高中时传过绯闻,大学时谈过一段,后来分了。但我记得清清楚楚,罗良提她时总带点愧疚。
他说她替他挡过一刀。那个人冲他砍时,薛春儿挡了。刀口从她眼角一直割到下巴,缝了十几针,还差点伤到一只眼睛。
“她需要换肾。”罗良声音越来越低,“情绪很不稳定,只有我签字,她才肯做手术。”
薛春儿跟家里早就断了来往。她爸当年放话,说没有这个女儿。罗良去看她,照顾她,我能理解。可他下一句话,把我的心捅出一个窟窿。
“她说她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就是我。慧敏,她说的对,我不能拿她的命去赌。”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盯着他。
罗良别过脸,从我身边走过去,弯腰从电视柜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看着他把里面一张纸抽出来,摊开放在茶几上。
离婚协议书。
四个字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跟她结过婚”、他也在我爸妈面前给我敬过茶。
我的手抖得厉害,在膝盖上反复擦了擦,确认着这确实是现实。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向他,不敢相信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慧敏,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欠她的,这辈子不还不安心。”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们离婚吧。家里的东西都给你,我净身出户。”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沙沙声。
四年前领证那天买的这套房子,头一年装修,我们一起挑的地板砖,他蹲在地上用手指一块块敲着测空鼓。
“薛春儿需要人照顾,我没法同时顾好你和这个家,也没资格让你们跟着一起陪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路给你腾干净。”
他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在颤。我垂着眼,声音轻得像叹气:“罗良,你确定?”
“我确定。”他说,声音闷闷的,“慧敏,你怪我骂我,我都认。可我必须这么做。”
玄关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张秀玉扯着嗓门喊:“罗良,你给老娘开门!”
我走过去拧开门锁,婆婆穿着一件绛红色薄棉袄站在门口,头发有些乱。
她看见我,又看了一眼跪在客厅地板上红着眼眶的儿子,怔了怔,随即一巴掌拍在门框上:“你疯了吗?”
她扯着嗓子骂:“那个薛春儿跟你什么关系?你说,你给我说清楚!”罗良跪在地上,没吭声,把那份协议书又往前推了推。
张秀玉急了,扬手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罗良一动没动。她后来坐在沙发上抹了一阵眼泪,最后起身说了句:“你非把好日子过散了才甘心。”
那天晚上,张秀玉没走,在客房躺下了。罗良在客厅沙发坐了一夜。我在主卧床上,睁着眼从夜晚看到天亮。
我听到他压抑的哽咽,听到他在沙发上翻身的声音。凌晨四点时雨停了,楼下传来一阵野猫叫春的动静,又远又哑,活像哭。
我没再帮他把结婚证藏起来。
02
我拗了半个月。死活不签。
张秀玉天天来劝罗良,劝到后来自己声音也哑了。罗良跟她顶过几次嘴,母子冷战了好几天。第八天夜里,罗良又拿出那份协议书,搁在我面前。
“慧敏,签了吧,我不想拖着你。”他说。
我坐在他对面,没接笔,只是看着他:“罗良,这四年,你有没有……”问到一半我又不想问了。
我问他有什么意义?
他要是心里还有我,怎么舍得让我签这个?
“你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我说,“我不信。你跟我说实话。”
罗良抬眼,目光闪烁了一下:“春儿一个人在医院,没人照顾她,每次透析都……”他顿住,没说下去。
屋子里的空气跟凝住了似的。
我感觉自己像被人掐住脖子,喘不上气。
我忽然想到三年多前,我怀着第一个孩子,头三个月孕吐厉害,吃什么都吐,瘦了八斤。
罗良那时候升职没多久,每天加班到半夜,一周只陪我去过一次产检。
我躺在检查床上,他自己坐在走廊椅子上等,等的时候也没闲着。
后来那个孩子没保住。
我做完手术,他在病房里陪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公司开例会。
走之前他揉揉我的头发,说:“慧敏,你好好休息,我下午请假来陪你。”
下午他没来。我一个人的吊瓶完,按了三次铃护士才来给我拔针。我捏着枕巾哭了很久,但我那时候想他,想的是他的好。
“罗良。”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协议书拿过来。
“我跟你四年,第一年,你妈摔断腿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没日没夜在医院伺候她。第二年,你升职,天天应酬到半夜,三更半夜回来,都是我替你擦脸、给你煮醒酒汤。还有,我的那个孩子……”
我停住了,他垂着头没有接话。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来看那张写好了的协议。
罗良字签了,日期也填了,就留了地方让我落笔。
我看着他的名字,心中发酸。
这个字我临摹过千百遍,在婚礼请柬上、在给孩子的胎教本上、在两个人的车贷还款单上。
可今天这个名字是他不要我了。
我抓起笔,在乙方那一栏写了名字。笔画有点抖,最后一撇拖得太长,像一道收不干净的泪痕。
罗良在我签好之后抬起头,他看着那张纸愣了很久。我把他那支笔递回去,他伸手来接,碰到了我的手指。他的指尖很冰。
我的手背擦着他手背收回来,像两根断了的绳子各奔东西。
办手续那天下着小雨。我们走出民政局大门,罗良站住,将伞往我这边歪了歪,声音发哑:“慧敏,以后你好好过,找个比我好的。”
我低下头,看着鞋尖沾的泥水。
“慧敏,”他叫我一声,顿住了。我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走了。雨不大,我没撑伞,任雨丝落在头发上。
走出几步,听到他在后面喊:“我会把那边的账都处理干净,你照顾好自己。”
我背对着他,没回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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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后第三周,我搬出了那套房子。
我没要房子,也没要那个家,只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
衣服、书、笔记本、那台用了六年的旧电脑。
罗良说要再给我转一笔钱,我没收。
他每月转到卡上,我又原路退了回去。
娘家我是不能回的。我爸早年走了,我妈改嫁去了南方,几年通一个电话。在这座城市,我原来有的,就剩那张自己睡了三年的单人床。
我在城东租了一间老小区的次卧,月租八百。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北,见不到阳光。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床沿,看着墙皮微微剥落的墙角。
到这座城市的第七年,我又回到了起步时那种一个人的生活。
离婚后第三周,我在一家广告公司重新找了份文案的活,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
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小屋,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电视里放着综艺,锅里的水烧开了,我站灶台前发呆,直到水烧干才回过神。
“妈打来电话那天,我蹲在床边剥橙子。她声音有些哑:‘慧敏,我跟那个混账小子断了来往,你周末回来吃饭,妈给你包饺子。’”
我说好。挂了电话,橙子皮剥了一半,我握着橙子,在床边坐了很久,没吃,也觉不出饿。
真正的疼,不是离婚那天落笔签字的瞬间。
是深夜两点醒来,习惯性地朝床的另一侧伸手时,摸了一把空。
是买水果习惯性拿两个,又默默放回去一个。
是公司楼下那家面馆,他以前常说这里的牛肉面最香,我进了门又退出来了。
也是他那个人。明明人都走了,角落里还留着痕迹。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习惯这些空。单位同事在茶水间聊天,有人无意中提起“老公”两个字,我端着水杯的手还是会不自觉地缩一下。
那座城,又大又空。
04
离婚满两个月,一个小姑娘加了我微信。
头像是一盆绿萝,备注里写着:“嫂子,我是罗莉。”
罗莉是罗良的妹妹。
她在市三小当语文老师,平时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罗良有五分像。
婚后这几年我们关系一直挺好。
逢年过节,她总是第一个给我发红包,备注写得俏皮:“给咱家最美厨娘。”我请过她来家里吃饭,她爱吃虾,每次来我都多做一盘白灼虾。
离婚那天她没在场。
事后她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大堆,说到最后自己的声音也哑了:“嫂子,我不站在我哥那边,也不站在我妈那边,我站在理那边。”
我听了只是笑着答:“别叫嫂子了,叫姐吧。往后就叫我姐。”
她沉默了一阵,轻轻“嗯”了一声,挂了。
之后她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有时是张猫的照片,有时是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我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了。她从来不提罗良的事。
直到八月末的某个傍晚,她打电话来,语气犹犹豫豫:“姐,我想跟你说件事。我哥他……”
我正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
她后半句的话,让我手中的水杯险些握不住,呼吸骤然顿住,耳朵嗡嗡作响。
我怔怔的拿着话筒,反复回想刚听见的内容,一时回不过神。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