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盆前一周丈夫突然要分开,我签完字便搬走,5年后前婆婆找上门哭诉......
01.
我怀孕三十八周那天,陈砚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说,我们分开吧。
他把分开说得很轻,像问我晚上要不要喝粥。
我正在给婴儿的小衣服剪线头,剪刀停在半空。
那件衣服是浅黄色的,袖口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我剪了很久,还是没剪干净。
现在?
现在。
还有七天。
我知道。
他坐在餐桌对面,手指压着纸的一角。
那根手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贴着白色胶布。
胶布边缘卷起来了,他没有管。
我看了一眼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是他的,规整,干净。
没有争吵,没有指责,连称呼都没有。
只写了两个人自愿分开,孩子出生后由我照顾,彼此不再打扰。
孩子也不要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不要。
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那张纸,像在看一张忘了带走的快递单。
我不适合做父亲。
我笑了笑,把剪刀放到桌上。
你现在才发现?
他没接话。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槽。
婆婆许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
她应该听见了。
她没有过来。
我站起来,把那件小衣服叠好,压在一旁的书下面。
陈砚说:房间你可以住到生产前。
我今晚就走。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他挽留。
他没有。
我回卧室收拾东西,动作很慢。
衣服一件一件叠进旧行李箱,孕妇裙放最上面。
床头有一本育儿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张薄荷叶,已经干了。
我把书合上,留在原处。
我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几件婴儿用品,还有窗台那盆长得不太好的薄荷。
许岚终于进来了。
你真要走?
嗯。
临生了,折腾什么。
他让我走。
她看了一眼陈砚的背影,声音低下来:男人有时候说气话。
他签字了。
我把纸递给她。
她没接,反而去整理沙发上的靠垫。
那个靠垫本来就是平的,她来回拍了三遍。
你也别太硬。她说,女人带着孩子,总归不好看。
我拉上行李箱。
我已经不好看五年了,不差这一天。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很怪,像想骂我,又像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说:孩子出生以后,姓陈。
她跟我姓。
陈砚猛地回头。
我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在餐桌旁。
沈知微,别把话说死。
是你先把路堵上的。
他没有再说话。
我拖着行李箱出门,箱轮卡在门槛上。
我弯腰去抬,肚子沉得厉害,手臂却没等到人来扶。
走到楼道转角,我听见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没有回头。
五年后,许岚找上门来。
她站在我租住的小房子门外,头发白了不少,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
门打开以后,她没有先看我,先看见客厅里的小书桌。
陈禾正趴在桌上画画。
她抬头问:妈妈,这个奶奶是谁?
许岚一下子蹲了下去。
她看着陈禾,嘴唇发抖,半天没有说出话。
然后,她把布袋放在地上,哭着说:知微,你去见见陈砚吧。
我扶着门,没有让她进来。
他怎么了?
他一直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许岚抹了一把脸,抹得很用力,眼角的粉底掉下来一小块。
我把你们都弄错了。
陈禾握住我的衣角,小声问:妈妈,她为什么哭?
我看着许岚脚边那个旧布袋。
袋口露出一截蓝色的线,和五年前陈砚袖口上的线一模一样。
有些人把分开说得像一句闲话,是因为他知道,挽留两个字一旦说出口,就再也不能体面地收回去了。
02.
我没有让许岚进屋。
陈禾还在看她。
孩子的眼睛很亮,鼻梁像我,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像陈砚。
许岚看了很久,把目光移开。
你女儿叫什么?
陈禾。
她的手在布袋上收紧。
还跟他姓。
我没改。
他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我转身拿水壶。
水壶里只剩一点隔夜水,我倒进水槽,又重新接满。
许岚站在门口,像一个不敢进别人家的人。
你不用怕我。我说。
我不是怕你。
那你进来。
她没动。
陈禾从桌边跑过来,拿起自己的画递给她。
奶奶,你看,这是我画的房子。
画上有两个房间,窗户都画成了方方正正的格子。
一个大人站在左边,一个小孩站在右边。
中间没有门。
许岚盯着那张纸,眼泪掉在上面,把黑色蜡笔晕开了。
画得不好看。陈禾说,老师说房子要有门,我还没画。
挺好。许岚说。
她声音沙哑。
我把水倒进杯子,推给她。
她没有喝,手指搭在杯沿上。
你说陈砚一直在等我,等了五年?
嗯。
他结婚了吗?
许岚摇头。
孩子呢?
没有。
他身体还好吗?
她抬头看我。
我本来只是随口问的。
她看我的眼神,让这个问题变得不太合适。
还行。她说,就是不爱说话。回家就坐在那间屋里,坐很久。有时候把你留下的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
你们家不是嫌我东西多吗?
是我说的。
她承认得很快。
我愣了一下。
许岚低头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浮着一小片茶叶。
那时候我以为,女人生了孩子,就会把男人拴住。我怕他什么都听你的,不听我的。你脾气硬,什么都不肯让。我就说了几句重话。
你说了什么。
说孩子出生以后,家里轮不到你做主。说孩子得留在陈家。说你要是不识相,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堪。
陈禾在旁边摆弄她的蜡笔,红色和绿色撞在一起。
我看着许岚:你当着陈砚说的?
当着。
所以他让我走?
许岚没有回答。
门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在楼道里响了几下。
陈禾跑去关门,许岚想拦她,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重新坐回沙发。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当年不是他的意思?
是他的意思。
她说完,停了很久。
也是我的意思。可不全是。
我没说话。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铁盒。
盒子旧了,边角有些掉漆,上面印着一只已经看不清颜色的小鸟。
我认得这个盒子。
五年前,我住院待产前,陈砚说里面装的是废旧螺丝。
我打开看过,确实是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后来他从我手里拿走,第一次冲我发了火。
谁让你动的。
那是他少有的失控。
许岚把铁盒放到茶几上。
你打开看看。
我没有碰。
里面是什么?
你自己看。
她说完,转头看向窗台。
那盆薄荷叶子已经换过几茬,长得不算好,叶尖总是发黄。
他还记得你带走了它。她说。
记得一盆薄荷算什么。
他记性不好,偏偏记这些。
我拿起铁盒。
锁扣早就坏了,轻轻一抬就开。
里面没有废旧螺丝。
最上面是一双婴儿袜子,浅黄色,袜口有一只歪兔子。
下面压着五张纸,每一张都只写了一个日期。
五年前的那七天。
我翻到最后一张,纸背面有一句话。
字是陈砚的。
她若问,就说我没有等。
我盯着那句话,许岚伸手来拿。
我把纸压住。
他让你这么说?
他什么都没让我说。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许岚突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老了,嘴硬不动了。
她起身时,膝盖碰到了茶几。
铁盒里的袜子掉出来一只,落在地上。
陈禾跑过来捡起,放在手心里。
妈妈,这个好小。
许岚看着那只袜子,眼泪又落下来。
知微,她说,他不是要你去见他。他是想见陈禾。
那让他自己来。
他不敢。
他当年敢让我签字。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你恨他,孩子就能好好长大。
我抬眼。
许岚像是说漏了什么,立即闭了嘴。
我等她继续。
她却低头去捡那只掉在地上的袜子,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第一次手指碰到了,没夹住。
我问:孩子怎么会因为我恨他,就能好好长大?
她把袜子塞回铁盒。
你见了他就知道。
我不见。
那你至少看看他写的东西。
我不想看。
那你为什么还拿着盒子。
我低头,才发现铁盒已经被我抱在怀里。
许岚看见了,没有拆穿。
一个人真正怕的,不是被抛下,而是被留下以后,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被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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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岚走后,陈禾问了我很多问题。
那个奶奶是爸爸的妈妈吗?
是。
我有爸爸吗?
有。
他住在哪里?
很远。
比幼儿园还远?
比那远。
她想了想,又问: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在厨房洗杯子。
这个杯子洗得很干净,杯底没有一点茶渍。
我还是冲了三遍。
因为他忙。
忙什么?
忙着想事情。
想事情也可以来看我啊。
嗯。
她没再问,坐到桌前继续画房子。
这一次她在中间画了一扇门,门把手画得很大。
我把铁盒放进衣柜最底层,第二天早上又拿出来,放在书架最上面。
晚上睡前,再把它塞回衣柜。
陈砚的手机号我一直没有删。
五年里没有一次来电。
聊天记录停在那天晚上,他最后发来一句:路上慢一点。
我回他:不用你管。
之后没有了。
我有时会点开他的头像。
头像一直是那盆薄荷,拍得很近,只看见一小片叶子。
那是我离开前拍的,他不知道我看见过。
许岚来找我的第三天,我带陈禾去了静川里。
不是去见陈砚。
我只是想看看那套房子还在不在。
门锁换过,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
我站在门外,没有敲门。
陈禾蹲在地上数台阶,数到十七的时候错了,重新开始。
屋里有人拖椅子。
接着是陈砚的声音。
妈,窗户别开那么大。
许岚说:屋里闷。
薄荷会倒。
它倒不倒跟你有什么关系。
别碰。
我站在门外,手指抵着门框。
许岚说:你每天守着一盆草,也没见它给你生个孩子。
里面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陈砚说:她不喜欢别人乱动。
她都走五年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留着。
她没说不要。
我低头看陈禾。
她仰着脸看我,口袋里装着两颗捡来的石子。
妈妈,敲门吗?
不敲。
我转身往楼下走。
陈禾跟上来,鞋带松了。
我蹲下去给她系鞋带,手指绕了半天,总系不好。
她说: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谁说的。
他都不来看我。
那是他的事。
那我可以不喜欢他吗?
可以。
她又问:你喜欢他吗?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催,弯腰用手抠墙角一小块翘起来的油漆。
抠下来以后,她把那片油漆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许岚给我打电话。
你去过了?
嗯。
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知道我去了?
他看见你女儿的鞋了。
我看了一眼陈禾的鞋。
鞋面上有一朵歪掉的小花。
你们别再安排这些偶遇。
我没安排。
你把他的地址告诉我,不就是安排。
电话那头有呼吸声。
许岚咳了一下,像是想清嗓子,又没成功。
知微,当年他让你签字,是因为我拿了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那本产检记录。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我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他怕你知道以后,跟我闹。他也怕你留在家里受气。
所以他把我赶出去。
他说,至少你离开以后,能睡安稳。
我笑了一下。
那他真会替别人安排。
他那时候只会这一种办法。
他现在会别的了吗?
许岚沉默。
电话里传来水壶沸腾的声音。
她大概忘了关火。
陈砚说,只要你愿意,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我不需要房间。
他说的不是房间。
那是什么。
她没有接。
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清早,陈禾在书包里塞了一张画。
她没告诉我,我送她到门口才发现。
画上还是那栋房子。
这一次,里面有三个人。
左边是我,右边是陈禾,中间的人只画了半个身子。
那人的手伸过来,停在门边,没有碰到任何人。
你画的谁?
老师说家里要画三个人。
你告诉老师你家有三个人了?
我没有,我觉得有。
她背好书包,站在门边穿鞋。
我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忽然问:你想见他吗?
陈禾系鞋带的动作停住。
可以吗?
我说:先见一次。
她抬头看我。
那你也去。
我会去。
你别走。
我不走。
她这才把鞋带系好。
结打得很大,拖在地上。
我伸手替她塞进鞋面里。
有些父亲不是没有站在门外,只是他把手放下得太快,快到孩子以为那扇门从来没有人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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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陈砚约我们在静川里楼下的小花园见面。
许岚没有来。
她说她去厨房煮茶,手抖得厉害,茶叶总是撒到桌上。
我带陈禾去的时候,陈砚已经坐在长椅上。
他穿一件灰色外套,袖口没有那道蓝线,手腕上却戴着一条旧布绳。
他看见我,站了起来。
五年没见,他比我记忆里瘦,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几根白发。
他的视线落到陈禾身上。
陈禾躲到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陈砚蹲下来,没有伸手。
你叫陈禾?
嗯。
我叫陈砚。
我知道。
谁告诉你的?
我妈妈。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很忙。
陈砚低头笑了一下。
我是不太会说话。
陈禾看着他:你为什么五年都不来看我?
我看见陈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因为你妈妈不想见我。
那你可以看我,不看她。
我答应过她。
她说不让你看我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
陈砚没有回答。
陈禾转头看我。
我把手放在她肩上。
陈砚说:你妈妈说过,签完字就不要再找她。
她也没说不让你找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陈禾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她把那张画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陈砚。
这是我画的家。
陈砚接过去,画纸被风吹得往上翻。
他压住其中一个角,看见画里的三个人。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画得不像。他说。
哪里不像?
我没有这么高。
你可以站直。
他低头把画叠好,叠得很小心。
折痕对得很齐,像在整理一份重要文件。
我看着他的手。
你今天见她,想说什么?
没想好。
那就别说。
你这五年过得好吗?
跟你没关系。
嗯。
孩子五岁了,你只问这个?
她喜欢什么?
你自己问。
她不想回答我。
那你等她愿意。
我等过。
我抬眼。
他把目光移开,落到小花园的矮树上。
等什么?
等你。
我笑了。
你等我五年,连门都没敲?
你说过不要找你。
你就真的不找?
我答应了。
你那天还答应了什么?
陈砚的脸绷住了。
你签字以后,我会把孩子照顾好。
我照顾得不好吗?
不是。
你又说不是。
沈知微。
这是五年后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听起来像从那间旧房子里带出来的。
我当时以为,我只要把你推出去,你和孩子就不会被我妈困住。
你以为我走了,她就不会困住我?
她后来没有找你。
因为你拦了?
他点头。
你拿什么拦?
我搬回去住了。
你们住在一起五年?
嗯。
你伺候她?
她不让别人碰她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像在说一盆薄荷。
陈禾在旁边踢一颗小石子。
石子滚到长椅底下,她弯腰去捡,忽然看见椅子下面有一个塑料袋。
她拿出来,里面是一双小雨鞋。
鞋子很旧,鞋面上印着一只黄色的小鸟,鞋底沾着干掉的泥。
这是我的?她问。
陈砚没有回答。
我看着那双鞋。
你买的?
不是。
谁给你的?
我妈。
许岚从不买孩子的东西。
她连陈禾出生那天都没有来,只让陈砚带话,说孩子出生后再谈。
陈禾把小雨鞋抱在怀里。
我穿得下吗?
陈砚伸手比了一下她的脚。
现在大了。
那你为什么还放在这里?
忘了。
他的回答很快。
我盯着他。
他说谎的时候,左手会去碰右手的指节。
五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陈禾把鞋子递给我。
妈妈,可以带回去吗?
可以。
陈砚站起身。
我送你们。
不用。
楼道里灯坏了。
我知道。
知微。
别这么叫。
他停住。
陈禾问:妈妈,你们以前也一起走楼梯吗?
我说:走过。
她又问陈砚:爸爸,你以前抱过我吗?
陈砚看着她,喉结动了几下。
抱过。
什么时候?
你还没出生。
那你记得吗?
记得。
我不记得。
这句话落下以后,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我带陈禾离开。
走到楼门口时,陈砚在后面叫住我。
沈知微。
我没回头。
那张纸不是分开协议。
我停住。
它是什么?
是我写给你的说明。
我转过身。
他站在花园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画。
里面写了什么?
你签完字就走。
我问里面写了什么。
你没看完。
我看着他。
我那天只看了第一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签。
我以为你不想知道。
我没有走过去。
陈禾拉了拉我的手。
妈妈,我们回家吧。
陈砚低头,把画塞进外套口袋。
最伤人的不是一个人说了假话,而是他把真话藏得太好,等你被假话养成了习惯,才拿出来证明自己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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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晚上,许岚又来了。
她没有带布袋,只带了一个小纸箱。
纸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字已经看不清。
陈禾正在洗手,听见敲门声,跑过去问:是谁?
许岚在门外说:是我。
陈禾回头看我。
我点了点头。
她把门打开,许岚弯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旧钥匙。
你爸让我给你的。
她把钥匙递给陈禾。
陈禾没有接,先看我。
这是哪里的钥匙?
许岚说:你们以前住的那间房。
我没有说话。
她把钥匙放到鞋柜上,又把纸箱放到客厅地上。
这里面不是东西,是几张纸。你自己看。
我不看。
你得看。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替他传话。
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她没有化妆,眼角的褶子一条一条露着。
她看见陈禾手上还沾着水,从口袋里拿出一方手帕递过去。
陈禾没接,自己拿衣服擦了。
许岚把手帕放回口袋,脸上闪过一点尴尬。
你这孩子,跟你妈妈一样。
哪里一样?
都不爱欠别人东西。
我把纸箱打开。
最上面是五年前那张纸。
纸的左下角有我的签名,右边是陈砚的名字。
那时候我只看见了自愿分开四个字,后面的内容被折在下面。
我展开。
下面还有一行。
房间、孩子、与她有关的物品,均由她决定。若她愿意离开,不得阻拦,不得以任何理由找她。
我看着那行字。
许岚说:是他写的。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要把你赶出去。
他写了不得找我。
他以为这是尊重。
他把我最难的时候丢下,是尊重?
许岚抬头。
我说过,不全是他的意思。
那你说全。
她揉了揉手指。
拇指指甲边缘有一圈被咬破的皮。
我那时候发现,你怀的是女孩。
所以?
我不想要女孩。
陈禾正坐在小凳子上穿袜子,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住了。
许岚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不想要她。她说,我只是觉得,陈家没有女孩的位置。
所以你让我走。
我让你把孩子留下。
你凭什么。
我以为我养过陈砚,就知道怎样养孩子。
你连他都没养好。
许岚的脸僵了一下。
她没有反驳。
我知道。她说,他小时候哭,我嫌他吵。后来他不哭了,我又嫌他冷。人老了,才发现孩子不是衣服,不能哪里不合身就剪掉一块。
陈禾把袜子穿反了,脚趾顶在后面。
她自己没发现,站起来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我弯腰替她脱下来重新穿。
许岚看着我们。
那天陈砚听见我说要把孩子留下,他就知道你不能继续住在那里。他想带你走,可你不肯。你说过,除非他亲口说不要你,否则你不会离开。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这句话我记得。
那是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许岚当着他的面说,女人结了婚就该懂事。
我当时对陈砚说:你如果也觉得我多余,就亲口告诉我。
他没有说。
后来他确实说了。
他不是不想说。许岚继续,他是不敢让你知道,他跟我约定过。他说只要你离开,他就守着那间房,等你哪天愿意回来。
他守房子做什么。
等你回来。
我不回。
他知道。
那你哭什么?
许岚看向纸箱底部。
那里有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放着五年前的婴儿出生证明、几张孩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叠没有寄出的信。
每封信上都写着日期。
第一封是孩子出生当天。
第二封是满月。
第三封是第一次发烧。
我手指停在信封上,没有打开。
许岚说:他每年都写,没寄。
为什么不寄?
你说不许找你。
我说的是他。
他不分。
我翻到最后一封。
五天前。
信封外面没有写名字,只有一条折得很整齐的蓝色线,穿过封口。
和五年前他袖口上的线一样。
陈禾走过来,趴在箱子边看。
这是爸爸写的吗?
嗯。
他写我了吗?
我把信拿出来。
没有拆。
许岚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起一只本来已经洗过的碗。
她背对着我们,手一直在碗里转。
你不用去见他。她说,他让我告诉你,钥匙给你,房间也给你。你不回去,谁也不会怪你。
他在哪儿?
楼上。
他也来了?
他不敢进来。
我看向门口。
许岚擦了擦那只碗,擦完又冲水。
他在楼道里。
我走到门边,打开门。
陈砚站在楼梯拐角,身后放着一把折叠椅。
他没有靠墙,也没有坐下。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我。
手里是那只旧布袋。
我问:你为什么不进来?
你没让我进。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
那天以后。
你写这些信,有什么用?
没用。
那你写什么。
有时候想说话。
对着谁说?
对着你。
我看见他手里的布袋口露出一截浅黄色布料。
那是陈禾出生时穿过的小衣服。
袖口那只歪兔子,线头一直没有剪干净。
陈砚把布袋递过来。
她的东西。
我没有接。
陈禾从我身后探出头。
爸爸,你为什么不进来?
陈砚看着她。
你妈妈没让我进。
那你问她啊。
陈砚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禾回头看我:妈妈,可以让他进来吗?
我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
楼道里的灯灭了,陈砚摸出手机,照了一下脚边。
他没有走近,只把光落在地上。
那束光照到他的鞋尖,也照到门槛。
我侧身,让开了一点。
陈禾先跑进去。
陈砚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把那只布袋放在门边,低头换鞋。
鞋带松了,他系了很久。
许岚在厨房里还洗着那只碗。
他不是没有给过我归属,只是当年他把归属写成了一张允许我离开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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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陈砚进屋后,先问陈禾喝不喝水。
陈禾说喝温的。
他去厨房接水,拿错了杯子。
那只杯子是我五年前用的,杯口缺了一小块,后来我一直没舍得扔。
我伸手把杯子换掉。
用这个。
他停了一下。
你还留着。
杯子而已。
嗯。
他拿了另一个杯子,接了半杯水。
陈禾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太满了。
陈砚又倒掉一点。
这些动作做得慢,像一个很久没有进过家门的人,什么都要先问一遍。
许岚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只洗过很多次的碗。
你们聊,我去楼上。
你也留下。我说。
她站住。
我留着做什么。
你不是来哭诉的吗。
她脸上的褶子动了动。
我哭够了。
那就说话。
她坐下,陈砚没有坐。
他站在书架旁边,伸手摸了一下那盆薄荷的叶子,又立刻收回。
陈禾把画铺在地上,问他房子为什么没有门。
陈砚蹲下来。
你可以画一扇。
我已经画了。
那再画一扇。
门太多会不会迷路?
不会。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画?
陈砚看向我。
我在整理铁盒里的纸。
信件一封一封,日期从五年前排到五天前。
最早那封没有写内容,只有一句:今天她走了,带走了薄荷。
我往下翻。
第二封写:她可能不喜欢孩子叫我爸爸,我不教。
第三封写: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说明她想得很清楚。
第四封写:孩子应该出生了。我没有问。
我把信重新放回去。
陈砚说:我不太会画。
陈禾把蜡笔递给他。
那你画窗户。
他接过去,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
线条很直,像尺子量过。
陈禾嫌弃地说:窗户不能没有窗帘。
那你画。
她挤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许岚坐在沙发另一头,忽然说:你爸以前也不会画。
没人接话。
她继续说:他小时候画一棵树,画得像扫帚。我还说,男孩子学这个没用。
陈砚没有抬头。
妈,别说了。
我就说一句。
你每次都说一句。
许岚的嘴唇抿起来。
她低头揉手帕,把手帕边缘揉出一条细细的褶。
我看着他们,想起五年前离开那天,陈砚在屋里摔掉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东西掉了,是他把那张纸重新抄了一遍。
可这些都不能把五年补回来。
补不回孩子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换牙,第一次背着书包在门口哭。
你为什么不来。我问他。
陈砚手里的蜡笔停住。
你说过不想看见我。
我也说过很多气话。
我分不清。
你可以问。
我问过。
什么时候?
你签字前。
我想起来了。
那天他问我:如果我让你走,你会不会恨我。
我以为那是试探。
我说:我会。
他当时点了一下头。
我没想到,他把这个答案当成了决定。
陈砚把画纸转过来,窗户旁边多了一盆小小的植物。
画得歪歪扭扭。
这个是什么?我问。
薄荷。
陈禾说:这是树。
是薄荷。
薄荷不是树。
那就不是。
他把蜡笔放下。
知微,房间你不用回去住。钥匙给你,是因为那套房子里还有很多你的东西。你想拿走就拿,不想拿也不用。
我不需要。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需要房间。你需要有人当面问你,要不要留下。
我看着他。
他没再说。
许岚站起来,把旧碗放进厨房。
她走到门边时,陈禾忽然叫住她。
奶奶,你以后还来吗?
许岚回头。
你想让我来吗?
陈禾想了很久。
你可以先学会不哭。
许岚抬手捂住脸,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碗沿上的一道裂纹,没碎,却看得出来。
好。
她走以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砚起身去收拾画笔。
陈禾把那张三个人的画贴在墙上,贴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
胶带不够,她撕了一小段纸,垫在右上角。
我站在厨房门口。
陈砚。
嗯。
你还要等吗?
他背对着我,把杯子放回架子上。
等你问完。
问完以后呢。
你决定。
如果我不回去。
那我过来。
你凭什么。
你可以不让我进门。
你会走吗?
他想了想。
会。
以前你也是这么想的?
以前我不会走。
我没听懂。
他转过身。
以前你不让我进,我会站在门口。现在我会走远一点,但我还会来。
这句话说得没有保证,也没有请求。
陈禾在客厅喊我:妈妈,胶带没了。
我去抽屉里找胶带,找到一卷旧的。
陈砚站在旁边,接过去,替她把画贴好。
他贴得太高,陈禾够不着。
我搬来一只小凳子。
陈禾踩上去,伸手把画往下压。
陈砚扶住凳子,我扶住陈禾。
三个人的手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
画贴稳以后,陈禾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
这样像家了吗?
没有人回答。
她把画角压了压,压到没有一点翘起。
我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了一声,陈砚问:还是放薄荷叶吗?
放。
几片?
你以前不是记得吗。
记得。
他从窗台摘下两片薄荷叶,洗干净,放进三个杯子里。
陈禾端起杯子闻了闻,说:有点像草。
我说:本来就是草。
陈砚坐在桌边,手指轻轻碰着杯沿。
夜里十一点多,陈禾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旧钥匙。
陈砚没有拿走。
我关掉客厅的灯,去给她掖被角。
回来时,看见陈砚正把门口那双小雨鞋摆正。
鞋尖朝里。
他摆了一次,又摆了一次。
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有些门不是为了把谁关在外面,门把手一直在那里,等屋里的人肯先问一句,你还进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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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禾把那把旧钥匙放在餐桌上,问我,爸爸今晚还来吗。
我正在给她扣外套,扣错了一颗,又重新解开。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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