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一晚,沈宅的餐厅灯火通明。
邓梦琪靠在轮椅上,苍白的手指捏着一份文件,笑意盈盈地推到我和弟弟面前。
满桌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欣妍啊,”她的声音柔柔弱弱的,像裹了一层糖衣,“我手术不知能不能醒过来,沈氏的股份,我已经托给浩初代持了。你一向好拿捏,不会介意吧?”
沈皓宇坐在她旁边,指尖搭在椅背上,目光平淡如看一件谈判桌上的货物。
贾浩初坐在长桌另一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整个人的得意几乎要从皮肤里渗出来。
我低头看着那份股权代持协议,没有动。
过了很久,我轻轻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慢慢铺开在桌面上。纸页上端的字清清楚楚: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家属签字栏,一片空白。
邓梦琪的笑容僵住了。
“配型单我还没签字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们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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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吕欣妍,今年三十二岁,沈氏集团的财务总监。
我的丈夫沈皓宇,是沈氏集团的掌门人。
我们结婚三年,没有孩子,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不忙时会回家吃饭,偶尔问我几句公司的事,大部分时间都沉默。
沈家上下对我客气,但那种客气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着近,其实永远摸不着。
真正的女主人不是我,是邓梦琪。
沈皓宇的第二任妻子,也是我名义上的小姑子。
我嫁进沈家的前一年,邓梦琪就查出急性肾衰竭。
医生说她的肾脏功能衰退得很快,最好的办法是找到合适的肾源做移植手术。
沈家做了全方面的配型筛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沈皓宇的母亲朱玫握着报告单哭了一下午,最后红着眼睛来找我。
“欣妍,你是唯一一个跟她配上型的人。”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我要捐献的不是一颗肾脏,而是举手之劳做一件家务事。
我记不清当时自己什么心情了。
大概是震惊,然后是抗拒,再然后,是漫长而沉默的妥协。
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
从小就是,父母走得早,我带着弟弟吕英勋寄住在姑姑家。
姑姑对我们不算好,但我从来不吭声。
我知道说了也没有用,没人会替一个失去爹妈的孩子撑腰。
长大了习惯也改不掉,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我以为那叫懂事。后来才慢慢明白,那叫作窝囊。
捐肾的事拖了几个月。
我做了全套术前检查,所有指标都表明我是极少数完全匹配的供体。
院方陆陆续续送来厚厚一叠文件,每一份都夹着知情同意书的签字页。
我一直没有签,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像晾在竹竿上没拧干的湿衣裳,潮乎乎地黏在心上。
也许是因为,沈家人对我越来越殷勤了,殷勤得有些不像样。
英勋来医院陪我检查的时候,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低头掰着手指头,声音闷闷的,像砸在胸口。
“姐,你真的打算捐?”
我没回答。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你要是不想捐,咱们就走。沈家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他小孩子胡说八道。
可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盯着检验报告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心里那个声音慢慢变得清晰了,你真的甘心吗?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灌。我把报告收进包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皓宇发来消息:检查结果怎么样?
挺好。我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梦琪那边已经排上队了,就差你了。
最后三个字,钉子似的凿进眼睛里。
什么叫就差我了?
我攥着手机没有回复,坐了很久才站起来往楼下走。
楼梯间弥漫着消毒水和剩饭菜混合的气味,闻得人有些犯恶心。
推开一楼的安全门,恰好看见值班护士推着邓梦琪的轮椅往病房方向走。
她半靠在椅背上,头发散在肩头,侧脸精致而脆弱。
沈皓宇走在她身边,微微弯着腰,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拢了拢头发,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养尊处优的白天鹅。
我站在门厅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大概从嫁进沈家的那一天起,我就从来没有真正踏进过这个家的门。
我不是这里的女主人,我只是一颗被精心挑选、被所有人等待的备用零件。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窗外风声大得吓人。
我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水太烫,端在手里又放下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是我和沈皓宇的结婚照,他揽着我的肩,嘴角微微上翘,看似温存体贴。
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我合上相册,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比我想象的更加不堪入目,也不知道自己会被逼到那个份上。
02
邓梦琪住的是VIP单人病房,宽敞明亮,窗台上摆着鲜花和果篮,空气里飘着一股隐隐约约的甜香味。
第二天下午我推门进去,她正靠在床头打电话,声音轻柔得像化了的棉花糖:“嗯,已经安排好了,你放心……她跑不掉的,我保证。”
看到我进来,她不慌不忙地道了一声“回头再聊”就收了线。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冲我招了招手:“欣妍来啦,快坐。”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床头柜上一个苹果削起来。
刀尖贴着果皮转了一圈又一圈,红色的果皮长长地垂下来,将断未断。
邓梦琪看了一会儿我手里的苹果,忽然开口:“欣妍,我有个大学同学,前阵子跟我聊起一件事。”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削苹果的手没有停。
她继续说:“他认识一个人,也是肾衰竭,等了两年终于等到配型成功的肾源。结果你猜怎么着?对方临上手术台反悔了。那个人后来没能等到下一个供体,走了。”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我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声音不咸不淡:“那她有没有跟你说,那个人为什么反悔?”
邓梦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概是害怕吧。毕竟谁也不想平白无故少一颗肾。”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在用别人的故事敲打我,拐弯抹角地提醒我:如果我不签字,就是见死不救,就是临阵退缩的懦夫。
我站起来洗了洗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说:“我刚做了几项复查,结果都不错。”
邓梦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一只看到猎物的猫。
我心里一沉,更加确定自己来这里试探她的决定是对的。
她急的不仅仅是移植,更是我落笔签字的那一刹那。
按理说,配型成功到移植手术之间,还有接近两个月的准备期。
这段时间里,如果我反悔了,随时都可以抽身。
可她偏偏把一切安排得紧锣密鼓,恨不得我明天签字她后天就上手术台。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我走出VIP病房,没有直接离开医院,绕到走廊尽头的等候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看邓梦琪大学时期的校友录。
翻到第七页时,我的目光停住了。
大学毕业照上的邓梦琪站在最中间,一个男生蹲在她前排,咧着嘴笑得十分张扬。
我认得这张脸,贾浩初。
沈氏集团季度采购名单上的一个供应商的名字,一家注册仅两年却拿下了沈氏三分之一的建材份额的小公司。
当时我审阅过供应商资料,法人代表是一个叫曹诗涵的女人。
但是股东名册上排在第一位的是贾浩初。
和邓梦琪同一所大学毕业的贾浩初。
我放大了那张合照,仔细看邓梦琪搭在贾浩初肩膀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曲,带着一种不由自主的亲密感。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但又不敢轻易下定论。
英勋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姐,我今天在停车场碰见那个贾浩初了。”
“怎么回事?”我压低了声音。
原来英勋下班去取车时,正巧听到贾浩初在电话里提到一个名字:徐博超。
他说“徐哥那边催得紧,你让他们再宽限几天,等那个女人的字签了,钱马上就能到位。”英勋说,当时他放慢了脚步,多听了两句,贾浩初挂了电话转身时看到了他,脸色变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那副人模狗样的笑容。
“他就是那个,在停车场叫我姐夫的人。”英勋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那天沈皓宇在场,贾浩初说话十分客气,英勋也只能咽下那口气。
我握紧手机,脑海里翻搅着各种念头。贾浩初、徐博超、邓梦琪,包括沈皓宇,这些人之间一定有某种我不知道的联系。我要查清楚。
我压低声音:“英勋,你帮姐查一下贾浩初的公司,看看沈氏跟他签的合同,资金往来都是怎么走的。”
英勋沉默了片刻:“姐,你也觉得不对劲了是吧?我早看出这小子不是好东西。他那种人,眼睛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你放心,这事我帮你查,三天之内有消息。”
我叮嘱他注意分寸,别让人察觉。挂了电话,我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又亮了,沈皓宇的短信:妈晚上叫吃饭,回老宅,有空吗?
换作以前,我大概会找个借口推掉。
但这一次,我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既然沈家所有的人都在逼着我当那颗“备用零件”,那我至少要搞清楚,他们真正在算计的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去了沈家老宅,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餐。
朱玫难得对我露出笑脸,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到我碗里:“欣妍啊,妈听说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都好得很呢。梦琪那边可都指望着你了。”我垂下眼帘,拨弄着碗里的饭粒,什么也没说。
沈皓宇坐在对面,仍旧不说话,像一个局外人。
沈佳宁坐在我旁边,安静地扒拉着米饭,长长的睫毛垂着。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含着一种与她的年纪不相衬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又低下头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或者说,所有人都在刻意忽略这张餐桌上的暗流涌动。只有我一个人,把每个细节一一收进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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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英勋的办事效率比我预料中要高得多。
第三天傍晚,他发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十几张手机拍摄的照片。
他说这是托沈氏财务部一个关系较好的同事偷偷导出来的账目记录,对方不敢多给,只拍了一部分往来流水。
可就是这一部分,已经让我后背发凉。
贾浩初的公司与沈氏之间签了三份建材供应合同,总金额超过三千万。
其中有两份合同并没有实际的供货验收记录。
也就是说,钱流入了贾浩初的账户,可对应的货品从来没有真正进入沈氏的仓库,这是空手套白狼。
更蹊跷的是,那笔钱进入贾浩初的公司账户之后,分多笔转入一个叫“鑫源达贸易”的壳公司的户头。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鑫源达背后站着的就是徐博超。
我看完这些材料,把它们锁进书房的抽屉里。
这几天反反复复地琢磨着,盘算着这些线索背后的关系链条,贾浩初是白的还是黑的,沈皓宇知不知道这中间的事情,邓梦琪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以及最关键的,我在这盘棋里,到底被安排在什么位置?
那段时间邓梦琪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语气温温柔柔的,像姐妹一样关心我的身体状况。
她总是看似不经意地提一句:“欣妍,医院那边又催了,说我的数据不太稳定,怕是拖不久了。”
每次都带一个“怕”字,轻飘飘的,像一个精心编织的绳套,慢慢往我的脖子上收紧。
有一天在沈家老宅吃饭时,我在洗手间外的走廊上碰见了周巧云。
她端着一盅炖汤正往客厅去,见了我,微微顿了顿脚步,低声道:“太太最近清减了不少,饮食上要留意些。”她说着朝厨房方向努了努嘴,“这家里但凡过口的东西,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周巧云是沈家几十年的老人了,平时话极少,从不管闲事。
她忽然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正要追问,她已经端着托盘走远了。
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进我心里,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自己入口的东西。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邓梦琪住院之前,厨房里一碗专门盛给我的汤,味道总觉得比正常味道要咸上一些。
我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手艺问题。
可自从周巧云提醒过后,我多了个心眼,尝过一次那汤后,趁人不注意把汤倒进了洗碗池。
我不能确定那碗汤里有什么问题,但那之后我再没碰过单独为我准备的任何汤水。
朱玫催我签字催得越来越勤,话说得也越来越重:“你是要看着梦琪死吗?”沈皓宇倒是不怎么开口,可偶尔看我的目光也带着一种催促之意。
正当我独自困在这团迷雾中时,沈佳宁给我发来一条短信:阿姨,明天下午你有空吗?我一个人在家。我想见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我赶回沈宅时,沈佳宁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她穿着校服,书包扔在脚边,远远见了我,眼眶红通通的,像是刚哭过一场。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地说:“阿姨,昨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她顿了顿,“她以为我不懂事,在电话里跟别人说话没有防备。她说,只要等手术做完,沈氏的钱一到手,就带我出国。”
我胸腔里那口气猛地憋住了。出国?邓梦琪不是马上要做肾移植手术了吗?她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安排出国的事?
沈佳宁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有超出年龄的清醒:“阿姨,我妈根本就没打算在手术后留在沈家。她走之前,会拿走所有能拿走的东西。”她说着声音颤抖起来:“我听到她跟那个人说,让你签字以后,就在药里做手脚。到时候你人没了,他们拿着钱远走高飞,谁也查不出来。”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我抱住她,感觉她的肩膀一直在抖。
她将脸埋进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阿姨,她说等出院就带我去国外。可是我不想跟她走,我知道她对我好是因为我还有用。”
孩子简单一句话,却让我心里翻江倒海。
邓梦琪收养沈佳宁,一直对外说是前夫留下的女儿,沈皓宇也认了。
可看这小姑娘的态度,她分明知道自己在邓梦琪心里不过是一枚棋子。
我拍着她后背,声音尽量平稳:“佳宁,你告诉阿姨,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
她摇摇头:“我只跟你说。”她退开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阿姨,你千万不要签字,你会死的。”
“你为什么相信我?”我轻声问。
她抬起头,泪痕在脸颊上泛着光:“因为你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那天下午我离开沈宅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晚霞烧得一片通红,像有人把一盆血泼到了天上。
我慢慢地想明白了,邓梦琪要的从来不是一颗肾那么简单,她要的是沈氏这个盘子里的所有东西。
等我签完字,等她做完手术,等所有人都放松警惕,她就卷走一切消失。
而我会在“术后并发症”中慢慢死去,成为沈家又一块光鲜墓碑下的无名亡魂。
我深吸了一口气,启动车子。发动机的嗡鸣声中,我听见自己轻声说:“邓梦琪,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时间:周四下午。
周巧云像往常一样来给我送水果,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条,轻轻放在我手边。
我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去查大太太临终前三个月的主治医生。
那位“大太太”,就是沈皓宇的第一任妻子,五年前死于心脏病的那位。
我抬头想问,周巧云已经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苗条而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我忽然感受到一种念头:周巧云恐怕早就知道些什么了,只是一直不敢说出来。
作者知道,我只有找到那个医生,才能挖出沈家最深的秘密。
04
第二天,我借着调取沈氏历年健康体检档案的名头,去了一趟沈皓宇前妻当年住过的医院。
沈氏每年给员工安排体检都会与这家医院合作,所以我的身份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我在档案室泡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五年前的旧记录。
妇科、心内科、呼吸内科……那时她用的是一个陌生名字,王春燕。
病历显示,她住进医院时已经被确诊为中期的心脏瓣膜病变,伴随中度焦虑和失眠。
有趣的是,她在入院第三天就签署了一份器官捐献预嘱,指定去世后捐献肝脏和眼角膜。
这份预嘱的存在,让她的“意外猝死”变得不那么意外了。仿佛她知道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会死,并提前做了安排。
我复印了几页关键病历,谢过档案室的工作人员,走出医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电话在这个时刻响起来,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很苍老的声音慢慢开口:“你是吕欣妍吗?”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王春燕的主治医生,姓杨。听说你在查她的病历?”他的声音很平和,却带着一种深夜般的沉静:“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来城南不老路第三间茶室,我等你。”
电话挂断得很干脆。我站在医院门口的风里,攥着手机,心跳像擂鼓一样响。杨医生说,后天下午,到城南一间老茶室等他。
我找了各种借口,那天下午独自开车去了城南。
不老路街面不大起眼,按着门牌找到了第三间茶室。
门脸老旧,木匾上的漆都掉了一半,推门进去时,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空无一人,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
他抬眼看了看我,示意我坐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替我倒了一杯茶,慢慢开口:“你就是王春燕那位妹妹吧?我听人说你手里有我当年开的药方。那张药方,我确实留了。”
他从怀里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处方纸,平摊在桌上朝我推来。
处方是打印的,字迹清晰可辨。
开的药有安眠成分,也有抗焦虑成分。
这些药名看起来只是普通处方,看不出问题。
可杨医生指了指其中两味药说:“这两味药,单独吃没问题,混合在一起,体质敏感的人长期服用会加重心脏负担。春燕那段时间心脏本来就不好,如果按这个药方再吃一个月,她的心脏会越来越虚弱。”
我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
杨医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这个药方,不是我开的。但处方笺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为了方便邓梦琪找人在药房拿药。”他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亮闪了闪:“她拿着这张药方,在外面药店配了好几次药。春燕当时就在住在医院附近的家里静养。药,是她送过去给春燕的。”
死一般的安静。
我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你为什么不报警?”
杨医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我当时怕。邓梦琪拿我家里人的事威胁过我好几次。再说,她也没有亲自下手,谁能证明药是她送的呢?后来春燕没了,沈家说她是心源性猝死,尸检报告签了字,这件事就再也没人提起过。”
他抬起眼看着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前几天有人拿着春燕的旧照片来找过我,说她是被人害死的,问我愿不愿意作证。你这个妹妹,有心了。”
我没有纠正他的误会。
那两张旧照片,是我托人交给他的。
那是我在沈家的相册里翻出来的,王春燕与我的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我赌了一把,赌杨医生在看到照片后回心转意。
果然,他同意开口了。
我收好那张药方,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杨医生摆了摆手,声音很低:“春燕是个好姑娘,可惜她走错了路。”
我没有把药方的事告诉沈皓宇。
我在等,等他露出的马脚越来越多,在等我能拿到的一张真正的底牌。
那段时间我表面平静如常,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配合医院做各种术前检查。
邓梦琪的“状态越来越差”,朱玫的电话一天比一天催得紧。“欣妍,你周四到底能不能签字?梦琪今天又进了抢救室。”她电话里声音都发抖了。
我说:“妈,我身体恢复得不错。周六,周六我一定签。”
她听了这话像是放下心来。
当天下午沈律师打来电话,他查明了一个消息:邓梦琪那份《股权代持协议》的生效条件,写得极其巧妙。
它并非在邓梦琪术后生效,而是即日生效。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签字捐肾,哪怕手术还没做,邓梦琪名下的那部分股份,已经可以合法地转入贾浩初的手中了。
如果我真的在手术中“意外死亡”,沈皓宇作为直系亲属能继承多少遗产?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紧紧攥在掌心里。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样一个时间差。
自始至终,他们要的都是钱,是沈皓宇前妻留下的那个巨大的资金池。
而我,只是他们完成这笔交易的一块垫脚石,用完就可以丢掉。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是时候让邓梦琪认定我已经“彻底配合”了。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邓梦琪,语气温和,带着一丝疲惫:“梦琪,我想好了。你说的那个时间,我可以安排签字。”电话那头明显顿了顿,随后是她压抑着激动的声音:“真的?欣妍,你可别哄我。”
“不哄你。”我说,“我只有一个条件,签字的当天,把我的律师叫上。走正规流程,我不想以后有什么纠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她大概在衡量,带着律师会不会多出什么变故。
最后她笑了一声:“行,都按你说的办。那就周六,在老宅。”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窗外月色很淡。
树影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有人躲在暗处窥视着这座巨大的宅子。
我站了很久,默默地想,周六那张签约桌上,谁露出真面目,还真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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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四,本应该是一个普通的傍晚。
我下班刚回到住处,手机忽然疯狂地响起来。
是英勋的来电。
他的声音急促而带着火药味:“姐,我今天跟着贾浩初的车,你猜他去了哪儿?”
“你别卖关子了,快说。”
“他去了城北一间茶楼,见了沈皓宇。”英勋硬邦邦地说,“我偷听了墙角,只听到几句。贾浩初说‘那事不能再拖了,你那边到底能不能搞定’。”
“沈皓宇说什么?”
“他声音很轻,我没听太清。但我听到他说了一句,‘我会处理’。他的语气很冷,不像平时在公司那副样子。”英勋的话像一块冰块顺着我的后脊梁滚下去。
我会处理。处理什么?处理我这个拖延不签字的“备用零件”?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电话又响了,是沈皓宇的来电。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欣妍,晚饭吃了吗?”
“还没,刚到家。”
“那出来吃吧。城南有一家不错的餐馆,之前带你去过的。你辛苦了,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他语气温和得像一个体贴的丈夫。
可此刻在我耳中,这份温柔却像是一层涂在刀刃上的蜜。
我没有拒绝,随口答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后,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深处翻出那台旧手机。
开机、解锁,点开录音功能,试了一下音质,然后把它放进大衣内侧口袋里。
我在那家餐馆包间里见到了沈皓宇。
他点了几个我平时爱吃的菜,给我倒了杯茶,像是真的只是为了请我吃一顿饭。
席间他的话语也没什么特别,问问我工作的近况,问问我身体还好不好。
他甚至连“签字”两个字都没提,好像已经完全不着急了。
但正是这种刻意的松弛让我后背发凉。
一个人在即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时,往往会变得格外有耐心。沈皓宇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只已经把老鼠堵在角落里的猫,悠闲地晃动着尾巴尖。
快吃到尾声时,他放下筷子,像是随意地开了口:“欣妍,我听说你这几天,去了好些地方。”
空气绷紧了。我夹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英勋跟你说了?”他看着我,“你让他查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平地望着我:“我知道你怀疑贾浩初。他是梦琪的老同学,做生意的手段是有些上不了台面。但他翻不了天。沈氏是我爸一手打下来的江山,我没有傻到让人挖空自己的地基。”
他靠近了一点,声音低了几分:“你只需要做好那一件事。剩下的,交给我。”如果不是我偷听过邓梦琪与贾浩初的对话,如果没有看到沈皓宇与贾浩初在茶楼密会的那一幕,我也许真的会选择相信他。
他会是那个出面阻止一切、保护我的丈夫。
但现在他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像一场编好的戏。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顺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周六我会签字的。”
沈皓宇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周五中午,郭律师把一份协议送到了我的手中。
那是一份简短的《肾源供给声明》,大意是我自愿捐献肾脏给邓梦琪,不需要任何物质回报。
声明下方是一条空白线,等待着我的签名。
郭律师坐在我对面,语气平淡:“吕女士,你确定要签这份声明吗?一旦签了,你反悔的空间就没有了。”
我看着那份声明,纸张在指间微微发颤。
邓梦琪和沈皓宇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他们甚至请来了律师做见证。
一切都安排得毫无破绽,只要我落笔签下名字,我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我的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将近十秒。最终,我放下笔,抬头看着郭律师:“郭律师,明天我会当众签字的。今天我想再确认一下流程。”
郭律师没有多问,收好声明离开。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很久,然后翻开手机通讯录,拨通了周巧云的电话。
“周姨,”我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麻烦您替我保管一件东西。”
周巧云那头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周六。
一切如期而至,沈家老宅灯火通明。
邓梦琪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开衫,头发挽得整齐,坐在餐桌主位旁。
虽然脸色苍白,精神却出奇的好,带着一种期待已久的容光焕发。
朱玫坐在一侧,目光不停在我身上打转。
沈皓宇坐得端正,看不出太多表情。
贾浩初也来了,坐在邓梦琪右手边,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微笑。
郭律师坐在桌子另一侧,摊开一份文件,准备见证整个签字过程。
沈佳宁没有下楼,说是肚子不舒服,留在自己房间里。
我走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我聚集过来。邓梦琪第一个开口,声音热情而急切:“欣妍,你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06
我在邓梦琪对面坐下。
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热气腾腾的,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大家都等着同一个时刻,等我拿起笔,等我在那份《自愿捐献声明》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邓梦琪似乎按捺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欣妍,郭律师已经把文件准备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没问题的话咱们就趁早签了,下午我还要去一趟医院,明天就得安排手术了。”
郭律师适时将文件夹推到我面前,翻到签署页,上面印着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低头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开了口:“梦琪,我今天来之前,有件事想问你一句。”邓梦琪维持着笑容:“你说。”
“你要我捐肾,没问题。但这段时间,”我的声音不紧不慢,“我一直听到一些传言,说你打算在术后把沈氏的股份转给贾浩初代持。我就想知道,这事是真的吗?”
邓梦琪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贾浩初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沈皓宇眉头微皱。
邓梦琪很快恢复了平静,语气依然温和:“欣妍,你听谁说的这些?”我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就告诉我,是真是假。”
邓梦琪转头看了沈皓宇一眼。
他面色不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轻轻吸了一口气:“没错,我确实打算这么做。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沈氏这么大一个盘子,我总要找个信得过的人帮我守着。”
“所以你就把股份给了贾浩初?”我语气依然平静,“一个外人。”
邓梦琪的笑容终于冷了下来:“欣妍,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浩初是我认识了十几年的老同学。如果不是他,我的事早就拖不下去了。再说了,你自己也签了那份《自愿捐赠声明》,上面写明了不要任何物质回报。既然如此,你把股份给谁,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她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几乎找不出破绽。
我低下头,似乎被她说服了。手指抚过那份声明的纸页,指尖停在签名栏上方。
邓梦琪盯着我的手,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藏不住。
“说得好,”我低声道,“自愿捐赠,不要任何物质回报。”我抬起头,目光慢慢从邓梦琪脸上移向沈皓宇。他面色微沉,却没有要插话的打算。
我拿起桌上的笔。
邓梦琪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下来。
但我没有落笔。我把笔放回桌面上,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从我的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铺平,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纸页顶部清晰印着一行红色大字:移植配型复核意见书。
邓梦琪率先看清了那几个字。她的笑容彻底冻结了,像一块被钉死在墙上的水墨画,僵硬而扭曲。
“这是什么?”她声音干涩。
“你催着我签字的这段时间,我让郭律师帮我找了三家独立机构的专家,复查我之前的配型报告。”我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这张是复核意见。三家机构得出的结论相同:我第一次的配型报告存在人为修改的痕迹,所谓的‘唯一匹配’根本不成立。”
我顿了一下,看向邓梦琪苍白的脸:“也就是说,我的肾,从来就不适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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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餐桌上一片死寂。
朱玫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郭律师皱着眉,低声说“吕女士,这个结论你确定吗?”
我没有回答,依然看着邓梦琪。
她的指尖在抖,嘴唇微微张合,却发不出声音。
沈皓宇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低哑:“欣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说,“当初那份配型报告,是沈氏指定的医院出的。我后来请人复核,发现里面有几项关键的指标数据,跟我的原始体检记录对不上。换句话说,那份报告被人动过手脚。”
邓梦琪急促地开了口:“你胡说,报告是我亲眼看着医生出的……”
“你亲眼看着,”我接过她的话,声音不急不缓,“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复查结果显示,我的肾根本不适合你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急着逼我签字的目的是什么?”
她哑了。
贾浩初额上渗出一层薄汗,他紧紧盯着我,目光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来。沈皓宇放下筷子,语气沉得像铅:“欣妍,别在这里闹。”
“我没有闹。”我站起身,“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所有人,想要我的肾,可以。但在这之前,先把欠我的,一笔一笔算清楚。”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有些晃眼,晃得人眼睛发酸。
朱玫最先坐不住了,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吕欣妍,你什么意思?你是要看着梦琪去死吗?”
我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惊怒与恐慌。我慢慢吐出一句话:“妈,您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梦琪做手术?”
朱玫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的回避印证了我的猜测。
邓梦琪的病,也许早就不是她本人的求生欲在驱动,而是沈家某个人生吞活剥的资本链条遇到了问题。
我环顾四周,沈皓宇也把目光移向别处。沈家老宅灯火通明,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着。我却觉得自己终于看清了这屋子里所有人的真实面目。
我拿起桌上的那份配型复核意见书,轻轻折好放回包里。
又拿起郭律师面前那份《自愿捐赠声明》,两指拈住,从中间缓缓撕开。
最后,那纸张在我手中被不紧不慢地叠起来,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折痕。
“这份声明,”我说,“我不签了。”
邓梦琪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出一段尖利的声响。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整张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嘴里发出几个气音:“你……你耍我……”
“是你先耍我的。”我盯着她,“你明知道我配不上型,还逼我签字,让我上手术台。你安的什么心,以为没人知道吗?”她瞳孔骤缩。
“欣妍,”沈皓宇开口,试图制止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里面都是误会,报告的事我会查清楚……”
“不用查了。”我转头看向他,“我只问你一句,你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是丈夫保护妻子的角色,还是另外的?”
沈皓宇沉默了。
持续的沉默。
那一瞬间我心底最后一丝不舍,也彻底冷成了灰。
“好。”我说,“明天我会让律师正式发函,终止这次捐献程序。你们有什么话,去找律师谈吧。”
我转身走出了沈家老宅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走出大门一段距离,身后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伴随着一个温和中带着颤意的声音:“欣妍,你等等我。”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到了沈皓宇站在台阶上,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憔悴。
他缓缓开口:“那份报告的事,我确实提前知道。”
我站定了身子,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但我没有参与造假,我只是……没有阻止。”他说这话时目光躲闪着,仿佛知道自己说了等于白说。
我笑了一声:“没有阻止,和参与,对我来说有区别吗?”
“有区别。”他上前一步,“我可以告诉你,真正在幕后推动一切的人是谁。”他说这句话时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
“是谁?”
“邓梦琪背后还有一个人。”沈皓宇的声音很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个人,你应该也认识。徐博超。”
“徐博超是谁?”我皱眉问。
沈皓宇停顿了一下,目光深处闪烁过一丝犹豫,最后他终于说出口:“他是我舅舅的儿子,沈氏集团第四大股东。”他低低地补了一句:“也是邓梦琪的真正靠山。”我如遭雷击,腿有些发软。
“沈氏上市改制时,我爸接受过他一笔注资。为了这件事,他换走了沈氏很大一块原始股权,改成他的名字。只是对外没有公布他的持股身份。”沈皓宇苦笑着:“等你想抽身的时候,他们早就把这张网织得滴水不漏了。欣妍,你现在明白了吗?不是我要逼你。是邓梦琪和徐博超联手,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抬起头,月光在他的瞳孔里闪烁:“我是对不起你。可也只有你,能帮我破了这个局。”
我沉默地看着他,心里翻搅着说不出口的复杂滋味。
他说了真话。
可这份真话,是他在走投无路时才说的。
如果我的配型报告没有问题,如果我真的心甘情愿签字走上手术台,他还会计较背后是谁在织网吗?
他只是把我当作一枚可以牺牲的棋子罢了,跟邓梦琪没有任何区别。
我看着他,摇摇头:“沈皓宇,你不用求我。”
“欣妍……”
“你的网,你自己破。”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进夜色,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