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透《天道》才明白:穷的时候,巴结是浪费时间,卖命是消耗自己,真正能翻身的,是早早刻进骨子里的这3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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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把我推出公司大门时,人先摔下台阶,纸箱跟着飞出来,饭盒滚到路沟里,玻璃镜框裂了。

照片上的人戴着大红花,跟郭老板站在台上笑。

楼上窗户飘来一句:她以为她是谁啊。

我蹲下去捡碎玻璃,指头割破了也没觉着疼。那天下着碎雪,薄薄一层,落在纸箱上就化了。我抱着纸箱往家走,心里想,我这辈子怕是完了。

谁知道,有些事,你越是觉得完了,它越没完。



01

那年冬天,纺织厂说倒就倒了。

车间主任在门口贴了一张红头文件,说是政策性破产。

我在厂里干了十一年,从学徒工干到质检班长,听到消息时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正在给新来的小姑娘讲怎么辨认布面疵点。

车间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开始抢着搬仓库里的劳保用品。

我没有进去抢。我走到车间门口,把那半截粉笔画了一条直线,立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离开那天,财务给我发了一千二百块安置费,外加一条印着厂名的毛巾。

丈夫李永根跑货运,前年冬天下雪路滑,车翻进沟里,小腿打了三根钢钉。

医生说以后不能开长途,他就把车卖了,在家闲了大半年,指望着我那点工资养活。

我走进家门时,他正蹲在堂屋门口剥花生。

“厂里怎么说?”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剥。指甲盖劈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也不停。

我进了厨房,舀了一瓢凉水,把脸整个埋进去。水太凉,冰得眼眶发酸。我没有哭,抬起头对着墙站了一会儿,用袖子把脸擦干。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以前的老同事借钱。

徐丽香嫁了个做水暖器材的,家里日子过得去。我拎了半袋自家种的花生去敲门,她把花生收了,又跟我聊了十分钟,也没问我来干什么。

我硬着头皮把话说了,过了冬,想借五百块。

她没接话,起身去里屋翻了翻存折,出来的时候说:“秋月,不瞒你,我家这个月也紧。小宝要交补习费,她奶奶住院又花了三千。”

我说:“没事,我另想办法。”

往回走的路上风特别硬,吹得脸疼。路过旧货市场,我把家里那台旧收音机拿去卖,摊主试了试,说天线坏了,只给八块。

我咬了咬牙,卖了。

旁边有个男人蹲在三轮车旁,面前摊了一摞碟片,纸板上写着“五块一张”。我本来要走,不知怎么的,蹲下去翻了两下。

男人顺手抽出一张:“这个好看,《天道》,讲高人怎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我看了看封面上那个男人的脸,普普通通,眼神倒挺深。

“三块。”

“不行,进货都不止三块。”

我把碟片放下,站起来就走。他喊住我:“行行行,三块给你。没见过你这么会砍价的。”

我攥着那张碟片走回家,手心里的塑料壳都焐热了。

家里没有影碟机,只有李永根以前跑长途时买的一台小电视机,底下接着一台旧DVD。

我把碟片放进去,屏幕亮了,李永根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不好好找活,看什么电视。”

我没理他。电视里有个男人在跟人说话。他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要是真有,也是你自己。

我愣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纺织厂那本旧工作笔记,拧开圆珠笔,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靠谁不如靠自己。

写完了,看了半天。

字迹歪歪扭扭,圆珠笔漏油,在“己”字旁边洇出一团蓝印子。

我不知道这句话能派上什么用场,但我还是把笔记塞进了枕头底下。

几天后,李永根他表弟的邻居,说是姓郭的老乡,在县城开建材公司,缺一个打扫卫生的。我换了身干净衣服跑去应聘。

办公室在三楼,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个女人尖着嗓子在说:“招个四十多岁的老娘们来扫厕所?倒了八辈子霉。”

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先看看人再说吧。”

我推门进去了。

屋里坐着两个人,男的是郭老板,五十来岁,面皮白净,手里夹着烟;女的是他老婆马彩霞,烫着一头小卷,上下打量我,跟打量一件旧家具似的。

“多大年纪了?”

“四十。”

“以前干什么的?”

“纺织厂质检工。”

她撇了撇嘴:“质检工来扫厕所?屈才了吧。”

郭老板没搭她的腔,问我:“能吃苦吗?”

我说:“能。”

“一个月两百八,月休两天,干得了就留下。”

我说:“干得了。”

他让我第二天来报到。我走出办公室,听见马彩霞在里面说了一句:“看她那样子,干不了一个月就得走。”

我没有回头。我站在走廊里,把腰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在这个公司,我要待整整六年。

02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半年,名字从“扫厕所的”变成了“那个扫地的罗姐”。

每天清晨五点四十起床,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到公司。

六点半到岗,赶在上班前把两个卫生间刷干净,再把样品间的瓷砖擦一遍。

样品库有一百三十多种瓷砖,每天都要擦,擦完再按型号摆回去。

头一个星期,我蹲在地上擦样品,膝盖磨出了血印子。马彩霞路过样品间,低头看了一眼瓷砖的反光,说了一句“还算干净”,就走了。

她不知道,我擦砖的时候,一直在看砖背面的喷码。

在纺织厂干了十一年质检,我养成一个毛病:看见带批次的东西就想核验。瓷砖什么型号、什么批次、什么颜色编号,看一遍就能记住。

后来我不光擦,还拿个小本子记。

哪个型号的砖每平米什么价,哪个厂家的货皮实,哪个批次的砖烧制温度不够、釉面容易裂。

这些都是擦砖时听来、看来的,我全都一笔一笔记下来。

仓库盘货那天,搬运工搬错了型号,把六百乘六百的砖码进了八百乘八百的垛位。仓管员老周低头对数,数了三遍没发现。

我站在旁边搬箱子,忍不住说了一句:“老周,第三垛的砖跟单子不符。”

老周瞪我一眼:“你一个扫地的懂什么?”

我没吭声,把砖抽出来一块,翻过背面,露出喷码。老周拿手电一照,脸白了——那一垛货要是发出去,公司得赔三千多。

郭老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事。第二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隔着桌子打量了我半天。“你以前是质检的?”

我说:“是。”

他点点头,让我从明天开始去仓库上班,专门管收货验货。

我不懂,问他:“工资涨吗?”

他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先干着,干好了再说。”

我没再问,回到样品间,蹲下去把最后一块砖擦完。我擦得很仔细,那块砖的釉面能照出人影来。

在仓库干了两年,我把所有供货厂家的底价摸了个透。郭老板进什么货、赚多少钱、哪个厂家的砖回扣高,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些数字就在我本子上记着,一笔不落。

马彩霞发现过一回。她翻我的本子,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型号,脸当时就沉下来了:“你抄这个干什么?想跳槽还是想告密?”

我说:“检验用的。砖出了质量问题,我要知道是哪一炉的,追得回源头。”

她撇了撇嘴,把本子扔回桌面上:“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晚上回家,我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边。李永根侧过头瞟了一眼,冷哼一声:“你是去扫地的还是去做贼的?”

我说:“多记点东西,总没坏处。”

他翻过身去不说话了。我坐在床边,翻开那本纺织厂工作笔记的扉页,那行字还在。两年过去,圆珠笔的印子已经有点褪色了。

我把本子合上,关了灯。

黑暗中,李永根的背对着我,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知道他不相信一个扫厕所的能有什么出息,说实话,我也不是特别信。

我只是不敢停下来。

我总怕一停下来,就会重新变回那个蹲在纺织厂门口台阶上、连借五百块都张不开嘴的女人。



03

儿子李浩初上初二那年,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下大雨,我去学校给他送伞。走到校门口,正看见他跟几个同学从教学楼里出来,说说笑笑的。

有个男生拍他肩膀,指着我说:“李浩初,那是不是你家保姆啊?下雨天还来接你。”

李浩初的脸一下就红了。他低着头,快步走到我跟前,把伞接过去,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雨丝扑在脸上,凉冰冰的。

那个男生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我耳朵里:“我听我妈说,你妈在建材城打扫卫生,就是扫厕所那种。”

李浩初没有回头,步子越走越快。我没有喊他。我把另一把伞收起来,淋着雨走回家。

那晚他做作业做到很晚。我端了杯热牛奶放在他桌边,他头也不抬,闷声说了句:“妈,我不渴。”

我站在他房门口,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肩膀还很单薄,写字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像在躲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骑车去建材城。我直接上了三楼,敲开郭老板办公室门。

他正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挑了挑眉毛。我等他说完电话,才开口:“郭老板,我想跑业务。”

他笑了:“你会跑业务?”

我说:“样品间一百三十六种瓷砖,型号、尺寸、每平米报价,我现在就能背出来。仓库里所有客户的收货标准我也清楚。我在厂里干了十一年质检,验货比销售部那帮人准。”

他没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

“你初中毕业,能跟包工头坐到一张桌上喝酒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会喝酒。可我会替他们省事。”

他笑了一声,正要开口,门被推开了。马彩霞站在门口,两手抱在胸前:“郭德,你真让一个扫厕所的出去跑业务?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郭老板没接她的话,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啪”地按了一下,又放下。他像是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先让她跟老吴跑三个月,发一半提成。”

就这样,我成了建材公司的一名业务员。

老吴带了我一星期,对我说了句实话:“罗姐,卖瓷砖不是靠你能背型号就行的。你得让客户信你,信你这个人。”

我记住了这句话。

第一个月,我跑了三十多个工地,一双新胶鞋磨烂了底,一笔单子也没谈成。第二个月,我终于逮住一个机会。

有个包工头要买一批外墙砖,图便宜,订了一批某厂家的特价砖。

我拿过他手里的样品,翻到背面看了一圈,用指甲盖刮了刮釉面,又把砖举到光线下斜着看了一遍。

我说:“这批砖不能用,烧制温度不够,釉面一冻就裂。”

他满不在乎:“贴上去好看就行,坏了我再修。”

我说:“外墙砖裂了要掉下来砸到人,到时候你赔不起。”

他愣了一愣,最后没有买那批特价砖,换成我推荐的正规货。三个月后县里降温,他隔壁工地上那批特价砖裂了一大片,他的墙好好的。

从那以后,他认准了我。他给我介绍了三个同行,我又靠那三个同行的口碑,接下了第一个大单。

拿到第一笔提成那天,我给李永根买了一件棉袄。他嘴上说“乱花钱”,第二天却穿着它去楼下转了一圈。

但我心里没有多高兴。

我站在建材城门口,看着来来回回的运货卡车,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在公司干了三年,从扫厕所的干到销售,靠的是一点一滴抠出来的本事。

可我赚的钱,大头还是进了郭老板的腰包。

我不会抽烟不会喝酒,跟客户打交道全凭实在。可有些客户就吃这套。老吴后来跟我说:“你这种人,不像是做买卖的,倒像是来交朋友的。”

我不知道这是夸我还是骂我。我只知道,我得靠这点“实在”,在这个县城里活下去。

04

2004年年底,我成了公司的销售冠军。

这一年,我跑了四万多公里,骑坏了两辆自行车,磨破了三双鞋底。我签下的单子占了公司全年业绩的四成。

年会那天,郭老板订了县城最好的饭店。

我穿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西装外套,坐在主桌旁边。

马彩霞坐在郭老板右边,给各个客户敬酒。

我坐在角落里,没人招呼我。

散席之前,老吴拉着我,往郭老板那边凑过去:“郭老板,今年罗姐功劳最大,你得单独敬她一杯。”

郭老板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呵呵地走过来。我连忙站起来,弯着腰,端酒杯的时候手放得很低,杯沿压在他杯口下面好几寸。

他随手跟我碰了一下,说了一句:“罗秋月,好好干。”然后仰头把酒喝干,转身跟旁边的大客户谈笑去了。

我端着酒杯站在原地。那杯酒我没有喝,放在桌子上,走的时候忘了拿。

回家的路上,风刮得人脸疼。我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往前走。路灯下我的影子长长的,拖在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到家的时候,李永根还没睡。他坐在沙发上磕瓜子,茶几上放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棉袄。

“喝酒了?”他头也没抬。

“没有。”

“卖了一年的命,冠军连杯酒都不配让人敬?”他忽然抬起头,眼神凉凉的,像冬天的井水。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瓜子屑,从我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话:“你这个人啊,就是贱,给人当牛做马,还生怕人家不用你。”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站了很久,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工作笔记。

扉页上那行字已经模糊了,圆珠笔漏油的蓝色印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旧。

我看了很久,心里默念了一遍。

可是什么叫靠自己?

我每天都在拼命干活,这难道不是靠自己吗?

我把命都快卖给郭老板了,为什么日子还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我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翻笔记。

翻到中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子。

我想起来了,那年冬天我从纺织厂走出来,在厂门口捡了一片落叶,顺手就夹了进去。

四年了。树叶干透,连颜色都是灰褐色的,像一只蜷缩的虫子。

我把叶子放到一边,继续往后翻。

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瓷砖型号、厂家电话、供货单价、验收标准,一行一行的字,像砖缝里挤出来的灰泥,不够好看,却是我一块一块抠出来的。

我合上本子躺下,李永根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

我望着天花板,对自己说:罗秋月,你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可要怎么活,我说不上来。我只是觉得,我的力气用错了地方,像是把水浇进沙坑里,看着浇得不少,最后全渗没了。



05

2006年秋天,我接了一个大单子。

县中学翻新,教学楼外墙重新贴砖。

这单生意是陈德全牵的线。

陈德全在单位管了二十多年基建,去年退了休,临走前跟学校后勤主任提了一句:“建材城有个姓罗的女人,卖砖讲良心,你可以叫她来报个价。”

我跑了大半个月,报价、送样、改方案,最后拿下了这批货。

签合同那天,我从学校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那栋旧教学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一张老人脸上的疤。

我儿子李浩初在这所学校念高二。

我心里热乎乎的。

我在建材行干了五六年,从来没有接过这么大的单子。

我想象着这栋楼换上崭新的外墙砖,我儿子每天从楼下走过,不知道那些砖是他妈经手卖出去的。

郭老板也高兴。他破例给我泡了一杯茶,坐在办公室的皮椅上笑:“罗秋月,这单你要盯紧点,别出岔子。”

我说:“放心,每一批货我都亲自验。”

第三天,他交给我一份新签的供货单,说是厂家特价,让我签收。

我拿着单子去仓库,打开第一批纸箱。

搬砖的时候我习惯性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喷码,用指甲盖刮了刮釉面,又拿钥匙在砖角上敲了三下。

声音不对。

闷沉沉的,跟好砖那种脆生生的响不一样。

我蹲下来,把砖立起来,对着库房顶灯仔细看。

瓷砖边缘有一条很细的裂纹,上面抹了一层白灰,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又开了三箱,一箱十块,三块都有这种痕。

我抱着砖上了三楼。

郭老板正在跟人打电话,看见我手里的砖,眉头皱了皱。

我等他挂了电话,把砖放在桌上:“郭老板,这批货开箱就有裂纹,抹了灰遮的,不能往学校送。”

他看都没看那块砖,靠在椅背上笑了:“厂家特价嘛,有点瑕疵很正常。反正贴上去,远了看不出。”

“外墙砖,风刮日晒的,裂缝会扩大。要是掉下来砸到学生,事情就大了。”

他把笑容收起来,取出一份文件,从桌上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跟学校签的供货协议。

郭老板伸手点了点附加条款,第三行有一行小字:供货方因货品质量问题造成的经济损失,由提报经办人承担。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这行字是我签合同前见过的,但当时郭老板说这是学校那边加的格式条款,不用管。

“郭老板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说:“这批砖你签个字,贴上去了,学校短期内不会发现。等发现的时候,款已经收回来了,你要是不放心,提前给你挪个地方,到时候不关你的事。”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突然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合格砖。他让我签那份合同,就是为了把责任钉在我身上。

“我不签。”

“不签?”他收了笑,声音冷下来,“你不签,这批砖的货款你自己赔。你签了,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你自己选。”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砖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像一块冷透了的大石头。

我从小是在泥土里滚大的,知道一面墙贴了什么砖,能扛几年,我心里有数。

那面墙要贴到三层楼高,底下每天走的是十几岁的孩子,我儿子也在其中。

我握着那块砖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口时,马彩霞从财务室探出头,笑着说了一句:“罗秋月,老板也是为你好,你较这个真干嘛呀?”

我没有理她。我把砖带回了家,晚上放在床头的地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砖面上那道裂纹像一条细蛇趴在那里。

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学校门口。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从操场往教室里跑。

儿子的背影混在人群里,跑得很快,跑了几步又回头跟同学说什么,咧嘴笑了一下。

我在校门口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公司,把那块砖放在郭老板桌上:“这字我不能签。”

郭老板手里拿着茶杯,低头吹了吹茶叶末子:“罗秋月,你在这公司干了六年,我给你一口饭吃。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有答话。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好章的辞退通知:“你走吧。明天不用来了。”

辞退通知上写着:罗秋月因倒卖公司客户信息、损害公司利益,予以辞退。

我看着那几行字,没有争辩。我走出办公室,去仓库收拾自己的东西。我的工位在仓库角落里,一张旧桌子,一把铁椅子。

我拉开抽屉,里面没有几件值钱的东西:一只用了五年的搪瓷缸,两双劳保手套,一把卷尺,还有那本旧工作笔记。

我把它们装进一只纸箱,抱着走出仓库。马彩霞站在走廊尽头,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笑。

她说:“老板娘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当不了狗,还非要抢主人的骨头。”

我没有回头。我走出大门时,保安推了我一把。纸箱脱手飞出去,搪瓷缸滚到路沟里,那本工作笔记摔在地上,扉页敞开着。

靠谁不如靠自己。六个字,蓝墨水,歪歪扭扭。

我蹲下去把纸箱捡起来。天上飘起碎雪,落在纸板上,瞬间就化了。

楼上窗户后面隐隐约约有人声,风刮过来一句:“她以为她是谁啊。”

我没有抬头。我把笔记本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雪水,放进纸箱,转身走了。

06

郭老板没有放过我。

辞退我的第三天,建材城那边传出风声,说我坑了公司的货款,被开除的。

县城做建材的圈子就这么大,话传到第三个人嘴里时,已经变成“罗秋月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骗了客户的钱”。

我在家躺了半个月。李永根每天早出晚归,去工地帮人搬水泥。他腿不好,搬一会儿就疼得冒冷汗,但他没有在我面前喊过一声疼。

我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超市收银,干了五天,老板委婉地辞了我。后来才知道,郭老板的大舅子认识超市老板。

我又去一家建筑公司应聘材料员,笔试过了,面试的时候对方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被建材城辞退的那个?”

我说是。对方说对不起,岗位已经有人了。

一个月过去了,我没找到任何工作。

李永根的腿在工地上撑不住了,回了家。

李浩初在学校住读,两周回来一次。

我不敢跟儿子说我没工作了,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叫他不要省饭钱。

可我兜里连五十块钱都翻不出来。

那个冬天特别冷,出租屋里的暖气片坏了,我裹着一床旧被子坐在床上,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那本工作笔记放在枕边。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天,越看越觉得讽刺。我记了一屋子建材价格,跑了五年的销售,到头来连自己都卖不出去。

一天傍晚,我在旧柜子里翻东西,翻出那张《天道》碟片。六年前买的,塑料壳已经磨损得发白。我把它放进DVD机里,屏幕亮了。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第一次看是刚下岗那年,没看进去,只记住一句话;后来忙着讨生活,碟片就压在柜子底下落灰。

这一次,我坐在床沿上,抱着枕头,看完了前六集。

那个叫丁元英的男人去馄饨摊吃早饭,付了钱。卖馄饨的大娘走过来,说他没有付钱。他看了大娘一眼,没有争辩,又掏了一遍钱。

旁边有人问他:“你明明付过了,为什么不讲清楚?”

他说:“跟一个等着这几块钱去买菜的人争对错,我输了。”

我盯着这句台词,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些年我在郭老板面前低头哈腰,递烟敬酒端茶杯,从来没有争辩过一句,因为我不敢。

我怕丢了饭碗,怕被赶走,怕自己重新变成那个没有价值的人。

我把自己的命挂在别人裤腰带上,别人轻轻一松手,我就掉下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DVD机前坐了多久。外面风呼呼地刮,电视里丁元英还在说话。他说:要想做点事,别把自己太当人,别把别人太不当人。

我抹了一把脸,翻出那本工作笔记,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那些型号、价格、厂家电话,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排排沉默的砖。

我这才发现,我这六年攒下的东西,从来没有靠郭老板施舍过。

每一个数字,都是我自己一块一块记下来的。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靠自己”。

靠自己的意思,不是拼命给别人卖命,不是光使力气让别人赚走人情。

我的脑子和手艺,是郭老板拿不走、马彩霞抹不掉的。

县城里做建材的人,从我手里验过货的客户,至少有三十个。

这些人认的不是郭老板的招牌,是我这个人。

我拿起笔,在扉页那行褪色的字旁边,添了一行新的:

不求人,自己挣。

写完了,我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第二天一早去了许亮的门市。

许亮是以前跟我们公司打过交道的经销商,从郭老板手里拿货时总被压价。

我跟他没有深交,但帮他对过一回账,他发现我算的数比自己的会计还细,还欠了我一个人情。

听完我的来意,他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才开口:“罗姐,你手里有供货渠道,我有店面和周转资金,但我有个条件。第一单生意要是赚了,利润对半分;要是赔了,你得先把我的本钱还上。”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着小雪,我骑着自行车从许亮的门市出来,顺路去了趟县中学。

教学楼在翻新,外墙搭着脚手架,工人们正在往墙上贴砖。

我远远地看着那些新贴的外墙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儿子,妈要重新开始了。



07

我跟唐凯认识,是因为一个工地上的管工。

唐凯是工程队的小包工头,带着十来个人干活,接了县城一家洗浴中心门面翻新的活儿。他的包工头老赵在买瓷砖时吃了回扣,拉了一批假货回来。

我当时刚跟许亮搭伙没有单子,许亮的连襟在唐凯的队里打零工,听说这事,顺嘴提了一句:“有个女的验砖特别准,以前是建材城的。”

唐凯半信半疑,打电话让我过去看看。

我骑自行车赶到工地,老赵正在指挥工人往脚手架上搬瓷砖。我走到一堆刚拆封的瓷砖前,蹲下来摸了一块。

砖面摸着光滑,但分量轻得不对。

我翻到背面看喷码,又抽出一块纸箱里的合格证,用手电筒对着喷码照了一下,看出问题来了:纸箱上的生产批号和砖面底部的钢印不一致。

这是拿别的厂家的砖,塞进了知名牌子的纸箱里。敢这么干的人,胆子真大。

我把唐凯拉到一边说:“这批砖不能上墙,表面看着没问题,胚体密度不够,吸水率高。到了冬天,一冻一个裂。”

唐凯还没说话,老赵从后面插了进来,扯着嗓子骂我:“你算什么东西?你说不能上就不能上?这砖是厂家直接发的货,合格证都在这里摆着呢!”

我不跟他吵,拿钥匙在那块砖的角上刮了一下,釉面掉了一小块粉末。我又从旁边搬过一箱我验过的真砖,刮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釉面完好。

我把两块砖并排摆在老赵面前:“你自己看。假砖的釉面薄,刮一下就花了。真货在你手里,你刮两下试试?”

老赵的脸涨得通红,冲过来一把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往门外推。

我一个没站稳,脚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唐凯喊了一声“老赵”,声音不大,老赵却停住了。

唐凯蹲下去,把那块砖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抬头对老赵说:“赵哥,这工地从今天起你不用来了。”

老赵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摔下手套,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跨上摩托车走了。现场十几个工人都不吭声,蹲在地上抽烟,偷偷打量我。

唐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我伸出手:“罗姐,这批砖的事,谢谢你。”

我没有握他的手,指了指那堆假砖:“你要谢我,就把这批砖退了。真的退了,再开工也不迟。”

他愣了一下,笑了。

那天晚上,唐凯请我在工地旁边的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

他一边吃一边说:“罗姐,我那连襟说你在建材城干了六年,验货、跑业务都是一把好手。你怎么自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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