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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钥匙插进门锁时,张桂琴已经站在玄关里了。
她换了双软底鞋,鞋尖朝着客厅,像是第一次进别人家,又像早就替自己看好了位置。
省城的新居有二百六十平方米,客厅朝南,落地窗外能看见一排梧桐。母亲周兰英陪我挑家具时,只说了一句,住得宽敞些,往后别委屈自己。
今天却不能这么说。
“这地方是租的吧?”张桂琴摸着餐边柜,问得很随意。
我点头:“租的。”
赵诚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他抬眼看我,目光只停了一下,很快落到地砖上。
赵磊没听人说话,已经走进走廊。他打开第二间卧室的门,拿手机拍了拍墙角,又弯腰量门宽。
唐慧跟在后面,拽了他一下。
“你量这个干什么?”
“看看柜子能不能进。”
张桂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既然是租的,就不用谈什么彩礼了。”她说,“彩礼全免,省下的钱给我买养老公寓。这个大地方,也别空着,给赵磊住正好。”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有公交车驶过,喇叭声拖得很长。赵诚仍低着头,像没听见母亲的话。
我看着赵磊,他已经在比划衣柜的位置。
“妈,这样不合适吧。”唐慧轻声说。
“有什么不合适?”张桂琴把茶杯往前一推,“都是一家人。林晚她妈一个人住,留这么大地方做什么?老人住养老公寓,年轻人住宽敞点,谁都方便。”
我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冰凉的一小截金属,怎么也捂不热。
赵诚终于开口:“先坐下,有话慢慢说。”
声音不重,像是在劝客人别急着走。
我看着他,问:“你觉得呢?”
他抿了抿嘴:“妈也是替大家考虑。”
这句话落下来,比张桂琴刚才拍桌还响。
我给每个人倒了水,把杯子一只只推过去。
“可以谈。”我说,“养老怎么安排,住哪里,谁负责,写清楚。这里以后怎么用,也写清楚。口头说的,我不认。”
张桂琴皱眉:“一家人还要写这些?”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说完就变。”
她盯了我几秒,鼻子里哼了一声。
赵磊又去看次卧,唐慧站在门边,没再拦他。赵诚避开我的目光,伸手去拿桌上的点心盒。
我忽然明白,今天来参观的,恐怕不只是一个新居。
01
十天前,我和赵诚去领了证。
没有婚礼,也没有亲朋围桌。两个人从办事大厅出来时,天刚下过雨,台阶边积着一层灰水。赵诚把红本收进文件袋,说等酒席办完,我们就算真正安定下来了。
酒席定在十天后,酒店和司仪都付了定金。张桂琴嫌日子太赶,嘴上念叨了几回,手里的请柬还是一张张发了出去。
我和赵诚认识两年,谈了八个月。那时我三十八岁,他四十岁,都不再相信一顿饭能决定往后几十年,所以相处得比年轻人慢些。
他在建材公司做销售主管,见人说话圆,遇到客户催款也能先递一支烟,再想办法把话接回来。
我做室内设计,常年跑工地,衣服上沾过乳胶漆,也在半夜改过图。赵诚第一次来接我时,站在小区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没催一声。
我那会儿觉得,这个人有耐心。
母亲周兰英起初不太赞成。她今年六十五岁,退休前在单位做会计,家里的账本被她分成几种颜色,水电费和买菜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走得早,我跟着父亲姓林。家里只剩我们母女两个,周兰英嘴上总说不靠我,逢年过节却会把腌好的萝卜装满罐子,叫我带回去。
新居是她用多年存下的钱买的。
签字那天,她把一串钥匙放在我手里,说得很慢:“这是给你的。只写你的名字,别掺别人。”
我当时正在看窗帘样本,听见这话,抬头笑了。
“我知道,妈。”
“知道就好。”
她没有说赵诚,也没有说婚礼。只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列着物业费、暖气费和车位管理费。新居面积大,开销也不小,她怕我只顾高兴,忘了往后每个月要交的钱。
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周兰英自己住在老城区一套两居室里,楼下有菜市场,走几步就是公交站。她说那套旧居往外出租,租金够她吃饭、看病,余下的放在定期里,心里踏实。
“你别把钱全花在我身上。”她说,“我有自己的日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一圈没断。
“你是我妈,我不管你管谁?”
“嘴上好听。”她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盆里,“真到了用钱的时候,别嫌我麻烦。”
我没有接话,只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到她手边。
买下新居后,周兰英来过两次。她不喜欢客厅那组太大的沙发,说以后打扫起来累。我却坚持留下,觉得家里总要有个能让人坐下来的地方。
赵诚第一次来看时,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
“你妈真舍得。”他说。
我回头:“她说是给我的。”
“那就好。”
他答得很快,又问我窗帘什么时候装,餐桌能不能换成圆的。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地毯上吃外卖,他拿着纸巾擦掉我嘴角的酱汁,动作自然得像已经一起过了很多年。
后来张桂琴问起新居,我照赵诚的意思,说是租的。
那天是在他家吃饭。张桂琴把排骨夹进赵诚碗里,问我们准备住哪儿。我还没开口,赵诚先笑着说,省城租了个大点的地方,离我上班近。
张桂琴当时只说了一句:“租的好,轻松。”
赵磊低头啃鸡翅,没有抬眼。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婚礼前一周,母亲陪我去买床品。她挑了两套素色的,又问我赵诚喜欢深色还是浅色。我说他不挑,只要能用就行。
周兰英把被套放进购物车,沉默一会儿,才问:“你们以后钱怎么管?”
“各管各的,日常开销一起出。”
“那房租呢?”
“我来付。”
她看了我一眼:“别把话说满。”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见过太多夫妻因为钱翻脸,亲戚因为一套住所闹得不再往来。
可我对赵诚仍有期待。
他知道新居是母亲给我的,也知道周兰英不想让我拿这件事去压谁。两个人谈过几次,他都说不会惦记老人手里的东西。
所以我才答应把新居说成租的。
我想看看,在没有这层便利以后,赵家人会怎样看待我和赵诚的婚事。
没想到,先把这句话当真的,是我自己。
婚宴前十天,赵诚陪我去试礼服。店里的灯照在镜子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替我理了理肩带,问晚上要不要去他家吃饭。
我说:“张桂琴又叫了?”
“嗯,说商量一下席位。”
“你弟弟也在?”
“应该在。”
他答得含糊,手指却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我没有追问,只低头看裙摆。白色布料落在脚边,像一层还没裁好的纸样,哪里该收,哪里该放,暂时都看不出来。
晚上到赵家时,张桂琴已经把菜摆满了桌子。赵磊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唐慧替她端汤。
张桂琴看见我,笑着招手。
“快来,正好说到你们那边的租金。”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诚从我身后进门,把外套挂到墙边。他没看我,只对母亲说:“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桌上的蒸汽慢慢往上冒,带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我坐下时,忽然觉得那顿饭不会只谈席位。
02
从那天以后,赵家问起新居的次数多了起来。
张桂琴先问租期。
她给我夹菜时,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你们签了几年?现在省城租房,合同不能太短,不然搬来搬去也麻烦。”
我说签了三年。
其实母亲买下新居时,装修合同也才刚结束,家具还在陆续进场。
张桂琴听完,点着头算了一会儿。
“三年以后呢?”
“到时候再看。”
她没再问,转而问物业费由谁交。我说我负责。她便笑了笑,说年轻人住大地方,开销不能只看眼前。
赵诚坐在旁边剥虾,虾壳被他堆成一小撮。他没有接话,却把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
我看着那几只虾,忽然没了胃口。
赵磊比他母亲直接。
他来新居送过一次电饭煲,说是店里清仓留下的。进门后先看客厅,再看阳台,最后站在走廊里数门。
“嫂子,这边几个卧室?”
“你自己数。”
“三个。”他笑了一声,“主卧带卫生间,另外两个也不小。”
唐慧在玄关换鞋,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磊走到靠北的那间屋里,摸了摸窗台。
“这一间采光差点,不过放床和柜子也够了。”
“你量这些干什么?”唐慧问。
“我就随便看看。”
他嘴上说随便,手机却一直对着墙角和插座拍。拍完还问我,哪面墙能打柜子,阳台能不能放洗衣机。
我接过他递来的电饭煲,语气尽量平常。
“你店里什么时候换地方?”
“还没定。现在住的地方离店远,来回费油。”
他说完,低头在手机上划了两下。
唐慧把鞋放齐,轻声提醒:“还没定下来的事,先别算进去。”
赵磊抬眼:“我就说说。”
“说说也得有个数。”
她声音不高,脸上的笑还在,只是笑意没有到眼睛。我把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顺手把电饭煲放到餐边柜上。
张桂琴知道这事后,倒是很高兴。
她在电话里问我,赵磊看中了哪一间。我说他只是来送东西,没有看中什么。
“他结婚以后总要有地方住。”张桂琴说,“你们那边不是空着两间吗?”
“一间是书房,一间准备做客房。”
“客房一年能住几天?别把地方都糟蹋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严,水珠一下一下砸进水槽。那声音很细,却让人没法忽略。
“那是租来的。”我提醒她。
“租来的也能安排。你们跟房东熟不熟?”
“我没问过。”
张桂琴沉默片刻,忽然说:“你这孩子,凡事别太死板。”
电话挂断后,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赵诚回家时,手上带着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到桌上,问我是不是母亲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了?”
我把张桂琴问租期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先剥开一个橘子,分出两瓣递给我。
“她就是随口问问。”
“赵磊也随口量房间?”
“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做维修的,见到什么都想看看。”
“他说的是柜子和床。”
赵诚的手停在半空,橘子皮上还挂着细小的白丝。
“他快结婚了,总得想住哪儿。”
“那是他的事。”
“我没说不是他的事。”
他说完,拿起剩下的橘子,慢慢把皮剥干净。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落在他手背上,照出一层淡淡的青色。
我看着他:“你们是不是都觉得,租来的地方想怎么安排都行?”
赵诚抬头,像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没人这么说。”
“可每个人都在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橘子放到盘子里。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婚礼还有十天,别因为几句话影响心情。”
这句话听着像安慰,也像提醒。
第二天,张桂琴发来一张养老公寓的宣传单。照片上有花园、棋牌室和餐厅,旁边写着适合独居老人。
她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回了句挺干净。
很快,她又问:“你妈以后有没有考虑住这种地方?”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复。
周兰英六十五岁,身体还好,早上能自己去市场买菜,下午在阳台晒被子。她从来没说过要住养老公寓,也没向我开过口。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阳台的薄荷浇水。水流太急,泥土被冲出一个小坑,露出下面细白的根。
晚上,赵诚来接我去试妆。车开到半路,他忽然问:“你妈最近有没有看住处?”
“没有。”
“张桂琴可能就是随口问问。”
“你今天第二次说这句了。”
他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想听你自己的话。”
车里只剩下空调风声。红灯亮起,他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
“我妈年纪大了,想得多。赵磊也要成家,大家都希望以后互相照应。”
“怎么照应?”
“以后再说。”
我偏过脸,看窗外一排排店铺往后退。卖早点的摊子刚收摊,地上还留着油渍,路灯照上去,泛着暗黄的光。
试妆结束后,唐慧给我发消息,说想单独见面。
她没有说原因,只问我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我回了一个有字。
不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嫂子,赵磊看中的那间,别先答应他。”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还没等我问清楚,她已经把消息撤回了。
03
第二天下午,张桂琴直接来了我家。
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进门后没有换鞋,鞋底在浅色地砖上留下两道湿印。我拿了拖鞋放到她脚边,她看了一眼,没动。
“你妈什么时候搬?”
我正在整理餐桌上的样板册,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她不住这里。”
“我知道她不住这里。”张桂琴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是说,她什么时候从老地方搬走?”
我把样板册合上。
“她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
张桂琴削苹果的动作很慢,果皮垂在刀背上,绕成一圈。
“年纪大了,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摔一跤都没人知道。养老公寓有护理,有饭堂,还有医生,怎么也比她自己守着强。”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是女儿,不能只听她的。”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四块,分了一块给我。我没有伸手,苹果便停在半空,过了会儿落到她自己嘴里。
赵诚从书房出来时,张桂琴已经把养老公寓的宣传册摊在茶几上。
上面的老人笑得很整齐,身后是修剪过的冬青和一条铺着红砖的小路。张桂琴用手指点着其中一张照片,说每个月交钱就能住,环境比老城区强多了。
“这笔钱谁出?”我问。
她看向赵诚。
“你们先垫着,等以后再算。”
“怎么算?”
“都是一家人,难道还要写借条?”
赵诚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他没有看我,只说:“先别急,妈也是提个建议。”
张桂琴立刻接上:“不是建议,是该安排了。”
她说完,翻到最后一页,把养老公寓的电话号码抄在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却很用力。
我把纸抽走,折成两半。
“这件事以后再谈。”
“你别总说以后。”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们马上办酒席,家里的事总要有个说法。”
下午六点,赵磊带着一个年轻男人进门,手里抱着卷起来的图纸。
“我给你看看装修方案。”他说。
我站在门边,没让开。
赵磊把图纸摊到餐桌上,彩色笔标出的区域一眼就能看出,正是走廊尽头那间次卧。
床、衣柜、书桌,连墙面颜色都标好了。
“这是你的房间?”我问。
“先做个参考。”他说,“以后住进来,肯定要重新布置。”
唐慧跟在他后面,脸色变了变。
“你怎么把图都带来了?”
赵磊没有回答,只问我墙上的插座能不能挪。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之前那些看看、量量,并不是随口说说。
赵诚站在窗边,手指压着窗帘边缘。他看着图纸,没说不行。
我把图纸卷起来,递回赵磊。
“这里不装修。”
“嫂子,都是一家人。”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能先把别人的地方安排好。”
赵磊脸上的笑淡了些。张桂琴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立刻把手里的碗放在水池边。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弟弟结婚,想住个宽敞点的地方,有错吗?”
“他可以自己找地方。”
“你说得轻巧。”张桂琴盯着我,“你们住着这么大的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我看了赵诚一眼。
他仍旧没有出声。
唐慧伸手去收图纸,低声劝赵磊:“先别说了。”
张桂琴却越说越快,问我周兰英能不能明天过来,把养老的事定下来。她说只要我点头,彩礼就不要了,酒席上的花销也可以由她帮忙安排。
我没有答应。
她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那间次卧。
“你们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嗡声。
赵诚弯腰捡起地上的苹果皮,扔进垃圾桶。
“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我问。
“拒绝什么?”
“拒绝她让赵磊住进来,拒绝她让我妈搬去养老公寓。”
他把垃圾袋打了个结,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现在说这些没用,等大家冷静以后再商量。”
“你妈已经把房间图画出来了。”
“图纸而已。”
“她都开始替赵磊安排床了。”
赵诚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那句:“以后慢慢协调。”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不是不同意,是希望我先让一步。
04
周兰英听完我的电话,没有立刻说话。
那天她正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金属声。我把张桂琴说的每一句都告诉她,包括养老公寓和赵磊带来的装修图。
她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进藤篮。
“赵诚怎么说?”
“他说以后慢慢协调。”
周兰英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这话好用,什么事都能往后放。”
我靠在厨房门边,望着她的背影。阳台外是一片旧楼顶,晾衣绳上挂着邻居家的床单,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妈,要不你先别来新居。”
“我本来就没打算去。”
“他们现在觉得你住在老地方碍事。”
周兰英转过身,把手上的夹子放回篮子里。
“我住了二十多年,怎么突然就碍事了?”
我答不上来。
她走到客厅,把那只装钥匙的铁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你想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
“那你打电话给我,是想让我替你决定?”
我低头看着铁盒上的锈斑,半天才说:“我只是觉得事情不该这样。”
周兰英坐下来,倒了两杯热水。
“事情不会自己变好。你要是觉得不该,就说不该。”
她的语气不重,手却一直压着杯盖。水汽从缝隙里往外冒,把她的眼镜熏出一层白雾。
晚上回到新居,赵诚已经在餐桌旁等我。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养老公寓的宣传资料,一份是打印出来的房屋信息表。
我站在门口没动。
“这是什么?”
“先看看。”他说,“妈的意思,是把你妈那边安排好,赵磊这边也有个落脚处。”
“谁决定的?”
“没人决定。”
“那为什么资料都准备好了?”
赵诚把文件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冲。”
“是我冲,还是你们先把事情做完了?”
他抬起头,眼里有一层疲倦。以前我看到这种神情,会以为他夹在两边为难。那天却只觉得,他更在意的是桌上的文件别被我推到地上。
“赵磊马上要结婚,总不能一直租。”
“他不能租,我妈就得搬?”
“没有人说你妈必须搬。”
“你妈说了。”
“她只是觉得那样对老人好。”
“那养老公寓的钱呢?”
赵诚沉默了一下。
“先由我们想办法。”
“我们是哪两个?”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指腹在桌面轻轻蹭过。
“林晚,别什么都扯到你妈身上。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不能因为一套住处把关系弄僵。”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
“所以只要我不答应,关系就是我弄僵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窗外有人在楼下倒垃圾,铁桶撞在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厨房里的水壶跳了闸,灯光跟着暗了一瞬。
我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妈会提这个?”
赵诚眼神一闪。
很快,他又把目光移开。
“我妈疼赵磊,想多帮一点,也正常。”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现在知道和之前知道,有区别吗?”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他对面,第一次没有去替他找理由。那个闪开的眼神,那句没回答的话,都比争吵更清楚。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些要求。
只是以前没有告诉我。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张桂琴发来的语音。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火气。
“林晚,你妈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地方不合适。赵磊以后住你们那边,是我这个当妈的先替他问问。你要是连这个都不答应,婚后还怎么处?”
语音播完,屏幕自动暗下去。
赵诚伸手想拿手机,我先一步按住。
“你回她。”
“回什么?”
“告诉她,这里不能给赵磊住。”
“现在回,大家都难堪。”
“难堪的是谁?”
他看着我,脸上的疲惫慢慢退了,露出一种我不熟悉的固执。
“你非要现在把话说死?”
“是你们一直不肯把话说清楚。”
赵诚站起来,椅脚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到底把我当妻子,还是当一个可以替你解决家里问题的人。”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住了。
赵诚站在桌边,半天没有动。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伸手拿起那份养老公寓资料,折了两下,塞进抽屉。
“等婚礼办完再说。”
我看着他关上抽屉。
那一声轻响,像把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商量的余地也压了进去。
当天夜里,我给周兰英打电话。
“妈,帮我准备一下买房时的资料。”
她没有追问,只问:“你要做什么?”
“先把该保护的东西保护好。”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林晚,你确定要走这一步?”
“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变。”
“那你确定自己不会后悔?”
我坐在客厅地毯上,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赵诚在卧室里翻身,床垫发出很轻的响动。
“我只知道,不能再等他们替我决定。”
周兰英叹了口气。
“明天回来一趟,别一个人扛。”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周兰英那里。
她把文件袋从衣柜最上层拿下来,里面有购置时的票据、付款记录和几份签字材料。纸张保存得很平整,边角没有一点卷曲。
“这些东西你一直留着?”
“人老了,记性不好,纸还认得字。”
她坐在桌边,把一杯温水推给我。
我没有马上翻开文件,只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做过几十年的账,指甲剪得短,虎口处有一小块常年留下的硬皮。
“妈,我想把新居先还给你。”
周兰英抬眼看我。
“你说清楚。”
“张桂琴已经开始替赵磊安排房间。她还要你搬去养老公寓。赵诚不肯拒绝,只让我等。”
“所以你想把东西放回我手里?”
“嗯。”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准备结束婚姻,只把文件袋口重新系紧。
“你觉得这样就能看清他们?”
“至少,他们不能再拿我的东西做安排。”
“你还是在看他们会不会变。”
我低头摸着杯沿,没有回答。
周兰英把钥匙放到桌上,轻轻推过来。
“先办你想办的事。只是林晚,你要记住,东西放回谁名下,心里的账都不会自动消失。”
我把钥匙收进包里。
“我知道。”
当天中午,我联系了办理手续的工作人员,约了时间。周兰英没有跟我去,只在出门前叮嘱,别把消息告诉赵家。
回到新居时,赵诚正在客厅打电话。
我听见他对电话那头说,事情可以谈,别把人逼得太急。
他看见我,立刻挂断。
“谁打来的?”
“我妈。”
“她说什么?”
“问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养老公寓。”
我把包放到椅背上,没有解释更多。
赵诚脸上闪过一丝放松,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缓和气氛的消息。
“你想通了?”
“我愿意谈。”
“谈什么?”
“养老和赵磊住哪儿,都可以谈。”
他走近两步,声音放低。
“你别再一上来就拒绝。妈年纪大了,弟弟也确实有困难。”
“我说了,我愿意谈。”
“那就好。”
他伸手想抱我,我侧身避开,去厨房洗杯子。水流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当晚,张桂琴又来了。
她这次带着一只黑色文件夹,赵磊和唐慧也跟在后面。赵磊没有带装修图,只拎了一串新买的卷尺。
我看见那串卷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张桂琴坐下后,先问养老公寓的事。我说可以进一步了解,但费用和照料责任要写清楚。
她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脸上的笑意顿时多了起来。
“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把话说开就行。”
我拿出打印好的协议草稿,放在茶几上。
“可以把安排写成文件。”
“写什么文件?”
“谁负责照料,谁负责费用,赵磊住哪儿,住多久,都写清楚。”
张桂琴的笑僵在唇边。
“你防着谁呢?”
“不是防,是避免以后说不清。”
赵诚坐在她旁边,低声说:“妈,写清楚也没坏处。”
张桂琴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几页纸。
协议不长,重点只有两条。第一,周兰英的养老由她本人安排,赵家不以此要求她迁居或支付额外费用。第二,赵家不得以婚姻、彩礼或家庭照料为由,要求我把新居提供给赵磊长期居住。
我特意把文字写得很明白。
张桂琴看完,手掌重重落在膝盖上。
“你是不是把我们当外人?”
“正因为以后要相处,才要先写清楚。”
赵磊靠在沙发边,嗤了一声。
“嫂子,你这协议谁会签?”
“愿意签的人自然会签。”
唐慧伸手接过纸,看得很慢。她没有说话,只把其中一页翻到背面。
张桂琴忽然站起来。
“你愿意谈房间,却不愿意让赵磊住?”
“我只说愿意谈,不是答应。”
“那你谈什么?”
“谈边界。”
赵诚皱了皱眉,压低声音:“林晚,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我转头看他。
“你们带着卷尺来我家,谁先把场面弄难看的?”
赵磊手里的卷尺啪地收了回去。
张桂琴指着那份协议,说她可以签,但要加上一条,周兰英必须接受养老公寓安排。
我拒绝了。
她又说,那就把赵磊的名字写进居住安排。
我仍旧拒绝。
来回几次后,她终于冷着脸问:“那你到底愿意什么?”
“我愿意把该承担的养老责任谈清楚,也愿意听听赵磊自己的计划。除此之外,不答应任何默认安排。”
赵诚的脸色沉下来。
“你非要把家里弄成谈判桌?”
“是你们先把我的生活摆上桌。”
那天晚上,谁也没有吃饭。
张桂琴离开前,把协议草稿揉成一团,塞进包里,说回去考虑。赵磊站在门口往次卧看了一眼,被唐慧拉住了袖子。
门关上后,赵诚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
“你满意了?”
“我只是让他们签字。”
“他们不会签。”
“那就不谈。”
“你以为一句不谈就能解决?”
我转身看他。
“那你告诉我,怎么解决?”
赵诚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回答。
两天后,张桂琴忽然改了口。
她让赵诚把我叫到赵家,说愿意签一份声明,也愿意承认以后不再因为养老向我额外开口。
我到那里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打印好的文件。
标题是《养老选择声明》。
内容比我之前写的更简单,写明她选择由赵磊承担日常照料,不再向赵诚和林晚索取额外住所或其他房产。
我逐字看完,没有发现别的内容。
“你们都同意?”我问。
赵磊坐在一旁,点了点头。
唐慧没有来。
赵诚把笔递给我。
“先签你的名字,妈也会签。”
我没有接笔。
“为什么是我先签?”
张桂琴说:“你不是想要个说法吗?现在给你说法。”
我看向赵诚。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只盯着桌角那只裂了口的茶杯。
我拿起笔,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写下日期。
张桂琴接过笔,刷刷签完,又按了手印。
她把文件推回我面前,语气恢复了几分轻快。
“现在满意了吧?”
我把声明收进文件袋。
“明天去办手续。”
赵诚抬头:“什么手续?”
“你不是说,明早九点过户?”
他愣了一下。
我没有再解释,只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起身离开。
回到新居后,他把一份赠与承诺书推到我面前,纸面上写着赵磊的名字。
“明早九点过户。”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终于不再绕弯。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机忽然亮了。
周兰英发来一张登记截图,照片里的权利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楼下电话又打了进来。
搬家公司问赵磊的家具应该送到哪一间。
张桂琴刚签下的《养老选择声明》还在我手边,白纸黑字写着,赵磊负责她的日常照料,她不再向我和赵诚索取额外住处或其他房产。
可赵磊的家具已经到了楼下。
赵诚把那份赠与承诺书又往我面前推了一寸。
“明早九点,别迟到。”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客厅里的灯映在玻璃上,照出我们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的影子。
婚宴只剩十天。
我看着手机里母亲发来的登记截图,又看了看桌上的承诺书和那份刚签好的声明。
揭穿这套住所早已不再属于我,取消婚宴,还是让他们把家具搬进一套根本不属于我的住处?
赵诚没有催我,只把笔放在文件旁边。
楼下搬家公司又打来电话。
“林女士,赵先生家的东西已经到了,次卧可以放吗?”
我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呼吸落在安静的客厅里。
天还没亮,我必须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