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芬,今年三十四岁,在县城一家保险公司做业务员。丈夫叫刘明,比我大两岁,在县水利局上班,老实巴交的一个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下了班就回家。我们结婚七年了,有个闺女五岁,上幼儿园中班。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的,像一杯温开水,喝着不烫嘴也不解渴。
刘明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你跟他说十句话他能回你三句,你跟他商量事他只会说“都行”“你定”“听你的”。我有时候穿了新衣裳问他好不好看,他抬头看一眼说好看,然后就低头看手机了。我跟他吵架都吵不起来,你火冒三丈地说了一通,他就坐在那儿听着,等你说完了问一句“那你想怎么办”。我一股火憋在胸口,摔门进了卧室,他在客厅坐一会儿,然后去厨房把碗洗了。
宋毅不一样。宋毅是我的男闺蜜,我们认识十年了,比认识刘明还早。他在县城开了一家美发店,打扮得利利索索的,嘴也甜,会说话。我剪头发从来不花钱,去他店里坐一会儿,他一边给我修头发一边跟我聊天,说这个说那个,把我逗得哈哈大笑。刘明见过宋毅几回,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是不怎么跟他说话。我问刘明你觉得宋毅怎么样,刘明说还行。就两个字。我说你跟他多聊聊呗,刘明说聊什么。我就没再提了。
上个月宋毅跟我说他想去云南玩几天,他有个朋友在大理开了家民宿,淡季空着房间,让他过去住几天。他说德芬你跟我一块儿去吧,正好散散心。我说就咱俩?他说就咱俩,你怕什么。我说我得跟刘明商量。他说你跟他商量什么,他那个性子巴不得你出去几天他清静。我笑了笑没接话,可心里头动了。
那天晚上我跟刘明说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我说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宋毅?我说嗯。他说就你俩?我说嗯。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觉得合适吗。我说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是朋友。他说朋友也分男女。我说你什么意思。他说我没别的意思。我说那你到底让不让我去。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头有一种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儿没说出来。后来他说你去吧。就三个字。他低下头又拿起手机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他那三个字说得太平了,平得让我心里头不舒服。我本来以为他会生气、会拦我,我连怎么跟他吵都想好了。可他说“你去吧”。那三个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我所有的劲儿都泄了。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拎着箱子出门,刘明在厨房给闺女热牛奶。他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说路上小心。我说知道了。闺女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妈妈你去哪儿。我说妈妈出去玩几天,给你带好吃的。她说那你早点回来。我说好。我蹲下来亲了她一口,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刘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他手里端着那杯牛奶,嘴唇动了动,可什么也没说出来。我拉着箱子出了门。
云南那几天我玩得很开心。宋毅那个人会来事,今天带我去古城逛,明天带我去洱海边骑车,后天找了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馆子吃饭。他给我拍照,教我怎么摆姿势。晚上我们坐在民宿的天台上喝酒,看星星,聊天聊到半夜。他说德芬你这个人就不该困在县城里,你值得更好的日子。我笑了笑没接话。可那句话在我心里头搁着,像一颗糖含在嘴里,化了以后甜味儿还在。
第三天晚上宋毅喝了点酒,坐在天台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德芬,你跟你老公过得开心吗。我说什么叫开心什么叫不开心,日子就是那么过。他说那你跟我过呢。我愣了一下。他说我认真的。我说你喝多了。他说我没喝多。他伸手过来拉我的手。我把手缩回去了。我说宋毅你别这样,你是我朋友。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说逗你玩的。可他那笑跟以前不一样,嘴角是往上翘的,眼睛里没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躺在民宿的床上,听着外头洱海的风声,脑子里全是刘明。想他每天早上给闺女热牛奶的样子,想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样子,想他说“你去吧”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眼神我现在想明白了——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知道该怎么拦我。他怕拦了我我生气,怕拦了我我们吵得更凶,怕拦了以后我还是要走。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把那些话咽回去了,咽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一早我改签了机票,提前回来了。宋毅送我去机场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说你急什么。我说家里有事。他说什么事。我说没什么事,就是想闺女了。他没再说什么。到了机场他帮我拎箱子,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我。他说德芬你回去了咱还是朋友吧。我说是。他说那行,你走吧。我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我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打了辆车往家赶。路上我给刘明发了个消息说我回来了。他没回。我又发了一条说我大概四十分钟到家。还是没回。我打他电话,没人接。我以为他手机静音了没听见。车到了小区门口我拎着箱子上了楼。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门没锁。推开门屋里黑着灯。我伸手开了客厅的灯,喊了一声——“刘明,我回来了。”
没人应。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茶几上搁着一个信封,旁边是刘明的钥匙。那串钥匙搁在茶几上,还有他那个旧皮夹子。我站在玄关那儿,箱子搁在脚边,手还扶在门框上。我盯着茶几上那两样东西看了好几秒。然后我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信封没封口,里头是一张纸,刘明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他说他带着闺女回他爸妈那儿了。他说他知道我跟宋毅去了云南,他知道我玩得开心。他说他不想拦我,可他心里头过不去。他说他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他说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给不了我想要的。他说他走了,房子留给我,闺女他先带着,让我别去找他。最后一行写着——“德芬,你以后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吧。不用管我们了。”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屋子空荡荡的。茶几上他那个旧皮夹子还搁着,我翻开看了一眼。里头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我穿红裙子他穿白衬衫,两个人站在公园那棵老槐树底下笑着。照片已经旧了,边角都磨白了。他把照片留在了皮夹子里,皮夹子搁在茶几上。他把我们结婚的照片留给了我。他带着闺女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攥着那张纸,坐了很久。手机响了一声,是宋毅发来的微信,问我到家了没。我没回。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我站起来走进卧室,衣柜开着,刘明的衣裳没了。他平时穿的那几件衬衫、那件旧夹克、那条牛仔裤,都不在了。他那双拖鞋还在门口搁着,鞋底朝上。我蹲下去把他的拖鞋拿起来搁在鞋柜里了。然后我走到闺女那屋,她的小枕头还在床上搁着,旁边那只小熊也还在。她走的时候没带小熊。她晚上睡觉要抱小熊的。刘明大概忘了。也许他故意没带,让她回来拿。
我坐在闺女的小床上,抱着那只小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响着。我低头看着小熊的耳朵,那只耳朵被她咬得扁扁的。我忽然想起来刘明每天早上给她热牛奶的样子,想起来他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的样子,想起来他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那些东西我看了七年了。我从来没觉得那有什么了不起。可他走了以后,那些东西全浮上来了,一件一件的,压在我胸口上。
我今年三十四了。我跟男闺蜜出去玩了三天三夜,回来家就空了。茶几上那把钥匙和那个旧皮夹子,就是他留给我的全部了。我坐在闺女的小床上,抱着那只小熊,满心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他把那张结婚照片留给我了。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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