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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外出打工几年不露面,家里就剩我和公公过日子,雷雨夜我推开储藏室的门,看到眼前的场景腿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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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是往地上劈的,喀喇一声,连窗框都在抖。

我摸黑起来关窗,却瞥见东屋储藏室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家里就我、公公和一台老掉牙的电视机,这三更半夜的,谁会待在那地方?

十年了,马刚毅出去打工再没回来过。

孩子发烧我整夜抱着,婆婆出殡我跪到膝盖烂,没听过一句心疼话。

我光着脚走到储藏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翻东西的窸窣声。

我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公公正弯着腰往一只旧皮箱里塞什么。

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手忙脚乱地把一样东西塞进衣兜。

我看见他脸上那种神色,腿一软,整个人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01

外头的雨落了半宿才歇。

我退回自己屋里,躺下,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公公半夜不睡,躲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储藏室里,到底在翻什么?

他不该有秘密的。

自从我嫁过来,这个家在我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马长根这个人,十里八村谁不知道,闷葫芦一个。

三十多岁没了媳妇,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庄稼地里一把好手,就是不爱说话。

吃饭的时候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几口扒完,然后把碗往灶台一搁,又下地去了。

后来马刚毅娶了我,家里多了个人说话,他的日子才算有了点活气。

我记得头一回见他,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坐在堂屋里,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半天憋出一句:“闺女,家里穷,委屈你了。”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十年。

刚结婚那半年,马刚毅对我还不错。

他虽然也是话少的人,收工回来会给我带一截甘蔗,或者从镇上的集市捎块头绳。

我跟他从小认识,两家隔着一个山头,小时候一块儿放过牛,算是知根知底。

我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说这门亲事好,家近、人熟,以后日子差不了。

但谁也没想到,马刚毅出门打工以后,一切都变了。

婚后第七个月,村里的几个后生约他去省城的建筑工地,说一天能挣一百多块。

那时候一百多块在我们这儿是大钱。

马刚毅动了心思,跟我商量了整整三天。

我不是不想他去,地里的收成一年到头也就够嚼用,手头攒不下闲钱。

马刚毅说:“趁年轻出去挣两年,回来把房子翻盖了,你就不用跟着我住这旧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至今记得那个眼神。

他走那天下着小雨,我送他到村口的岔路上。

他背着蛇皮袋,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等过年回来,我给你买件羽绒服。”我在雨里站了老半天,直到他的背影转过那道山弯,彻底看不见了,才摸了摸脸上说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的东西,转身往回走。

头两年,他说话算话。

每个月发工资就往家里汇钱,五百八百不等。

电话打到村委会,我一路跑着去接,气喘吁吁地拿起话筒,听见他在那头叫我的名字,声音带着工地上的嘈杂。

我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他说都好,叫我别挂心。

第三年,电话开始少了。

从一个月两通变成两个月一通,再后来,半年都没有一个电话。

钱倒是还在汇,但那数字越来越小。

我没有多想,一个在工地上出力气的人,累一天下来倒头就睡,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打电话。

再说打一次电话要走好远去镇上,也不是方便的事。

第四年过年,他没回来。

我蒸了一笼他最爱吃的萝卜丝包子,搁在灶台上等着,搁到年三十晚上都凉透了,人也没影。

公公坐在堂屋里抽烟,烟雾呛得他直咳嗽,他也没开腔。

年初二那天,马志强过来拜年,说接到马刚毅电话了,工地上赶工期,走不开,让家里别等他。

马志强那时候已经分家单过好几年了。

我信了。赶工期嘛,能理解。

第五年,电话彻底断了。

汇款也停了。

我坐在院子里,拿着那沓旧汇款单翻来覆去地看,头一回觉得心里发慌。

我让公公去问问马志强,看有没有刚毅的消息。

公公去了,回来没多说什么,只告诉我:“大强说他也不清楚,工地上的人走走来来,没准他换地方了。”我说,那我去派出所问问?

公公沉默了很久,说再等等吧。

等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第五年到第九年,日子就这么熬过来的。

我倒是想过出去寻人,可家里上有老下有小。

公公那年刚过六十,腿脚不好,地里活插不上手。

我要是走了,地就荒了。

再说了,我一个女人家,去那么远的地方找一个人,上哪儿找去?

人家说大海捞针,我连海在哪儿都不知道。

村里人嚼舌根,说马刚毅八成是在外头另过了。

这话传到耳朵里,我面上不接,夜里却不知道抹了多少回眼泪。

也有好心的大嫂偷偷劝我:“艺昕,你才多大?别熬了。跟公婆说一声,回娘家再寻一门亲事,谁也不能说你什么。”我没应。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要是走了,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第九年的时候,婆婆病倒了。

是肺上的毛病,咳了几个月,镇卫生所吃药打针都不见好,我借了钱带她去县医院做了检查,大夫说已经到了晚期。

婆婆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我白天黑夜地守着,人瘦了一大圈。

婆婆弥留之际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嘴皮子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闺女,是我们马家欠你的。”说完这话,她就去了。

我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婆婆出殡那天,马刚毅还是没回来。

马志强跪在灵前,头埋得低低的,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婆婆走了以后,家里就剩公公和我。

一老一少,守着个空荡荡的院子。

公公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但常常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半宿,烟头明明灭灭的。

我有时候觉得他是在想婆婆,有时候又觉得他心里藏着别的事。

但我想不出来他有什么非要瞒着我的。

直到这个雷雨夜。

02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

太阳照在院子的积水洼上,亮晃晃的。

我端了一盆昨晚换下来的衣服去井台边洗,路过储藏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像是谁特意收拾过了。

我洗完衣服晾好,去灶间热了昨晚的剩饭,喊公公吃饭。

公公从东屋出来,眼睛底下有些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我叫了一声:“爸,吃饭了。”他嗯了一声,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也不看我,只顾低头扒饭。

我没说话,坐在对面喝粥。

我们爷媳俩平时就没什么话说,可今天这顿饭的安静跟往日不同,多了一点点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只觉得空气沉沉的。

公公吃完饭,放下碗抹了把嘴:“我去趟邻村,说是老张家今天杀猪。”

我说:“你去吧。”

公公佝着背走出院门,我站在屋檐下看他走远了,转身去了储藏室。

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里一股霉味,堆着些不用的旧家具。

墙角的木头架子上放着几只纸箱子,里面是些杂物。

靠墙立着一只旧皮箱,暗红色的,皮面磨得发白,是我嫁过来之前家里就有的老物件。

我蹲下来,把皮箱拉到手边。

箱扣没锁,一掰就开了。

里面大半是些陈年衣物和旧布料,八成是婆婆以前攒下的。

我一件一件翻过去,翻到箱底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挺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汇款单。

天蓝色的单子,不太新了,折过几道印子。

我把它展开,上面的字看不太清楚,旁边有一层包裹单的塑料膜。

我对着门口的亮光仔细辨认,收款人是马长根,汇款的落款是一个地名,郴州,湖南省的一个市。

日期是去年十月。

汇款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程亮。

我不认识这个人。

我蹲在储藏室里,拿着那张汇款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公公从来没跟我提过有谁在外面给他汇过钱。

他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儿,整天待在家里,怎么会有人给他寄钱?

除非……是有人托别人把钱汇过来,不想让收款人的名字暴露自己。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起身在皮箱里继续翻。

箱底还有一件叠得齐齐整整的男人外套,深灰色的夹克,八成新。

我拎出来看了一下标签,尺码是175。

马刚毅的身高正好是一米七五。

我的手指攥紧了那件夹克,掌心渗出汗来。

衣服是干净的,没有汗味,叠得仔细,看得出是有人特意收好的。

我把外套放回去,又把皮箱里的东西按原样摆好,把箱扣扣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出储藏室的时候,太阳晃得我眼睛发疼。我站在院子里,心里翻江倒海。

那张汇款单,那件外套,那晚公公偷藏的东西。

这些事情串在一起,指向某一种可能性。

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瞎想,可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得快要断了。

晚饭的时候,公公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块用草绳拴着的五花肉,进门说:“老张家杀猪,我割了两斤,明天包饺子。”我应了一声,接过肉放进灶台边的盆里。

公公弯腰换了鞋,去里屋不知干什么了。

我站在灶间,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爸,我问你件事。”

公公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什么事?”

我从衣兜里掏出那张汇款单,递到他面前:“这是去年的,谁给你汇的钱?”

公公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汇款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还给我,语气淡淡的:“早年间借出去的钱,人家还利息。”我说:“什么钱借了这么多年?借给谁的?”公公的嘴唇动了动:“远房表亲,叫程亮,你不认识。”说完他径直回了里屋。

我站在堂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撒谎。说话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

我想起婆婆临终前说的那句话:“闺女,是我们马家欠你的。”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因为马刚毅常年不回来才这么说的。

现在想想,这句话好像藏了别的意思。

我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里。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裹住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发现真相,还是在害怕真相永远都发现不了。



03

隔了两天,我去了一趟郑世昌家。

郑世昌是村里的老支书,今年六十七,跟公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交情。

我家跟他家隔了两道田埂,走路不到一炷香。

我拎了一兜自家晒的干豆角去串门。

郑婶子见我来了,笑着把我迎进屋。

郑世昌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艺昕来了,坐。”我把干豆角搁在桌上:“自家种的,吃不完,给叔婶尝尝。”郑世昌说:“来就来呗,还拿东西干什么。”寒暄了几句,我开门见山地问:“叔,我想跟您打听件事。”

“你说。”

“马刚毅以前在哪个工地干活,您知道吗?”

郑世昌脸上的笑容敛了几分。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会问这个,踌躇了一下才说:“他不是一直在省城那边么?以前听你公公说是在建筑队。”我说:“那他后来有没有换过地方?”

郑世昌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怎么了?还没消息?”

我低下头:“没有。五六年了,一个电话也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传出的唱戏声。郑婶子在旁边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被郑世昌使了个眼色拦住了。

郑世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着措辞:“艺昕,你要我说实话,有些事……别等太久了。”我看着他:“叔,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郑世昌摆摆手:“我知道的就是跟你一样多。马刚毅那小子要是还在,不会不跟家里联系。说不定他在外头落了脚,有了难处,怕家里人担心,才不吭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郑世昌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在回避我的视线。

离开郑世昌家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我走在田埂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郑世昌的话听着句句是宽慰,可语气不像。

他说“怕家里人担心”的时候,像是早就想好了的一套说辞。

我回到家,公公坐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起落落,木屑飞溅,他已经堆了好大一堆。我没说话,径直回了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王玉兰来了。

她是马志强的大儿媳妇,在镇上一家超市收银,隔三差五会捎些打折的东西来家里。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临期牛奶,笑着说:“婶子,超市处理品,我买了一箱,给你们提几袋尝尝。”我说你坐,去灶间给她倒了碗茶。

王玉兰坐在堂屋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了一圈:“我爷呢?”

“去地里了。”

“哦。”她端起碗喝了口茶,压低声音,“婶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生气。”

“什么事?”

“昨儿我去镇上赶集,碰见胡老二家的了。她跟我说,她儿子在省城一个汽修厂干活,前些日子见着一个人,特别像咱叔。”

我的手停在半空:“你叔?”

“马刚毅呀。”王玉兰声音放得更低,“她说那人身边还跟着个女的,烫着卷头发,看着挺年轻的。”

我的指尖有些发凉。

王玉兰见我不说话,赶紧补了一句:“婶子你可别多想,胡老二家的那人眼神不好使,没准看错了。”我笑了笑:“没事,我有什么好多想的。”

王玉兰又坐了一会儿,说店里忙,起身走了。我送她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脚步有些发虚。靠在灶台边上,我闭上眼睛。

还是那个念头:马刚毅真的在外头有人了?

可如果真有,他那年为什么还会往家里汇钱?为什么汇完了又不打个电话?一个男人若是另过了,最先断掉的东西,应该是钱。

我睁开眼,望向储藏室的方向。那件外套、那张汇款单,公公到底在隐瞒什么?

太阳斜斜地照进屋来,地上一道光影慢慢移着。我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扇门前面,门后有答案,但我还没有找到钥匙。

04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表面上风平浪静。

我照常下地干活,照常一日三餐伺候着。

公公照常沉默寡言,但偶尔吃饭的时候,会发现他偷偷看我,目光撞上了又赶紧移开。

那眼神我看得懂,他有心事。

下了一场透雨,地里的玉米蹿得比人还高。

我在地里锄草,挎着锄头埋着头干,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

邻地的张婶隔着田埂喊我:“艺昕,歇会儿吧,大热天的。”我直起腰来冲她摆了摆手,说马上就完了。

张婶又说:“你家那口子还没有信呢?”我摇了摇头。

张婶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收工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公公坐在院门口的青石墩上抽旱烟,烟雾袅袅的,他就那么对着村口的老榆树发呆。

我走过去:“爸,吃饭了。”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的时候腰好像又弯了一些。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户外面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

我坐起来,披了件褂子走到窗前,月光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储藏室的门在月光下紧闭着。

一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下去。我轻手轻脚出了屋,走到储藏室门口,掏出钥匙拧开了那把铜锁。我没有开灯,借着手电筒的光,直奔那只旧皮箱。

拉开箱扣,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往外搬。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条硬硬的缝。

夹层。

我的呼吸猛地一紧。

我把箱子整个儿翻转过来,底部的衬布有一道用线缝上的口子。

线头很细,缝得密实,但我摸到了。

我找了剪子把线挑开,衬布下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不是汇款单那类的,是真正的信。

信封已经翻旧了,边角磨得发毛。

我把信封抽出来,手有些抖。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写着“马长根收”。

邮戳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掀开封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信。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好几封。

最上面那张,是一张彩色照片。我借着灯光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

照片上的人是马刚毅。

瘦了,老了。

他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身后是一面灰扑扑的墙。

我一开始没看出他在坐椅子,只看清他穿了一件旧衬衫,头发比从前短了很多,脸上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然后我的眼睛往下移,看到他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子。

毯子上摆着一双苍白细瘦的手。

我忽然发不出声音来,因为照片里的马刚毅,跟前几年我记忆里的人几乎是两个模样。

坐在那里的人,整个人都萎缩了。

我又看了好几眼,突然意识到那个椅子上有轮子。

那是一把轮椅。

我手里的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我翻了翻那些信纸,字迹工整,是马刚毅的字。

我看见其中一张上写着:“爸,我的事别告诉她。我这样了,回去也是拖累她。”

我又看了另一张:“爸,您别难受了。我这辈子算是交代了。她不一样,她岁数还不大,不能让她守着我这个废人过一辈子。”最后一张写的只有两句话:“爸,钱的事你别管了。哥那边,我去说了,他说是替我攒着的。”

我攥着信纸的手指节发白,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储物间冰冷的砖地上。

耳边嗡嗡作响,窗外的风声忽远忽近。

我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眼前只有那几行字在晃。

他在轮椅上。

他瘫了。

这些年,他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了。

而公公,一直知道。一直替他瞒着。

我许久都没有动,像一块石头一样跪在那里。



05

我在储藏室里待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那几张信纸已经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我慢慢直起身来,把信纸原样放回信封,塞回夹层,草草掩好。

回到自己屋里,坐到床沿上,全身的力气像被人抽空了一样。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马刚毅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子。

他瘦了,老了。

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锅里熬着稀饭,灶上热着昨天剩的馒头,我还炒了个鸡蛋。

公公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正背对他切咸菜丝,手起刀落,没有回头。

他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然后搁下碗:“艺昕,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我说:“我没事。”他没有再问,低着头把粥喝完了,出门去了。

我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掉进刷锅水里。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公公似乎松了一口气,以为那晚的事已经翻篇了。

他不知道,我晚上等他一进屋里,就蹲在窗根底下,等到后院的灯灭了,才悄悄推开储藏室的门。

这一次,我把那只皮箱整个儿抱回了自己屋里。反锁上门,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我把箱底的暗线重新拆开,取出牛皮纸信封,一页一页地翻。

总共七封信。

最早的一封,落款时间是六年前。

信纸上还沾着斑驳的黄渍,像是水渍或泪痕。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爸,我出事了,在工地从三层架子上摔下来。脊椎摔坏了,医生说这辈子站不起来了。我不想让艺昕知道。她熬了几年了,要是知道我瘫了,她肯定不肯走。爸,你替儿子把这件瞒住吧。”

第二封信隔了大半年,里头写着:“爸,我现在住在一个老乡家里。他在这边县城摆了个修鞋摊,教了我手艺。我打算学好了就在县城摆个摊养活自己。大哥拿去的赔偿款,他说先替我存着。我想了想,存着也好,我这废人拿着那么大一笔钱也用不着。”

第三封信写着:“爸,有时候我躺床上想,要是当初没出去打工就好了。在家种地,日子穷就穷点,起码一家人在一起。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你告诉艺昕让她改嫁吧,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在外面跟人过了。她心气高,别人说三道四,她过不了这个坎。”

我的眼泪落在信纸上,洇湿了那行字。

第五封信的字迹乱了一些:“爸,这几天下雨,腰疼得厉害。那个修鞋摊我还想坚持下去。艺昕现在也不知道过得咋样,你也不跟我说。她是不是改嫁了?要是她改嫁了,那就好。”看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把信纸贴在胸口,蜷起身子,闷声哭了出来。

多年来压着的那些委屈、想不通的事、夜里翻来覆去等的那个答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他不是不要我了。他是不敢要我了。

二十年,不对。

把第一封到最后一封的时间算了算,六年前他出事。

我嫁给他十年,他有六年躺在一把木椅上。

那几百个黑天白夜,他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他连打电话都没法去,只能在信纸上艰难地写字,让不识字的人替他寄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早饭进了堂屋,公公正坐在桌边剥蒜。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公公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有些白。我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刚毅的事我知道了。”公公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你替儿子瞒了这么多年,瞒得住吗?”我的声音依然很轻,“他瘫了,我是他媳妇。你就这么替他做了决定?我连知道他变成什么样的资格都没有?”

公公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过了许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片:“六年前,大强打电话来说刚毅在工地出事了,我连夜赶了过去。到医院看到他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爸,别告诉艺昕。她说我一走就是几年,她心里怨也好,恨也好,总比让她回来守着个瘫子强。”他抬起眼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水光:“你让我怎么开口?”

我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我想恨他。可恨他的时候又觉得,他不过是个守了自己儿子六年的父亲罢了。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他。

公公低下头,许久才说了两个字:“郴州。”

06

郴州。

我把那个地名在嘴里反复咀嚼了两天,像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公公又说:“他住在城郊一条老街的巷子里,跟人合租的一间房子。他在巷口摆了个修鞋摊,一天能挣个二三十块,勉强够他自己嚼用。”说这些话的时候,公公垂着头,两只青筋凸起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地颤。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哭和闹都没用。我麻木地收拾碗筷,倒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屋檐下发呆。

六年的账,算不清了。

他摔断腰的那年,我正一个人在地里收稻子。

那天下着小雨,我扛着袋子往家里走。

走到半路袋子滑了一跤,稻谷撒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捡着捡着就哭了。

哭完了还得捡完,因为那是我一年的收成。

那一年,他没有回来。大哥说他工地上忙。

我蹲在屋檐下,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

那个废人,那个修鞋摊上一天挣二三十块的废人,他以为瞒着我,就是为我好。

那他知不知道,这六年来,我过得是什么日子?

婆婆病重的时候,我一个人把她背上三轮车,蹬到镇上的卫生院。

医生说病太晚了,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空荡荡的走廊只有我一个人。

对面的灯坏了,一明一暗地闪。

我拿着缴费单,看着上面的数字,把兜里所有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不够。

我又跑到镇上信用社取了存款,回来补上,那才把婆婆安排进病房。

婆婆走之前两天,忽然精神好了许多,跟我说了许多话,说刚毅小时候的事,说她嫁到马家的时候娘家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陪送。

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现在想想,她可能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了,她也在瞒着我。

他们全家人都在瞒着我。

我一个人成了被蒙在鼓里的外人。

我越想越气,越想心里越像火烧。

我站起来,走进堂屋,公公还坐在那里,盯着桌面发呆。

我说:“我去找他。”公公抬起头来,张了张嘴:“你……你要去?”我说:“我要去,当面问问他。还要去问问他那位大哥。”

公公的脸色变了。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大强他……他说那钱是刚毅让他帮着攒着的。”我说:“爸,你信吗?”公公没有说话。

我拿起桌角那把生锈的剪刀,开始剪指甲。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响着。

我说:“大哥那栋新房,是刚毅出事后第二年盖的,花了十六万。他说钱是做水产生意赚的,可他哪来的本钱?我听说,他前两年做生意亏了一屁股账,拿什么本钱去做水产?”

公公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你是他爹,”我顿了顿,声音冷下去,“你儿子瘫了,他躺在那边靠修鞋过日子。这头他大哥拿了他的买命钱,盖了新房子过好日子。你心里过意得去?”我说完这话,起身出了门。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又像是老人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我径直走去了郑世昌家。

老支书正在院子里劈柴,见我进门,斧头顿在半空,看了我一眼:“艺昕来了。”我说:“叔,我有事问您。”他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进去说。”进了屋,郑婶子给我倒了杯水,出去了。

我坐下来,直截了当地问:“当年工地赔偿那笔钱,到底是怎么个路子?”

郑世昌一愣,随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你听谁说的?”我说:“您别瞒我了。我全知道了。”

郑世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

他抽出几张纸递给我:“这是当年调解的文书的副本。马家赔了十九万,签的是马刚毅的名字。当时他躺在医院里,动不了,是他哥替他签的领款手续。”我接过那几张纸,指尖轻轻发抖。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赔偿款十九万元整。

收款人:马刚毅。

代领人:马志强。

“这钱后来给刚毅了没有?”我盯着那行字问。

郑世昌长叹一声:“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后来我听人说,马志强拿那笔钱前后,还欠着外面好多工钱。”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站在他家堂屋中央,手里攥着那份文书的复印件,指尖捏得发白。

我那躺在轮椅上、靠修鞋过活的丈夫,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钱,被人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吞了个干净。

“叔,”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紧,“这份文书能让我拿走吗?”郑世昌斟酌了一会儿:“这本来就是复印件,你拿去用吧。”

我走出郑世昌家,太阳晒得地上冒烟。我捏着那几张纸,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大太阳,浑身却冷得像泡在冰水里。



07

我回到家,公公不在堂屋。

我找了一圈,看见他坐在后院的老槐树底下,背对着屋门。

走近了才发现,他那双枯瘦的手搭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见过他哭。

婆婆入土的时候,他都没在人前掉过泪。

现在他哭了,一个人坐在这棵老树下头哭。

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心里那口闷气堵着,堵得我没法开口安慰他。

最终我也没说一句软话,只是从屋里端了碗水,搁在他脚边,转身去了马志强家。

马志强家在村东头,砖瓦房,外墙贴着白瓷砖,在村里算体面的。

马志强正蹲在门口洗三轮车,见我来了,有些意外,站起来擦着手:“弟妹来了?进屋里坐。”我没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我来问你,刚毅那笔赔偿款的事。”

马志强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他压下眼底的异样,赔着笑:“什么赔偿款?你说的是那笔钱?那钱我早就给刚毅送过去了呀。”我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送过去了?他自己说没收到过。”

马志强的笑容更僵了:“他是瘫了,不是糊涂了……他自己的钱怎么会不知道?”我从兜里掏出那份文书复印件,展开,拍在他面前:“这是当年代领签字的手续。十九万,代领人叫马志强。你说你把钱送过去了,什么时候送的?送到哪了?有没有收条?有没有人证?”马志强的脸色从红变成白,又变成灰色。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弟妹,”他的声音软下来,“这钱……当年我拿了……”

“你拿了多少?”我打断他。

他没了声音。

我胸口的那股火直往上蹿:“他下不了床,他在外头靠着修鞋一天挣二三十块过日子。你拿他那笔钱盖了这栋房。”我指着那堵白瓷砖墙,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这房子住得安心吗?”

马志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几回嘴,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不是故意昧下的,那时候做生意亏了,窟窿堵不上,我想着先借着用,回头再还上……后来利息滚着利息,越欠越多,自己也没挣到什么钱,就一直没还上。”

“借?”我冷冷地笑了一下,“你跟谁借了?借的时候问他同不同意了吗?你那是拿,不是借。”马志强低着头,再无话。

马志强的媳妇站在门口,脸色也很难看。

她嘴唇动了动,说:“弟妹,你大哥他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做的糊涂事。那几年要是不补上那个窟窿,法院就要来封房子……”我说:“他封房子是他的事,他欠的债该他自己扛。用在弟弟身上的买命钱,那就是另一码事。”

没人再说话。

我站在马志强家门口,太阳晒得脸皮发烫。

我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突然觉得人活一辈子,最难看的就是这种时候。

兄弟手足,为了一笔钱,能把对方后半辈子的指望吞干净。

我没再说什么,把文书复印件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背后传来马志强媳妇尖锐的声音:“她自己倒想得挺好,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真跑了不成?”我没回头。

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要绷不住了。

进了自家院门,我没回屋,就蹲在井台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我知道大强不是第一个说谎的人,也未必是最狠的那个。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仍然坐在自己屋里。灯光昏暗,我没点大灯,只开了一盏旧台灯。我把那几张信纸摊在桌子上,一遍一遍地看。

信纸上有几个字的墨迹晕开了,那是水渍或是泪痕。

我看不清,也分不出来。

有句话他说得对:“她岁数还不大,不能让她守着我这个废人过一辈子。”可是这句话,凭什么是写给他爹的?

凭什么他最亲的人是我,而知道这事儿最晚的人也是我?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

我站起来,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个存折,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三万七千块。

这些年我除了家用省下的钱都存在里头,本来是打算将来给孩子念书用的。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原处。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也不知道自己要拿它来做什么。只是在那一刻,我心底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找他。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

先到汽车站查了班车时刻表,到郴州每天只有两班车,一班早上七点,一班中午十二点半。

我算了算时间,买了第二天中午的票。

回来的时候,我去了一趟王玉兰上班的那家超市,买了些苹果和牛奶,放到了我婆婆的遗像前。

她老人家生前爱喝牛奶。

我在遗像前站了一会儿,心里默默说:“妈,我要去看刚毅了。您放心。”

回到屋里,我把要带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几件换洗衣服,存折,那几张信纸,还有郑世昌给我的文书复印件。

我把衣服叠好了放进一个旧提包里,拉好拉链,搁在墙角。

傍晚,公公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那个放在墙角的手提包,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我给他端上饭菜,他也低头默默吃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和碗沿碰出的轻响。

吃过饭,我收拾好碗筷,从里屋拿出两千块钱放在桌上:“爸,我大概去三天,这钱你先拿着,不够了去跟隔壁三婶周转一下,我回来还她。”

公公没有碰那钱,低着头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你要去多长时间?”

“找到他就回来。”

他粗糙的手在裤腿上搓了搓:“你……你找到他了,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见到人,再说怎么办。”我顿了顿,“我不为吵架去的。我就想当面看看他,看看那年从三层架上摔下来的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公公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堂屋里,身子佝偻着,白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我把那沓信纸在手里捏了一角,终于开口:“爸,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但我看见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了镇上汽车站。

十二点一刻,车来了。

那是一辆旧中巴车,漆皮斑驳,发动机声音轰隆隆地响。

我拎着提包上了车,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汽车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镇口的那棵老槐树一眼。

我看见公公站在树底下,驼着背,远远地朝这边张望。

我没有喊他。车子开出去老远,我还从后窗玻璃里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八个小时的路。

车过了好几个收费站,穿过不知道多少个镇子和县城。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斜斜地打在车玻璃上。

我看着窗外的雨丝,想起了那年送他出门时下的那场小雨。

那时候他背着一只蛇皮袋,回头冲我笑了笑,说:“等过年回来给你买件羽绒服。”那年冬天,我没等来羽绒服,也没等来他。

多讽刺,三十岁那年,我已经记不起他那张脸了。

可偏偏在那些最难熬的夜里,想起来的全是他说过的话。

他说:“你要是不放心,我就不去了。”我说:“你去吧。”如果那天我说的是“你别走”呢?

会不会人生就整个儿改写了?

雨越下越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着。我靠着窗,闭上眼,指尖攥着提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09

车到郴州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汽车站外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得地上的积水一摊一摊的亮。

我没有立刻去那条巷子,先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了一晚。

躺在旅馆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窗外车来车往的声音,我整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洗了把脸。

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脸有些浮肿,眼底一圈发青。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开始粗糙的脸颊,指尖有些发僵。

他才是我丈夫,我要让他看看,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

我按公公说的地址一路问到城郊。

七拐八拐,穿过几条旧巷子,终于找到了那条老街。

说是街,其实就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旧房子,电线横七竖八地架在半空中。

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下架着一把蓝色的遮阳伞,伞下摆着一张矮矮的木头桌子。

桌子边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色的旧衣服,弯着腰,正低头在干什么。

手里拿着一只皮鞋,正在上线。

他低着头,脖子上的椎骨有些凸出。

身旁是一台老旧的修鞋机,机身上漆皮脱落,露出斑斑铁锈。

那个人的身旁放着一把木质轮椅。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我站在巷口,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眨不眨地看他。

他身子前倾,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握着锥子和线,一针一针地往鞋底上扎。

动作很慢,手好像不太听使唤。

扎几下就得停下来歇一歇,甩甩手指,再接着干。

那张脸,我在照片上看过了。

但真到了跟前,我才发现照片上那个人和这儿坐着的人是两个人。

照片上的他,多少还带着一丝笑意,眼前这个男人,眉头皱出一道很深的竖纹,嘴角抿着,整张脸像块石头一样绷着。

他瘦得两颊都凹陷了进去,颧骨突出,前额上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

唯一熟悉的,是那双眼睛。

我知道,那是马刚毅的眼睛。

我在墙根下站了很久,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他修好了那只皮鞋,递给旁边的一位顾客。

那人付了钱走了。

他低头把钱叠好,塞进一个旧烟盒里,又慢吞吞地收拾工具。

收拾完,他撑着椅背想挪动一下身子,动作很吃力,手臂在发抖。

我想起他以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扛着两袋化肥走两里地都不带喘的……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落下来,滚烫滚烫的,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蹲了下来,哭得浑身发抖。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巷口这边看了一下。我看见他的视线扫过我蹲着的那片墙根,愣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像是不确定看见了什么。他又低下头去了,继续拾掇他那堆东西。

我站起来,擦掉脸上的泪,又站了一小会儿,直到呼吸平复下来。

然后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那个修鞋摊走过去。

走近了,那台修鞋机的响声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手里那只还没上完线的皮鞋掉了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嘴张了张,半天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我站在原地,没有再走近,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隔着那台老旧的修鞋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对方。

他手忙脚乱地想扶着桌子站起来,可是腿根本不听他的使唤,他上半身猛一前倾,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他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张着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吓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那张矮桌前面。

周围很安静,连雨滴从屋檐上坠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你……”那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拖着长长的尾音,再也接不下去。

我把提包放在地上,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沓信纸,放在他面前的修鞋摊上。

“马刚毅,”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信是你写的吧?”他没有说话,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沓信纸,喉结上下滚动,像在拼命地咽着什么东西。

一滴眼泪砸在桌上,又一滴。

他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无声地哭起来。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伏在修鞋摊上颤抖的肩膀,心里那股堵了六年的气,堵了六年的委屈,在这时候全都化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10

雨停了。巷子里的青石板湿漉漉地泛着光。

他没有说话,我也站着没动。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了口:“你……你走吧。”

那三个字,轻飘飘的。

在来的路上,我想过他会怎么开口,会不会说对不起,会不会解释原因。

但三千多天的委屈和煎熬,到了他嘴里只剩下三个字——“你走吧。”我盯着他,心里头那团火慢慢烧起来了。

“你让我上哪儿去?”我说,“我家里那个修鞋摊,还是我那个出了事故躺了六年的丈夫?”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你知道这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的声音抖了一下,“你妈走的时候,我跪在她床前,她管我叫闺女,说马家欠我的。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恨你吗?你要是活着、你要是瘫了、你要是还在喘气,你凭什么一声不吭?”

信纸摊了一桌。

他默默坐着,不辩解。

过了好一阵子,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认。”他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你要离婚,我签字。你要走,我挪到门口送你也行……”

“那钱的事呢?”我打断他,“大哥把你那十九万赔款吞了,你知不知道?你躺在这儿,一天挣二三十块,他在那头盖新房子,你知道不知道?”他愣住了。

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像是一堵墙正在坍塌。

“你说他替你攒着,”我冷冷地说,“攒了六年了,你找他要过吗?”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发声,最后声音哑得像砂纸一样:“我……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连问都不问一声?你说怕拖累我,你有没有想过,你大哥拖累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他低下了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整张脸埋在掌心中。

很久很久,他没有动,但我看见他瘦削的肩膀在微微颤着。

天又暗了一些。

淋过雨的路面泛着冷光。

我蹲下来,把他掉在地上的皮鞋捡起来,搁回桌上。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只有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发出“嗒”的一声。

我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吃了吗?”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说这句,愣愣地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又问了一遍:“肚子饿不饿?”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了一个字:“饿。”

我弯腰拎起提包,走前两步,推开他身后那扇门。

屋里头黑黢黢的,一股潮味扑鼻而来。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低矮的屋子,一张床。

墙角堆着一口锅、几副碗筷。

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饭,已经结了硬皮。

我拿起那只碗,看了看,又搁下了。

我没有说话,走到水龙头前接了一壶水,架到灶上,拧开火。

水烧开的咕嘟声在屋子里慢慢响起来。

他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着灶台上渐渐升腾的蒸汽。

我在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又从提包里拿出两个路上买的馒头,放在蒸屉上热了。

他推着轮椅慢慢挪到门口,停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我把热好的馒头和鸡蛋汤端到桌上,看了他一眼:“进来吃。”

他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手指使劲绞着膝盖上那块薄毯子的边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艺昕……你瘦了。”我手里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

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背对着他,哽咽着把馒头咽了下去。

屋子里头安静极了,只有灶上那锅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那年走的时候,说给你买件羽绒服。”我没有接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买成。”

我把馒头塞进嘴里,狠狠咬了几口,把那股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压下去,才开口说:“那你现在去买。明天我跟你一起上街。”身后很久没有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掉着泪。

我没有过去。

转回身来,又咬了一口馒头,继续吃。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那碗鸡蛋汤冒着热气,在灯下氤成一片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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