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傍晚,张家老屋里灯火通明,满桌子菜冒着热气。
老爹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杯酒,浑浊的眼睛扫过两个儿子,笑得满脸褶子。
补偿款下来三个月了,他分出去近两百万,一个子儿都没落在我手里。
今天,他七十岁寿辰,把我叫到跟前,从棉袄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婉如啊,你是闺女,爹也不亏待你。你在这上面按个手印,以后我的养老钱就不用你出了。”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自愿弃权。
我把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头摸了摸那行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那两个低头吃菜的大哥小弟,笑了一声。
那笑比哭还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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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秋收刚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闹腾开了。
省道拓宽,占了一排宅基地,补偿标准一公示,冯家老宅赫然在列。
将近两百万的数字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村子。
冯家老宅在村东头,青砖灰瓦,院子大得能晒两亩花生。那块地是三十多年前我外公留下来的,母亲嫁过来的时候,地契跟着人一起来了。
父亲冯峰是倒插门,又算不上倒插门。
当年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外公看中他肯出力,把独生女儿嫁了他,捎带手给了这块地。
说是嫁妆,其实是指望着他以后能撑起门户。
这些年,父亲在这块地上翻过三次房,从土坯房到砖瓦房,再到前几年翻修的二层小楼。
每次翻修,他都要说一句话:“这宅子,以后有你们兄妹仨一人一份。”
我信了。一直信到补偿款下来那天。
十一月初,村主任带着征收办的人上门核对登记。
我特意请了一天假赶回去,里里外外帮着张罗茶水。
那天院子里站满了人,大哥冯志刚蹲在门槛上抽烟,小弟冯志远站在天井里打电话,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在跟人借钱周转。
大嫂刘桂芝坐在堂屋里,嗑着瓜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我进来,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哟,婉如回来了?还特意请假?你爹这点事我们自己张罗得过来。”
我没接她的话茬,放下手里的袋子,去灶房帮母亲周月娥择菜。
母亲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手边放着一盆红薯,动作比从前慢了不少。
她今年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腿脚也不利索。
这几年她身体越来越差,每次进医院,都是我陪的床、我交的费。
母亲看见我进来,朝堂屋那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你爹跟你大哥他们商量好几回了,说钱下来了,要赶紧摊。”
“摊什么?”我摘一根豆角,假装不懂。
母亲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削红薯皮。
临近中午,征收办的人走了,村主任拿着一沓材料让我父亲签字画押。
我父亲坐在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是两尊门神。
我也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村主任抬头看了一眼:“冯大爷,这笔补偿款是按宅基地面积核的,你家这面积不小,涉及产权人的话,需要你家人都签个字确认一下产权归属。”
这一句话,让堂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大哥冯志刚看向父亲,小弟冯志远也看向父亲,大嫂刘桂芝更是站直了身子,瓜子也不嗑了,直勾勾地盯着父亲的嘴。
我父亲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慢吞吞地说:“这宅子是我的,产权没问题,我签就行。”
母亲端着菜从灶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没进去,嘴里哼了一声,很小声,像蚊子叫。
父亲瞥了她一眼,没理,在材料上签了名,又按了手印。我从门边走过去,把我那盏一直端着的茶放在他手边。
他看都没多看一眼。
当天下午,我父亲把两个儿子叫进了里屋,门关得严严实实。我在院子里蹲着洗菜,风从老槐树上吹下来几片黄叶,落在水盆边上。
大嫂刘桂芝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看到我蹲在院里洗菜,愣了一下,随后扯出一个嘴角,说:“婉如啊,不是嫂子说你,这宅子是冯家的,你家婆家的东西,光占也没用。女人早晚是外头的人。”
我没抬头,手在水里搓着菜叶上的泥。“嫂子,这菜是我妈种的白菜,你说是谁家的?”
她脸一僵,转身扭着腰回了屋。
里屋门关了约莫两个钟头,等他们出来的时候,账已经分完了。
多少钱,怎么分,分几份,没一个人跟我说。
还是晚上我妈偷偷跑到我屋里,坐在床沿上,拉过我的手,嘴唇抖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爹说,钱给两个儿子分,你看……”
她没说完。
我帮她拢了拢鬓角的碎发,问:“妈,我大哥小弟分了多少钱?”
母亲眼圈红了一下:“老大八十万,老二八十万,还剩十几万,你爹说要留着办后事。”
“那我呢?”我盯着她的眼睛。
母亲别过脸去,好半天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使劲擦了擦眼眶,叹了口气:“婉如,你爹说,你是闺女,迟早是人家的人,这钱就不给你了。你自己日子也好过,就别跟你两个哥哥争了。”
我站起身,没说话,把那盆洗好的白菜端去灶房。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烟呛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灶台边,拿过菜刀,一刀一刀切着白菜。切着切着,眼前模糊了一片,摸了一把脸,湿的。
我爹在堂屋里喊我妈:“老婆子!饭好了没?饿死了!”
02
补偿款到账那几天,冯家像是提前过了年。
大哥冯志刚找了包工头,把老宅的院墙重新砌了一遍,又给堂屋换了铝合金门窗,新电视搬进来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大嫂刘桂芝手腕上多了一只金镯子,逢人就抬手撩头发,生怕别人看不见。
小弟冯志远提了一辆黑色越野车,整天在村口进进出出,喇叭摁得震天响。他欠的那些赌债,一夜之间就清了。
这些事,没有人打电话告诉我。
我在县城的厂里做会计,丈夫贾高飞跑运输,常年不在家,儿子上高中住校。
日子清静惯了,也习惯了娘家的事不主动过问。
但我不是瞎子、聋子,村里有我同学,她们会在微信上跟我说冯家的事。
隔着手机屏幕,那些热闹像隔了一条河,冷冰冰的。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也不知道在放什么。
贾高飞跑完长途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一个多小时没换姿势,把包一扔,坐到我对面,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你爹那补偿款,是不是没你一分?”
我干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全村都在传,说冯家老爷子一碗水端得很平,两个儿子一人八十万,闺女一个子儿没有。”他起身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面前,“你爹这水端得可真够平的。”
我没接话,接过杯子捂在手心里。
贾高飞这人嘴笨,但心不笨。他看我不说话,也不逼问,去厨房煮了两碗面,一碗搁在我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呼噜呼噜吃。
他吃了几口,又问我:“婉如,你爹是不是忘了,当年翻修那两层楼,你掏了三万?”
我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有那年你妈摔断腿住院,医药费是你垫的。过年过节,米面油是你买的。你爹住院三次,前前后后两万多,他一分钱没还过。”贾高飞数着手指头,声音不高不低,“这些我倒没什么好说的,孝敬老人应该的。可他不能转过头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你从家里摘出去啊。”
我低头扒拉着面条,吸了一大口,噎得嗓子疼。
“那两间老屋,本来就有一间是我的。”我声音有点发闷,“我爹当年亲口说的,说那块地有我的份。字也都签了还在呢,那是他亲手按的。”
贾高飞“啪”地放下筷子:“你拿出来啊,你去找他说啊!”
我没吭声,把面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去洗碗。
贾高飞在身后追了一句:“你别又自己憋着回屋掉眼泪。冯婉如,你知道你这人最大毛病是什么吗?心软,心软就算了你还记性好,记性好你又不记账上。”
水流哗哗地响,我搓着碗沿,搓了很久。
他说得对。我这人心软,心软就受人拿捏。这些年,我不是没记过账,那本账,笔笔都记在心里。
老宅是外公留给妈的地。
妈带过来的地契,被爹锁进铁皮柜里再不让人碰。
二十多年前,老宅刚开始办房产证的时候,说是一户一地,只写户主一个人的名字。
父亲大笔一挥,签了他的名。
我妈当时还问了一句:“这房子以后孩子们都有份吧?”父亲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他的“心里有数”,就是临了的时候,把儿子排在前面,把女儿晾在一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回了一趟娘家。
家里没人,院门锁着。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栋崭新的铝合金门窗和刚刷完油漆的大铁门,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生疼。
我没进门,绕到屋后,踩着野草走到巷子中间,找到那一户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的人家。那是刘婶,我妈的老相识。
她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婉如?你爹不是说你上班忙,不常回来?”
“婶,我妈在家不?”
“你妈刚才还在菜园里,这会儿应该回去了。你没碰见?”
我摇摇头。
刘婶感慨似地看着我:“婉如啊,婶儿不懂别人家的事,但你爹那事做得不大好看。你妈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你爹把钱都给了你大哥跟小弟,连你那三万块翻修的钱都没提。”她压低嗓门,“你妈说,她偷偷拿了那三万块的收据,藏在棉袄夹层里了。”
我心口猛地一提。
“我妈怎么说的?”
“她说,婉如从小就要强,她是怕你这个闺女吃亏。”刘婶搓了搓围裙,“婉如,你回去问问你妈吧。那个家,也就她心里还装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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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在菜园子里找到了我妈。
十月的日头暖洋洋的,她弯着腰拔萝卜,看见我来了,愣了一愣,赶紧站直身子,两只沾泥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婉如?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倒班。”我走过去,蹲下帮她拔萝卜,“妈,我问你件事。”
她的手忽然僵住了。
“翻修老宅那三万块钱,我爹是不是从来没跟你提过要还我?”
我妈沉默了半晌,把手里那根萝卜丢在地上,一屁股坐在田埂上,长长叹了口气:“婉如啊,妈对不住你。”
她伸手从裤腰里面的棉布带子里摸出一个旧信封,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
那是我爹的字,歪歪扭扭的几行字:今收到冯婉如人民币叁万元整,用于翻修老宅。
落款冯峰,日期是八年前的秋天,上面还按了一个红红的手印。
“这钱是妈故意的。”我妈的声音发颤,“当年你爹说翻修钱不够,妈跟他说,婉如手里有几个钱,不如跟她开口借一借。你爹说他拉不下脸,是妈逼着他给你打的欠条。”
我捏着那张纸,纸边缘磨得起了毛,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遍。
“你爹那会儿答应得好听,说等以后宅子值钱了,多分你一份。他知道他没理,理亏着哩。可他这人翻脸不认账的本事大得很,如今补偿款真下来了,他见了钱,什么话都吞进肚子里了。”
我攥着那张欠条,鼻子发酸:“妈,我爹说的时候我没当真。可我就是想不明白,那宅子那块地明明是外公留给你的,爹他凭什么一个人做主全分给儿子?”
我妈拉着我的手,使劲攥了攥:“你外公走那年,你才五岁。他躺在床上,把那本地契拿出来,说这宅子留给月娥,算是她的嫁妆。妈命苦,摊上一个窝囊男人,没本事保住这份产业。”
她从怀里摸索半天,又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层包着一个小小的红布包,红布一层一层打开,是一张发黄的地契。
“妈这份地契一直偷偷藏着的。当年办房产证的时候,你爹把地契要去说做手续要登记,妈留了个心眼,托人伪造了一张遗失声明,私底下藏了这一张。”
我一下子愣住了。
“妈,你这份地契是真的?”
“真,怎么不真。你外公当宝贝收了一辈子的。”我妈一字一句地说,“这块地,从来就不是你爹一个人的。他要是把两个儿子当宝贝,那这地要分,也该有我的一份。”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那天傍晚我揣着两张纸回了家。一张是父亲亲手写的三万块翻修款欠条,一张是外公留下的地契。
坐在公交车上,车窗外的田野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我看着窗外的杨树一排排后退,想起这些年我每次回娘家都拎着大包小包,每次走的时候我妈都站在老槐树下送我,一直看到我拐过村口那条大路。
她从没说过什么。她不敢说。她怕我爹,怕了他一辈子。
但这一次,她把能说的都说了。
我握紧那两张纸,心里像烧着一盆炭火,烫得坐不住。
04
补偿款风波过去一个多月,我爹打电话来了。
那天我在厂里加班,手机震了好几次才看见,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字:“爸。”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接起来。
“婉如啊,你妈腿疼又犯了,明天你来带她去县医院检查一下。”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说:“行,明天早上我去接。”
他“嗯”了一声就挂了。从头到尾没问一句我过得好不好,也没提半点分钱的事。
第二天我请了假,一早就回了娘家。我妈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等着,看我来了,挣扎着要站起来。
“别起了妈,我搀着你走。”
我扶她起来,经过堂屋的时候,我看到我爹坐在屋里太师椅上,戴着老花镜翻一本旧历书。
他看见我来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我没说什么,扶着我妈往外走。
“爸,我大哥和小弟呢?他们有空吗?要不要一块儿陪我妈去医院看看?”
“你大哥开小卖部走不开,你小弟出车去了。”他头也没抬,“就带你去吧,你带着去我放心。”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陪他妈看病他想起我了,分钱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我?
医院里我跑上跑下地挂号缴费取药,妈坐在二楼走廊的塑料椅上等我。
我抽空拿着单子去交钱。窗口里报了数字:“一共七百八十六。”
我掏出钱包,顿了一下,又掏手机扫码。
付完钱站在那里等出票的时候,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轻轻拉了拉我衣角:“婉如,委屈你了。”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笑了笑:“妈,您说什么呢。”
从医院回家,把我妈安顿好,我跟我爹说了句:“爸,我妈的药我开了一个疗程,早晚各一次,得吃完。”
他嗯了一声,又说:“你大哥说这两天生意不太好,你小弟又添了孩子,开销大。我寻思着,我这一把年纪了,几个孩子也该摊点养老钱。”
我心里一紧,等着他下面的话。
果然,他清了清嗓子:“你俩哥哥日子过得紧,你是闺女,自在些,以后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吧。”
两千。我的气都短了一截。
“爸,您分的那些钱,大哥小弟加起来将近两百万。他们日子紧,我日子就能松到哪去?我儿子明年考大学,贾高飞一个月挣那三瓜俩枣……”
“你儿子上大学的钱我出!”他打断我的话,“你把那两个钱给你妈买药,不如给我,我拿着还能给她买点补品。”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是这全世界最公道的话。
我站在我妈的房间门口,看着她坐在床边,捏着一块手帕擦那双手,不敢抬头看这边。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到了这一下,反而没绷住,眼泪刷地就涌了上来。我赶紧转过身,背对着父亲,用袖子擦了把脸。
“爸,大哥小弟分钱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想起过你还有个女儿?”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迟早是人家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又补了一句:“你妈当初也是人家的人,后来嫁给我,那这宅子就是我的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小把我抱在膝盖上的老头,心里突然一片冰凉。
我转身走进里屋,背对着门,从包里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我爹写的那张三万块的欠条,还有那张地契的复印件。
我把欠条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当场发作。
等我妈睡下了,我才出来。我爹还在堂屋里坐着,看我出来,又说了一句:“每个月两千,从我下个月过寿开始吧。”
我没回话,拿起包,拉开门走了出去。
秋风吹过来,一阵一阵的凉意钻进领口。我一路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才停下来,扶着树干,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
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零零星星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我靠在那棵树上,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脚面上的落叶堆里。
他没有提那三万块欠下的,没有提那三十几年的进进出出。
他提的,就是我该给钱了。给了他一辈子,到头来还要接着给。
可他和那两个儿子分钱的时候,那将近两百万里面,就没有我一滴血汗吗?
我掏出手机,翻到贾高飞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了,电话那头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怎么了媳妇?”
“高飞,你说,哥俩分了一百六十五万,那三万块还欠着我的。我爹逢年过节,医药住院,哪样不是我在出?如今分钱撇开我,要钱才想起我,这话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剩发动机突突突地响。
“婉如,”贾高飞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口老井,“这钱你要不要,你自己定,我不逼你。但有一样,你记住了:该你的,就是你的。你哪怕分得清清楚楚,也没什么亏欠谁的。”
我握着手机,手用力得发白。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直身子,把眼泪擦干,看着天边西沉的太阳。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我伸手拢了拢,挺直腰杆,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去。
我的脚底像踩着一团火,烧得又烫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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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二月初八,我爹过七十岁生日。
大哥提前三天给我打了电话,语气难得客气:“婉如,爹今年七十岁,是大寿,咱们做儿女的得好好操办操办。你日子过得宽裕,要不饭店那桌你订一下,咱爸喜欢吃鱼,你挑个好的。”
我说好。我提前订了镇上一家饭店的包间,五桌酒席,一桌六百块,又自己掏钱定了一个大蛋糕。
我大哥在电话那头听到价格,哈哈笑了两声:“那就这么说定了,辛苦了啊妹子。”
“不辛苦。”
我挂断电话,坐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贾高飞出差回来,路上买了些水果,进门见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沓纸:“他大哥让你出钱办寿宴了?”
我点点头。
“办了多少钱?”
“五桌,三千。蛋糕两百八十。”我拍了拍手里那沓纸,“跟他那两个儿子分到手的一百六十多万比起来,小头。”
贾高飞没说话,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坐过来,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婉如,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那沓纸平平整整地放在茶几上:“今儿晚上,我想在寿宴上跟我爹把话说清楚。”
十二月初八,天气很好,太阳挂在蓝得透亮的天上。
我拎着订好的蛋糕,到饭店时大哥大嫂已经到了,小弟的车停在门口,崭新的车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亲戚们陆陆续续入座,村里沾亲带故的都来了,大堂里人声鼎沸。
我爹被人搀着坐到主位上,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染黑了,精神头看着很足。
他笑得合不拢嘴,招呼着这个那个往桌上坐,眼角瞟到我的时候也没停一下,大概以为我是来干活帮忙的。
菜上了一半,酒过三巡,我爹端着酒杯站起来,朝满堂宾客致意:“诸位老少爷们,今天是我冯峰七十大寿,承蒙各位赏脸,我先干为敬!”
一串掌声和叫好声。
我爸喝完了酒,红光满面地坐回去。我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大哥斜了我一眼:“婉如,你敬爹酒呢?”
我没答他,走到我爹面前,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在他面前的桌布上。那是我爹亲手按过手印的三万块欠条。
又放了一张,是我妈从枕头底下翻了一辈子才敢拿出来的那张地契,外公当年亲手交到她手里的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那张纸上的墨迹老得好快,却一个字也没模糊。
热闹的酒馆像是忽然按下了静音键,一桌桌的筷子都停了。我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纸,脸色变了几变:“婉如,你搞什么名堂?”
“爸,”我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两桌听见,“这把饭桌上,您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今天您七十大寿,我做闺女的不愿意扫您的兴,可有些事憋在心里这么多年,再不说,我怕我就没机会当个明白人了。”
我爸放下酒杯,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你是要在我寿宴上跟老子算账?”
“我不是要跟您算账,”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像一口深井,“我是想告诉您。这块老宅的地皮,是我外公留给我妈的嫁妆,地契在这儿摆着。八年前您翻修老宅,我拿三万块出来的欠条您亲手签的。如今征地补偿下来了,那地是按整个宅子的面积核的,那里面有我妈的一份。”
堂屋里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大哥站了起来:“冯婉如你疯了!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跟你爸争家产来了?你不要脸我们老冯家还要脸呢!”
我回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哥,你说我不要脸?那好,你说这地是谁的?”
他张了张嘴:“这地是咱爹的。”
“那外公留给妈的地,妈的地契在这儿呢,怎么变成您和爹的了?妈还活着呢,地契上的名字还是她的呢!”
满堂寂静。那些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喘。
我爹缓缓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桌沿,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你、你这混账东西!你今天是来给我祝寿还是来气我的?!”
我站着没动,目光扫过他那张被怒气涨红的老脸:“爸,我不是来气您的,我今天是来跟您说一句明白话。你分钱的时候,把两个哥哥的份分得足足的,我没说过一句不是。你让我每个月交养老钱,我也没想过不给。但你一面说我是外人,把你那近两百万家产都给了你的好儿子,一面又让我来养你的老,这钱,您觉得拿得安心吗?”
我爸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旁边的亲戚赶紧给他顺气。
我没有再去刺激他,只是把手里的欠条和地契复印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转盘上,又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那是我早就起草好的一份说明,上面写着一行行字:“冯峰名下老宅的宅基地,包括冯婉如翻修出资与应继承份额,现要求按比例重新分配。”
我把纸摆在他面前,端端正正地抚平了角,对他鞠了一躬。
“爸,女儿不孝,这杯茶算是我敬您的,但这份协议,您二位哥哥也看看吧。钱怎么分,什么时候分,我们坐下来好好算。”
说完,我直起身,扫了一眼我那两个面色铁青的哥哥和满脸冷笑的大嫂,又看了一眼我爹那张涨红的脸,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朝饭店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我爹气急败坏的吼声:“冯婉如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叫我一声爹!”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开门,门外寒风裹着雪花扑了满脸,路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一步跨了出去。身后,饭店的门“砰”地合上了,像在我和那个家之间,生生隔开了一道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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