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四年正月十八,和珅在刑部大牢里接过一条白绫。他四十九岁。
同一天,关在另一间囚室里的福长安接到旨意:斩监候,缓死,但要跪在和珅的牢房里看着他断气。福长安跟和珅在军机处并排站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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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天
正月初三,乾隆死在养心殿。第二天,嘉庆下旨,命和珅与福长安留在灵前守灵。
这道旨听着像恩典,只有最亲近的大臣才配给先帝守灵。可接下这道旨,两个人就再也出不了那道门。宫墙外的人开始动手,他们只能跪在灵堂里。
初八,逮捕,抄家。十一,二十条大罪列出来。十八,人没了。
二十条罪状里的头一条,不是钱。乾隆六十年九月初三,是册封皇太子的日子,谕旨还没宣布,和珅在九月初二就先送到了一支如意。嘉庆把这件事写成第一罪:他提前一天知道消息,想把这算成自己的拥戴之功。
抄家的清单还没核完,人已经死了。接下来朝野都在等一个数字。
那句话背后有一座金山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句话到今天还在用。它有个默认的前提:和珅家里有一座搬不完的金山。
这座金山有多大?最流行的答案是八亿两白银。还有一种说法更刺激:甲午赔日本的两亿两,加上庚子赔款,拢共还不如和珅一家的家产。
这话确实解气。但它最早的出处之一,是1910年出版的一本叫《梼杌近志》的书,后被收进《满清野史》,编者是胡朴安。1910年是哪一年?辛亥前一年。
那几年市面上流行的和珅家产清单有十几个版本,从五千四百万两到八亿两,一个比一个大。要拿国耻跟贪官对上,八亿两这个数刚好够用。
当时在北京的朝鲜使臣记下过一句:诸皇子都以为,和家的钱财若能全弄到手,当皇帝也没什么可贵的。
薛福成在《庸庵笔记》里抄过一份清单,一百零九号,估过价的二十六号合银二亿二千三百八十九万两,照比例推,总数当在八亿以上。写完他自己加了一句:私家记载多是听来的,难以全凭;官府的账册外面看不到,事隔九十年,见闻已经乱成这样了。
档案上的那串数
能在档案里站住的数字,比传说小得多。
和珅这一案留下的实数大致是这样:各色银三百二十余万两,其中二百多万两埋在地下;黄金三万三千余两,其中两万六千两藏在夹墙里;收租的土地一千二百六十六顷;收租的房屋一千零一间;再加上当铺、银号、珠宝、古玩、衣物。全部加总,学界的估算在一千万两上下,宽一点算到两千万两。
一千万两和八亿两之间,差着八十倍。
还有一桩更让人意外的。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着一份《和珅犯罪全案》,里面有一份看着很齐整的抄产清单。研究者冯佐哲考证后认为,这份东西是道光年间才成形的,抄录的上谕奏折错漏不少。后来笔记里传得神乎其神的清单,很可能就是从这一类东西流出去的。清单生清单,数字越生越大。
“断不止此查出之数”
抄家还没收尾,就有人站出来说,报上去的数不对。
说话的人叫萨彬图,副都统。他上疏说,和珅家产甚多,绝不止查出来的这些。他请求严刑审问和珅家里四个管金银账的使女,还请求把和珅宅子周围的地挖开,找窖埋的金银。一次不成,他上第二次,第三次。
结果,萨彬图被革去了副都统。向他透露“四个使女管账”这个消息的刑部员外郎哈丰阿,被交吏部严加议处,随即开缺去职。嘉庆在上谕里写得很直白:此后大小臣工,不许再拿和珅家产的事妄行上奏。
一个查账的人被撤职,一个递消息的人被开缺,皇帝还专门下旨禁止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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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进的是内务府
要看懂这笔钱,得先看清和珅替乾隆管了二十年的,是什么账。
乾隆四十五年,离和珅被抄家还有十九年,他上了一项新规矩:议罪银。官员犯了错,不管是失职、贪污还是办事不力,都可以交一笔银子抵过去,少则上万两,多则三四十万两。这笔钱不进户部国库,进内务府,也就是皇帝的私库。收钱的差事由军机处底下新设的密记处办,由和珅直接管。
同一年起,乾隆下江南,前后六次。沿途修了三十座行宫,他八十岁那年又办了一场万寿大典。按当时的说法,这一大堆花销,国库一两银子没动,全是议罪银出的,内务府还有结余。
昭梿在《啸亭杂录》里记了一句:内务府原来入不敷出,和珅上手没几年,反过来能往外拨钱了。
那么和珅被抄出来的家产交到哪里去?内务府广储司。他经营的当铺、出租的地亩,一并交给内务府,接着替皇帝赚钱。户部一分也没拿到。
一场九年的仗
嘉庆元年,湖北襄阳白莲教起事。这场仗打了九年,波及四川、湖北、陕西、河南、甘肃五省两百多个州县。魏源在《圣武记》里记下四个字:耗帑二万万。两亿两,相当于当时朝廷四年多的全部财政收入。
再看户部存银这条曲线。乾隆四十二年,库存八千一百八十多万两,是清朝两百多年里的最高点。乾隆六十年,剩六千九百多万两。嘉庆元年正月他接过玉玺时,实存五千六百多万两。到嘉庆三年,一千九百多万两。两年多,掉下去三千七百万两。
嘉庆自己也知道。嘉庆四年他查湖北军需的胡齐仑案,在上谕里认了账:开战才四年,耗掉的款项已达七千万两。
和珅那笔家产,按最宽的两千万两算,也填不满白莲教这个窟窿的十分之一;按档案里的一千万两算,不够前线半年的开销。
“和珅跌倒,嘉庆吃饱”这句话,从数字上看,大概站不住。
但它也不是全错。嘉庆确实拿到了钱,只是这笔钱本来就在皇帝的账上,抄家不过是从一个人的手里转到自己手里。他真正要收回的是权力。他在江西巡抚张诚基的奏折上批过一句:朕若不除和珅,天下人只知有和珅,不知有朕。
这笔账算在谁头上
后世给和珅算账,往往只算他往自己怀里装了多少。可他那二十年的大部分工作,是替皇帝把不该由国库出的钱,从官员和商人身上收上来,绕过朝廷的账本,送进内务府的库房。议罪银、崇文门税关、外省贡品的过手,做的都是这一件事。
乾隆六次南巡花的钱,八十大寿花的钱,都从这个口子走。和珅从中留了一部分,剩下的大头回到皇帝手里。乾隆不是不知道和珅在干什么,他是这个安排最需要的人。
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娶的是乾隆最疼的十公主,也就是嘉庆的亲妹妹。和珅死后,他的宅子有一半留给了这位固伦和孝公主;公主几次进宫求情,才让丰绅殷德被准许暂时出城办丧事。
所以你站哪一边:和珅是一个替乾隆收钱的账房先生,还是一个自己贪的巨蠹?如果换你坐在嘉庆的位置上,你会先动和珅这个人,还是先动那套用了二十年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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