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坐在我家堂屋那把红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掸了掸烟灰,开口说:“浩然,你名下那套学区房,过户给你堂哥结婚吧。”他语气随随便便,像在说借一把锄头。
我端着茶杯没吭声。
他加了一句:“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景明都三十五了,女方家指名要学区房,你这当表哥的,不能见死不救。”我低头看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脑子里翻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在一桌酒菜面前弯下了腰。
那是二十一年前,我父亲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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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
录取通知书是村长从镇上捎回来的,红皮封面,上面印着滚金大字。
母亲接过来时手指在发抖,翻开看了又看,眼眶就红了。
父亲从地里回来,蹲在井台边洗了把脸,用湿漉漉的手摸那张纸,来来回回摸了好几遍,没说话。
学费加住宿费,第一年要六万。
六万块在那个年头是个什么概念?
村里一头猪卖不到一千块,我爹在砖窑干一个月,满打满算挣四百块钱。
晚上父亲坐了半晌,起身去了柜子边,翻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一卷毛票,最大面额十块。
他把钱数了两遍,搁在桌上,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我没有接话。
屋里静得出奇,母亲的针线在灯下走得沙沙响。
那几天父亲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跑遍了周边所有亲戚,回来时脸色一天比一天灰。
跑了一星期,借到两万来块钱。
有个表叔喝了酒,拍着桌子说了实话:“老义,不是叔不帮你,六万块,你拿什么还?”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
报到日期越来越近,父亲在院子里蹲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到灶台边用凉水抹了一把脸,对母亲说:“我去一趟金宝那里。”罗金宝是我舅舅,母亲的亲哥哥,在镇上做建材生意,是方圆几十里数得着的富户。
新盖的三层小楼,外头贴着白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面包车,在村里走一圈,腰杆都比别人直。
母亲没说话。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半天才说:“哥的性子你知道。”父亲闷声回了一句:“知道。”他换了件干净的褂子,又想了想,从柜底翻出一条过年才舍得抽的红塔山,揣在怀里,对我招手:“老大,跟我去你舅家。”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路边的扬尘扑了满身满脸。
夏天的风是热的,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后背上硌着的铁架子隔着衬衫也烫人。
舅舅家正在摆酒。
院里支了一张大圆桌,凉菜已经上齐了,舅舅的几个生意朋友在抽烟喝茶。
看见我们进门,舅舅起身迎了两步,笑着说:“姐夫来了,正好,添双筷子。”父亲把那条红塔山搁到桌上,赔着笑:“金宝,有点事跟你商量。”舅舅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看看父亲,又看看我,做了个“里边坐”的手势,把我们领到堂屋侧面的偏间。
那间房开着空调,门一关上,热浪和喧闹就被切在外面了。
屋里只剩三个人。
父亲从我书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摆在桌上,语气放得很低:“浩然考上了,头一年学费六万。家里凑了两万,想跟你挪四万,回头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舅舅没有接那张通知书。
他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问:“姐夫,你拿什么还?”父亲张了张嘴,脸上笑意僵了一下,又软软地堆了回去:“我在窑上干活,一年挣四五千。等秋后谷子收了,再卖头猪……”舅舅把茶杯轻轻搁下:“姐夫,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手头也没有现钱,账都压在货上呢。”父亲笑得更低了:“金宝,我听说你上个月刚结了工程款……”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舅舅的眉毛动了动,说:“那是给景明转学用的。他考上了私立中学,光学费一年就一万八,这钱不能动。”
父亲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那……能不能先匀一点?”舅舅摇头。
父亲站在屋子当中,手垂在两侧,指尖微微蜷着。
空气像一团湿棉花压下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站在门边,紧贴墙壁,后背被凉气激出一层鸡皮疙瘩。
半晌,父亲缓缓弯下腰,膝盖往下矮。
没有下跪到地,但那个姿势,比跪着更难看。
他双手撑在大腿上,半躬着身子说:“金宝,哥算求你了。你帮这一回,哥一辈子记着你的恩。”
舅舅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苍蝇撞玻璃的声音。
过了很久,舅舅叹了口气:“姐夫,你别这样,起来起来。我不是不帮,是真没钱。你先回去,回头我看看能不能拆借些。”父亲慢慢直起身来。
他脸颊上有一块肌肉在跳,想说点什么,终究咽下去了。
舅舅把我们送出门,在院子里和那些朋友重新坐下,笑着举杯赔罪:“来晚了来晚了,姐夫家里有点事。”饭桌上一片哄笑声。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风从耳边刮过去。
回到家,父亲把堂屋门关上,一个人坐在板凳上抽旱烟,一锅接一锅。
灶房里的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母亲始终没敢进来喊他。
那晚我躺在里屋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听见门响,我支起半截身子望出去,隔着门缝看见父亲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蹲在门槛上,借着一盏白炽灯泡的光,用浆糊往黄纸上写字。
我悄悄凑近看了几眼,纸上写着学杂费总目,一笔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他按了红手印,把那张纸叠得方方正正,又打开,再看一遍,再叠上。
反复好几遍,最后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清早,父亲又出去了。
母亲告诉我,他去了邻镇的徐德顺家,说看看战友那边有没有门路。
我没听过徐德顺这个名字。
母亲说,那人是父亲在部队上最要好的兄弟。
02
徐德顺是第三天傍晚来的。
骑着摩托车,风尘仆仆,后座上绑着个布包。
父亲迎到院门口,徐德顺没有下车,先把头盔摘了,露出黑红的圆脸,张口就问:“老义,学费凑齐了没有?”父亲闷声说:“还没有。”徐德顺把布包从后座上解下来,往父亲怀里一塞:“这里头五万八,你点点。”父亲愣住了,半天没伸手。
徐德顺说:“拿着。多的没有,这是我跟你嫂子攒下的一点底子。怕不够,又从矿上预支了些工钱。”
父亲终于开口:“德顺,你这……”徐德顺摆摆手:“别说了。当年在老山前线,你背着我走了三公里,那时候都没多说一句话,这会儿跟我说什么客气话?”他看了看站在堂屋门口的母亲和我,嗓门放低了些:“老义,孩子的书得念。六万块听着多,咬咬牙也就过去了。我要是手里有,也不至于只凑这么多。”父亲低头站了很长时间,才把那包钱接过来,转身进屋取出纸笔,写了一张借条,按了手印。
“德顺,这钱我今年还一半,明年清账。”徐德顺没看那张借条,随手揣进兜里:“行了,我走了,还得赶回去上夜班。”摩托车突突地开出院门,消失在土路扬起的灰尘里。
父亲蹲在院子里,攥着那个布包,没有起身。
母亲背过身子,在灶台前擦了擦眼睛。
学费凑齐了。
开学前头两天,我去工地找我父亲。
他在镇上一处建房工地打短工,一天三十五块。
远远地,我看见了父亲的背。
他扛着一袋水泥,从料场往搅拌机那边走,细灰扬起来,罩得他整个人灰扑扑的。
他的腰上紧紧勒着一条旧帆布腰带,脸涨得通红,两条腿一步一颤地往前挪。
走几步,他停下来,偏过头喘几口粗气,再走。
水泥袋太重,他的身体被压得向前倾,后背弯成一个弓形。
我站在工地的铁丝网外面,手抓着网眼,没出声。
父亲走出十几步,又歇了一下,伸手在后腰上用力按了按。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手指头微微发抖。
我又想起舅舅家堂屋里的画面。
一个腰上勒着帆布带扛水泥的人,在另一个人面前弯下了腰。
而那另一个人,坐在空调房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掉头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把嘴唇咬着。
走进家门,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我说:“妈,我不念了。”母亲动作停下来,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
她看了看我的眼睛,没有骂也没有问,只是放下手里的湿衣裳,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父亲回来了,进了堂屋。
我听见他对母亲说:“孩子呢?”母亲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堂屋的门忽然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帆布腰带,脸色铁青。
他看看我,嘴张了张,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胡说八道。”然后转身进了里屋,把腰带往床上一摔。
我没有再提不念的事。
开学那天,父亲送我,一辆大巴车,他坐在我旁边靠窗的位置。
一路颠簸,他没怎么说话,在膝盖上反复摩挲那根帆布腰带。
到了学校门口,他从裤腰里掏出一卷钱,零零碎碎的,卷得紧紧实实,搁到我手里:“头两个月的生活费,该吃就吃,别省。”我低头看那卷钱,里面有毛票,也有十块的整币。
他弯腰系了系鞋带,我看见他后腰露出一截旧伤疤。
那道疤有巴掌长,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颜色。
他说:“有事就往家写信。”然后转身走向大巴。
他的背影在人流里并不高大,脚步有些慢,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冲我摆了摆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面包车开远。
我没有告诉他,我在新生登记表上申请了勤工俭学。
开学第二周,我找到学校基建处。
管事的老师姓郑,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能干体力活不?”我说能。
他说:“工地搬砖,一天三十,周末全天,干不干?”我说干。
郑老师把头一点:“明天早上七点,南操场那栋楼,找张工头。”我穿着校服去了工地,工头给我一副手套和一顶旧安全帽,指着一堆砖说:“往三楼搬。”你搬多少块记多少块。
那一天我搬了一千二百块砖,晚上回宿舍,两条胳膊发抖,筷子都拿不稳。
同宿舍的室友问我去哪了,我说去图书馆。
此后每周六都去。
工地上的人渐渐混了个脸熟,有个姓杨的老师傅,五十多岁,看我干活实在,偶尔教我两招:“搬砖要贴身,让砖靠着你,你省力。”他还教我认水泥标号,教我砌墙时砂浆怎么抹才算合格。
建筑这东西,就是砖 砂浆 钢筋 水泥,一层一层码上去。
你要懂得每一块砖放在哪里。
整个大一,我没有回家了,攒了三千多块。
寒假留在学校看工地,除夕夜一个人在工地板房里吃方便面。
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背影,我把那碗面吃完,又去巡了一圈工地。
年后开学不久,有一天正在砌墙,远远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抬头一看,父亲来了,穿一件半旧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布兜。
他没找到教学楼,打听半天才摸到工地上来。
他站在围挡外面,看着我一身灰浆和水泥,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我放下砖头走过去,叫了一声:“爸。”他喉咙动了动,把布兜递给我:“你妈让带的煮鸡蛋。”我接过布兜,看见他的裤腿上也有泥点子,鞋底沾着新鲜黄土,显然是一路走过来的。
他看了看我身上,又看看我身后的砖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念书要紧。”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过马路,走远了,才低头打开布兜。
里面十个煮鸡蛋,还热着。
最底下,压着两百块钱,用塑料纸裹着。
我攥着那两百块钱,攥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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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三那年,我认识了许梦婕。
她是管理学院的学生,在校学生会做外联。
我那时已经是学校建筑工地上的一个小领队,管着十几个勤工俭学的学生。
她来找我谈校园义卖场地的搭建方案,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我满手泥浆地走过来,第一句话是:“你这工作服该洗了。”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本来想说“你挺厉害”的,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那一句。
我没有追究。
学校放暑假时,她跟我回了老家。
不是为了见家长,是学校有一个乡村民居改造的调研课题。
坐了大巴转中巴,又走了二里土路。
她穿着白色运动鞋,在泥地上走得小心翼翼。
到家的时候,母亲迎出来,看看我,又看看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说出一句:“快,进屋坐。”父亲从地里回来,在门口站了一下,看到许梦婕,愣了半晌,转身去灶间。
家里穷,饭菜并不丰盛,但母亲摆了一桌子。
那顿饭,父亲始终话不多。
到了第二天,许梦婕要走了,父亲忽然从屋里拿出一个干净的信封塞给我:“带人家姑娘到镇上吃顿饭。”我接过来,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一百块钱。
我没有推,也没有说破。
送许梦婕去镇上的路上,她问我:“你爸是不是不太爱说话?”我说:“他是不太会表达。”她说:“他一直在看你。”我愣了一下。
她在下午的班车上摇下窗户,对我说:“以后好好报答他们。”
大三结束那年,我开始帮工地的师傅做预算报价。
那一年,学校的新校区开工,有几栋楼的图纸出来了,张工头年纪大了,计算器按得慢,就让我帮忙看图纸、算钢筋用量。
我一晚上一晚上地算,弄懂了框架结构、剪力墙、承重墙这些术语。
建筑这个行当的门道,我算是摸着了一点边。
毕业前一个月,父亲来了一趟学校。
他坐在宿舍楼下的花坛边等我,手里依然提着那个布兜。
我跑下楼,看见他的头发白了许多。
他见了我就笑一笑,说:“没啥事,路过,顺道看看你。”顺道看看要坐三个小时的大巴。
我从他手里接过布兜,说:“爸,我毕业以后想自己干。”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需要多少钱?”我说:“先跟人合伙,几万块应该够了。”他点点头,从里面衣兜里掏出一个存折:“家里这些年的积蓄,三万多。你先拿着。”我没有接。
他塞到我手里,说:“念了四年书,爹没能耐,就攒下这么点。”然后他像是怕我推辞似的,转身就走了。
我翻开存折。
里面的每一笔存款,金额都很小。
三百、五百、八百。
日期隔得很远。
有一笔是过年前存的,两千块。
那大概是他把养了一年的猪卖了。
毕业后,我和大学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合伙接活。
他叫邓政,是本地人,家里有点底子。
我们做工程分包,主要接一些小楼的土建。
头两年顺风顺水,赚了些钱。
第三年出了事,邓政在城南拿下一个大项目,垫资几千万元。
他拍着胸脯说:“这项目稳了。”结果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跑了。
工钱结不了,材料款欠着,连机械租金都是赊的。
几十个工人在项目部门口堵了三天,要求拿钱回家过年。
那是腊月二十四,小年夜那天晚上,工人们散了,我坐在项目部的水泥台阶上,抽完了两包烟。
天很冷。
我把外套裹紧,还是没有站起来。
我想起父亲借到钱那晚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
原来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他早就尝过。
04
债主们堵了半个月门。
邓政躲在老家不敢露面,留下我一个人面对。
材料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我没接,世界安静了,但街上路过的每一辆面包车,都像来找我逼债的。
那段时间我睡在项目部,用两张办公桌拼起来当床。
有天半夜听见有人敲门,我心里一紧,爬起来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是母亲。
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满头是汗,看清我之后松了一口气,说:“你爹说你可能缺钱,让我送点过来。”
她解开蛇皮袋,里面是几件旧棉袄,还有一个小布包。
母亲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用皮筋扎着。
她说:“你爹把家里两头猪卖了,又卖了三十袋谷子,加上手头攒的,凑了一万五。”我看着那些钱,喉咙发紧:“妈,这钱……你们留着过冬。”母亲把钱塞进我手里:“家里能有什么大用项?你先把工钱结了。做工程的人,讲究的是信誉。你爹说,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能欠工人的钱。”她停了停,又说:“你爹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要是还不够,就把老屋卖了。”
老屋是三间瓦房,爷爷奶奶留下的。
父亲在那里住了半辈子。
我当场就说不出话来。
送走母亲,我站在项目部门口,看着路灯下她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手里的钱被攥得发烫。
我用这笔钱结了部分工钱,又把其余的打成欠条,写下还款日期。
工人们陆续散了。
最后一个走的老师傅把欠条折好放进口袋,说了一句话:“卢老板,做人讲究,往后有事招呼一声。”
年后,我硬着头皮去找舅舅。
那是我大学毕业以后第一次踏进罗金宝家的门,也是这辈子最后一次。
舅舅坐在店里的藤椅上剔牙。
我进了门,叫了一声舅,站着。
他放下牙签,抬起头来看我一眼,说:“哟,浩然回来了?听说在城里当了老板?”我说生意出了点状况,想周转一笔钱。
他听了并没有接话,重新躺回椅子上,慢慢剔着牙,半天才问我:“你要多少?”我说:“五万。一年内还清。”舅舅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放下牙签,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浩然,别怪舅舅说话直。你爹当年跪在我面前都没借到一分钱。你倒好,一张嘴就借五万,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我站在那间堂屋里,想起二十一岁的夏天,父亲弯着腰说“金宝,哥算求你了”。
他求的人,此刻正躺在藤椅上,用牙签剔着牙。
我没有发火。
脸上那点热意很快退了下去。
我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时,我没有回头。
当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
房子是租来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饭锅。
手冻得发僵。
我把兜里所有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清点,加在一起不到一千块。
我没有关灯,坐在床沿上,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我拿起电话,拨了一圈号码,把所有能抵押的东西全部抵押,把能借的同学朋友全部借了一遍。
不够。
我又想到一个办法,主动找上门去,接了一个别人不敢接的工程。
那活不好干,工期紧,利润低,还要垫资。
别人不干的活,我去干。
那一年我瘦了二十几斤,腰上别着一只卷尺,从早到晚泡在工地里,把自己当三个人使。
到了年底,那个工程带来了十二万的利润。
我夹着收款回单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心里估算了一下。
把欠债全部结清,再还完徐叔叔的钱,剩下的不够买一个厕所。
但无所谓。
那年我站在毛坯房的窗口,看着楼下的工人在铺路。
一台挖掘机把碎石翻起来,土里露出的石块,被人一脚踹到路边去了。
我知道有一天,我要在这座城市扎下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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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又是十年。
这十年里,我把公司一点一点做大了。
从最初的土建分包,到后来自己拿地盖楼,再到涉足建材贸易,公司的规模在县城里头排得上号了。
许梦婕毕业后也进了城,进了我的公司。
那一年冬天,我在出租屋里跟她求婚。
没有戒指,没有花,我就把一张存折放在她面前:“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以后都归你管。”她没接存折,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戴个安全帽去拍结婚证?行。”我们在第二年春天领了证。
结婚那天,父亲和母亲坐在主桌上。
父亲穿着一件新做的中山装,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
婚礼司仪让双方家长上台讲话,父亲摆了摆手。
我替他上台说了几句话,没有提那些年怎么过来的,只说了句:“这辈子最感激的人,是我爹娘。”台下掌声响起来,我看见父亲低着头,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
母亲在旁边笑了,眼角却带着水光。
婚后第三年,我在县城买了一套房。
面积不大,一百一十平,三居。
签合同那天,我特意把父亲母亲接来看。
父亲站在毛坯房里,转了一圈,用手掌摸了摸客厅的水泥墙,没有说什么。
回到车上,他忽然说:“你爹这辈子没想过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我说:“爸,这不是你们的房子,是孙子的学区房。”他听了,咧开嘴笑了。
那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看到他真心实意地笑出满脸褶子。
那几年,父亲的腰越来越差。
年轻时在工地落下的伤,到老终于来讨债了。
天一变就疼,有时候疼得直不起来。
我接他去城里住了几次,他总是住不了两天就要走,但从来没在我面前喊过一声疼。
他贴着膏药,还是在地里忙活。
我说:“爹,家里又不是缺那几个钱。”他回答:“地不能荒。”
与此同时,舅舅家的日子却一天不如一天。
建材市场的风向变了。
网购兴起,年轻人开始习惯从网上直接买材料,像他那样的大型实体店越来越难做。
更要命的是,他这些年卖的材料,有一些被质监部门查到不合格,名声坏了。
生意像冬天的水银柱,一天一天往下掉。
前两年还能勉强撑着,到后来连店租都付不起,只好把三层小楼租出去两层,一家三口挤在一楼。
罗景明的婚事也一直没有着落。
相了不知多少回亲,女方一听没房没车,大多数没有下文。
那段时间罗家吵架越来越频繁,吵得最凶的时候,舅舅骂了堂哥:“没出息的东西,连个媳妇都娶不上!”罗景明蹲在门口不吭声。
他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在镇上打过工,也当过两年兵,回到县城后做保安,在汽车修理铺干过,收入一般,挣的钱自己花玩,没攒下什么。
舅舅指望着他能攀一门好亲事,结果一次一次落空。
罗景明有一次喝了酒,跟朋友说了句真话:“我爹那脾气,我哪敢带姑娘回家?他谁都能挑出毛病来。”
老宅翻修那年,我摆了一次上梁酒,把亲戚们都请来了。
舅舅也来了。
他坐在主桌上,喝着酒,话比往年少了。
酒过三巡,他忽然端起酒杯,站起来敬了父亲一杯:“姐夫,我敬你。”父亲没料到,愣了愣,把酒喝了。
舅舅放下酒杯,话头就转到我身上:“浩然这孩子争气,没白供。”他顿了顿,像是在吃一顿很长的饭之前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就是景明叫人操心。前几天相了个姑娘,人挺好的,家里条件也合适。就是女方家提了个条件,说要有学区房才肯把闺女嫁过来。”
满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舅舅像是没有察觉,笑着对我说:“浩然,我听说你在县城买了一套学区房?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要不先过户给景明使使?等他缓过来了再还你。”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借一张桌子吃顿饭。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许梦婕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席面安静了片刻。
父亲在桌子那头,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母亲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父亲,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收住了。
最后还是许梦婕打圆场,笑着说:“舅舅,这事我们回头商量商量,今天先喝酒。”舅舅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你们好好商量商量。”他加了一句:“又不是外人。”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散席后,父亲把舅舅送到路口。
我站在院子里,隔着老远看见两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舅舅说了什么,父亲没有答话。
等父亲转身回来,我问他:“他跟你说什么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老了,由他说吧。”
06
隔了半个月,我在县城酒楼摆了一桌家宴。
说家宴,其实就两家人。
我这边,父亲、母亲、许梦婕,加上我。
舅舅那边,他带着罗景明来了。
罗景明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喊了我一声哥。
我应了一声,招呼他坐下。
他比以前瘦了,眉宇间少了些少年时的冲气,多了一层郁郁寡欢。
舅舅很自然地坐了主位,拿过菜单翻了翻,笑着说:“浩然现在是老板了,点的菜肯定不差。”他没有自嘲的意思,反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我点了菜。
等菜期间,几个人干坐着喝茶,谁也没有先开口。
许梦婕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罗景明聊了几句近况。
罗景明说在县城一家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四千多。
许梦婕问:“这个收入不算高,往后有什么打算?”罗景明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舅舅在旁边眯着眼睛听着,忽然插了一句:“老开车能有什么出路?要趁年轻,把大事办了。”他看着我,话锋一转:“浩然,学区房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没有直接回答。
菜陆续上来了,包间里的气氛有些发闷。
我给父亲倒了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然后我开口了:“舅舅,我爹那年找您借钱,您记得吧?”舅舅的脸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会在饭桌上直接翻这件事。
他答得很快:“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干什么。”我说:“我想提一提。那年我爹在您家堂屋里弯了腰,您没借。后来学费是父亲的老战友送来的,您知道吗?”
包间里静了下来。
母亲低下头,手指绞着桌布边。
父亲没有抬头,端着酒杯,盯着杯沿,没有喝。
舅舅的呼吸粗了一些:“浩然,你这话什么意思?翻旧账?”我说:“我不翻旧账。我就想问一句,那套学区房,凭什么过户给景明?”舅舅的脸从脖子根红起:“他是我儿子,也是你表弟!你如今发达了,伸手拉他一把怎么了?”许梦婕在桌下按住我的手。
我放下杯子,说:“我拉他,可以。借钱、帮他找工作、给他垫首付,都行。但房子是我挣的,不是我爹弯腰求来的。”
舅舅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搁下筷子,筷子在桌沿上弹了一下:“你爹求来的?你爹那是站着求的吗?他在我家饭桌前矮了半截身子,就差没跪下去!那天满桌的菜都是我家出的!”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我母亲的手在桌布上狠狠攥了一下。
父亲坐在椅子上,依然没有说话。
他缓缓放下酒杯,杯底磕在转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罗景明的脸涨得通红,把筷子搁下来,低声喊了一句:“爸!”舅舅转过头去吼他:“你闭嘴!”
我攥着酒杯,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父亲站了起来。
他拉开椅子,没有看任何人,沿着桌子往门口走。
他把包间的门打开,停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说气话。
他只是走了。
许梦婕跟着站起来追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发疼。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看了一眼舅舅:“舅,今天这顿饭,就到这儿了。”我把账结了,没有回包间,回家了。
当天晚上,许梦婕告诉我,父亲在酒楼门口站了很久,一直没有走。
她劝他上车,他摆了摆手,说想走一走。
父亲沿着马路走了四公里,一步一步,鞋底磨着柏油路面。
许梦婕开车在后面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她说父亲走到家楼下,没有进门,在小区花坛边上坐了很久,坐得发凉了才起来上楼。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父亲。
他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他没提昨晚的事,只问了一句:“昨晚那顿饭,钱花了多少?”我说没多少。
他说:“钱花了就花了,以后……”他停了一下,“算了。”我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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