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场时,蒋正从三轮车斗里拽出一条红塔山,塞到我手里。
我笑着接过来,嘴上说着谢谢,心里却像搁了一块冰疙瘩。
六万六的红包递过去不到两个钟头,他回了我一条一百多块钱的烟。
那条烟被我扔在柜子顶上,灰扑扑躺了一年。
搬家那天,妻子翻出来让我拆了散给搬运工。
我撕开塑料纸,抽出一包,掂在手里分量不对。
撕开烟盒,几卷裹着塑料膜的现金滚了出来。
数了三遍,六万六,一分不差。
最底下一张红格纸,歪歪扭扭两行字。我看完就蹲在客厅地板上,半天没站起来。
![]()
01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店里理货,收到蒋正发来的一条彩信。
照片上是张红底烫金的请帖,下面跟了一行字:老同学,来喝杯喜酒。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蒋正二婚,腊月十六,镇上老饭店。
他离婚快十年了,孩子归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还要跑长途挣钱。
镇上给他介绍过几个,都嫌他拖个孩子,没谈成。
现在总算又成了个家,这是好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码瓷砖。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春芳说了一嘴。春芳问蒋正现在干啥,我说还跑货运。她哦了一声,问我随多少礼。
我说我心里有数。
春芳没追问。她哪知道我心里那本账有多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的,都是十几年前那件事。
那年我盘下城东一间门面做建材生意。
头一年还行,第二年垫资接了个工程,货款收不上来,厂家催债催得急,八万块的窟窿堵不上。
我打了十二个电话,十一个朋友跟我诉苦。
最后一个是蒋正,他听完没吭声。
第二天下午,蒋正骑着一辆旧摩托车到店里,把一个塑料袋子放在我柜台上。
五万块,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
他说你先拿去应急,买车的钱往后再说。
那会儿他攒了三年钱,准备买辆二手货车单干。他为了我,把那台车错过了。后来那台车被别人买走,他只好继续给人打工跑长途。
这笔账,在我心里记了十几年。
腊月十六那天,我穿上前年买的灰色夹克,去银行取了六万六。春芳问我取这么多钱干啥,我说蒋正结婚,我得多随点。
春芳的脸一下子拉下来,说你家底多厚啊?他结个婚你随六万六?
我没跟她吵,把信封揣进怀里,出了门。
蒋正办酒的地方在镇东头那家老饭店,门脸不大,摆了六桌。
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半屋子。
我去得不算晚,进门就看见蒋正站在门口迎客。
他穿着一件深蓝西装,料子一般,裤腿稍短了些,露出里面的袜子。
人还是那么瘦,脸上的皱纹比上回见时又深了一道。
看见我,他快步迎上来,拍了一下我胳膊:“来了。”
我递上红包,旁边记账的年轻人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愣住了。他抬头望着我,又低头看了一眼信封里头。
蒋正觉着不对,凑过去,看见那叠砖头厚的钞票,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老罗,你这是干啥?”
他一把抓过信封,塞回我手里,手劲很大,声音都变了:“我不能收。你快收回去。”
旁边几桌的客人闻声转过头来。我压着嗓子说:“老同学的喜事,我高兴,你收着。”
蒋正脸红脖子粗:“高兴也不能这么个高兴法。六万六,你当是随礼?这钱我拿了,往后还怎么坐下吃饭?”
我把他拉到门口,低声说:“当年那五万,你不让我还。可那笔账我记了十几年了。你结婚,我这当兄弟的,就是想表个心。”
蒋正握着信封,站着不动,半天没说话。末了他把信封慢慢揣进内兜里,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沉下去:“行,我收下。”
我松了口气。
宴席上蒋正来敬酒,举杯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说:“老罗,这杯我敬你。”我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他喝完没多说话,转身去了别桌。
散席时他送我到大门口。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路,各自沉默着。
只有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着。
临上车前,他忽然叫住我,快步走到饭店侧墙那辆三轮摩托车旁边,从车斗里拎出一条烟来。
他把烟塞到我手里,说:“拿回去抽,别嫌弃。”
我低头看了一眼,红塔山,市面上百来块一条。
我捏着那条烟,指肚蹭过外面那层玻璃纸,细细的一层塑料膜,摸上去有点涩。
我心上像被人拿钝刀割了一下。
话到嘴边绕了两圈,到底没说出来。我笑了一下,说:“那你留步。”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烟搁在副驾驶座上。
开出镇子十几分钟,春芳转头看见那条烟,她说:“他是不是不知道你包了多少?怎么回你一条烟?”
“他给啥我就接啥,哪来那么多话。”
春芳哼了一声,没再吭声。
到了家,我把烟拿下来,心里堵得慌。
那条烟放在茶几上,红金相间的包装晃得人眼睛疼。
我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委屈,这些年憋着的那股劲儿,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泄了底。
夜里睡不着,起来倒了杯水,顺手把那条烟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包装完好,没有拆封。玻璃纸下头印着商品码和生产日期,正正经经一条新烟。
我把烟搁回柜子顶上,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那个高度我伸手刚好够着,让它在柜顶积灰。往后一整年,我都没动过它。
那段时间我和春芳为这笔钱闹了几天别扭。
她不吵,也不闹,就是不怎么理我。
每天饭做好端上桌,自己吃完了就回里屋看电视。
我坐在外头,一个人对着电视里播的连续剧出神。
开春没多久,我收到一条消息,蒋正把那台跑了好几年的旧货车卖了,从货运公司辞了职。
我给蒋正打过两次电话,都关机。发短信也没回过。我心里堵了一口气,想他是不是因为我随了大礼,怕还不起这份人情,连兄弟都不处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他这人从小就不爱欠别人的,结婚收了那么一笔钱,他心里未必舒坦。
那天下午我搬着梯子爬上柜子,把头一年扔上去的那条烟拿下来,搁在手里掂了掂。
犹豫了半晌,没有拆。
玻璃纸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用袖子一点点擦干净,又放了回去。
烟在柜顶上落灰的时候,我不见蒋正,他也避着我不见。
有些事,就这样凉下去了。
02
那年过年前,街上碰上几回原来一起跑车的师傅,问起蒋正,都说他这人倔,不肯跟人说难处。
他后来去了一家工地开搅拌车,也挣不了几个钱,主要是离家近,方便照顾他妈。
他妈宋玉莲那年七十一了,高血压,腿脚不好,身边离不开人。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正月里同学聚会,有人起哄说蒋正二婚收了笔大礼,够他缓几年了。我端着酒杯没吭声,又有人接话,说蒋正把礼金都退了。
我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那人说:“他结婚第二天跟我说,这份礼太重了,他收不起。我又问他,他说六万六,哪个同学随的,他心知肚明。”
桌上几个人目光齐刷刷看着我。我没说话,仰头把酒干了。
回家路上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蒋正说他收不起,那他当时为什么不当场退给我?为什么偏偏在酒席上收下,散席后又跟别人说这种话?
我又想起他递烟给我的那双手。粗糙,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那双手塞给我一条烟的时候,抖得厉害。
正月还没过完,我开车去了一趟蒋正住的村子。
到他家门口,院门锁着,邻居说他搬了。
我问搬去哪了,邻居说不知道。
我又去他母亲的老屋,那间土墙瓦房也上了锁。
站在门口,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蒋正的号码,按下去,还是关机。
那个冬天,我打过他五次电话,一次都没通。
徐春芳说我魔怔了,人家二婚娶媳妇过日子,你在这瞎操心啥?
我说你不懂。
他这人,收了别人大礼,心里过意不去,肯定想方设法要把这份情补上。
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自己那天在酒席上的做法,伤了他。
“你把钱拿回来不就行了?”春芳说。
“你觉得他是那种人吗?”
春芳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
开店、进货、送货、收账,周而复始。
到了秋末,隔壁陈老板把门面退了,要搬到市里去跟儿子过。
他问我接不接这间铺子,租金不贵,位置好。
我盘算了一下,把隔壁铺子也租了下来,中间打通,店面扩大了一倍。
因为要重新粉刷、装货架、拉电线,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
搬家那天得腾挪旧柜子。
春芳爬上梯子要擦柜顶的灰尘时,一伸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拎下来一看,是那条红塔山,玻璃纸上一层灰,跟放了一辈子似的。
她递给我:“这烟你还没拆?”
我接过那条烟,拍了拍灰,放在桌上。过去一年多了。那段时间里,我时常会想起它,但每次看到柜顶那个位置,又打消念头。
“扔了吧,放了这么久,肯定潮了。”春芳说。
“拆开看看,万一还能抽。”
我撕开塑料纸,打开翻盖。我掏出烟盒,掂了掂,觉得手里的分量好像不太对。
我抽出一包烟,撕开那层锡纸,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手指一下僵住了。
烟盒里没有烟。
塞着一卷用塑料薄膜裹得紧紧的现金,压得很实。
我又撕开另一包,还是现金,一卷一卷码得齐整,像有人专门数过,用薄膜一颗一颗包好。
我数了一遍,六万六。
春芳站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说:“谁把钱放烟里的?”
我没回答。
我翻遍了整条烟,十包,只有六包塞了钱,剩下四包还装着烟。
钱也不是整整齐齐叠的钞票大小,都是折过的,看得出是从各处凑来的旧票子,又被人理平整,卷成卷,一颗一颗塞进烟壳里。
在烟盒最底下,我摸到一张纸。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红格,折了两折。展开来,是蒋正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一字一句写道:
老罗,这钱我不能收。
你拿回去。
那天我当着人收下,是怕你面子上过不去。
可这笔钱要是收了,咱兄弟就两清了。
两清了,以后就没什么可处的了。
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心口上。
这条烟在我手里放了一年多,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份敷衍的还礼。可他趁着没人在意,把六万六现金卷进烟壳里,塞回给我。
他塞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捏着那张烟盒纸,站在新家还没来得及拆包的一堆纸箱中间,蹲了下去。
春芳后来跟我说,她当时看见我蹲在地上,拿着一张烟盒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眼圈通红,手直抖,半天没站起来。
她吓得以为我犯心脏病了,赶紧过来扶我,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那包钱举起来给她看。
“钱根本就没走。他当天晚上就退回来了。”
“那他怎么不说一声?”春芳问。
我答不上来。
那天的太阳落在屋角,从窗户斜切进来,在光秃秃的水泥地板上画了一道明黄的光。我蹲在那道光旁边,捏着那张纸,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翻了个个儿。
![]()
03
本来要搬进屋的纸箱堆了一地,我顾不上。
我冲到楼下,发动车子。春芳在后头喊我,我也没回头,一脚油门出了小区大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蒋正,问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做。
到了他那条老巷子,铁锁挂得牢牢的。
门缝里塞着几张广告纸,落了一层灰。
我问隔壁开小卖部的老板,他说蒋正搬走快一年了。
我问他搬哪去了,他摇头,说好像是搬回乡下老房子去了。
我又开车往镇上跑了一趟。
老房子是那种土砖墙、黑瓦顶的旧屋,院子不大,种着两棵柚子树。
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母鸡咯咯的叫声。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一把竹椅上择豆角,脚边蹲着一只花猫。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我一下,脸上露出几分认出来的神色:“你是……罗老板?”
她是蒋正的妈。
我赶紧上前喊了一声婶。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簸箕,招招手让我坐。
我问她蒋正在哪。
她择豆角的动作停了下来,没接话。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说:“你在找他呀。”
我说:“婶,我有一件要紧事要当面跟他说。”
老太太低着头,捏着一根豆角,掐掉两头,慢慢说:“他不在家。出车去了。”
“他还在跑货车?”
宋玉莲没有直接回答,顿了一下,朝里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他是不想让你找到他。”
我僵在竹椅上,一时没说出话来。
老太太把豆角放进篮子里,拿围裙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他结婚那阵子,回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罗这人太重情,他要是不把红包退回去,他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
“可他退钱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这么把钱塞进烟里。”
“说了,你还肯收吗?”
老太太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似的落在地上。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是不是觉着,他这是不给你面子?”老太太又说。
我连忙说没有。
老太太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一把矮竹凳,挨着我坐下来。
她说那笔钱的事,她知道。
她说蒋正那天从饭店回来,一夜没睡,第二天天不亮就把红包掏出来,数了又数,搁在桌上,坐在那儿发呆。
儿媳妇郑丽敏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
后来蒋正去翻箱倒柜,抽屉里这家几十,那家几百的,全凑了出来。
我坐在那把矮凳上,看着老太太干瘦的脸上满是褶子,喉咙发紧,咽了好几口唾沫才说出话来:“他结婚收的礼金……不够退吗?”
“礼金都存进银行了,给丽敏的儿子当了学费。那是他继子,他不好动那个钱。”老太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就抽了跟朋友跑长途攒的两千,以前存下的三万,又去他舅家借了一万,东拼西凑才凑满那个数。”
我眼眶一下热了。
老太太说:“他说,老罗当年在他最难的时候帮过他,他不能把那段情变成买卖。这事他叫谁都没说,连丽敏也是后来才晓得。”
“那他怎么不直接告诉我?非要塞烟盒子里?”
“他怕你当面又推回来。”老太太看着我说,“他也怕自己当面说不出口。他说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拿着一笔钱,心里头比拿着火炭还烫。”
我在蒋正家老屋门口坐到日头偏西。
手边那杯凉茶一口没动。
临走前,我问他妈,蒋正现在到底在哪儿。
老太太摇了摇头,说:“他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就说要去外地跑一段时间,等想回来了自然会回来。”
“那我把手机号码留给你,他要是打电话回来,你让他给我回一个。”我在一张纸上写了自己的姓名电话,折好递给她。
老太太接了,捏着那张纸,没有放下的意思。
我看着这样的她,忽然不忍心。
她头发白了大半,穿件旧罩衫,一个人坐在老屋里,守着一院子柚子树的落叶。
“婶,你一个人住这儿,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老太太笑笑,“他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我一个老婆子,怎么都能过。”
我起身告辞。
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太太站在院子门口目送着我,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我把车开出去老远,心里头还在翻涌着那几句话:
东拼西凑,才凑满那个数。
他心里比拿着火炭还烫。
我罗洪亮这辈子,还从没被人这么待过。
04
蒋正还是没有消息。
我给他打电话,那头永远是关机。他像从这个镇上凭空消失了,连他妈都联系不上他。
我隔三差五往老屋跑,去了三趟,宋玉莲都说不在。
第四趟,我带了些水果和两盒降压药,老太太收下了。
她让我别再跑了,说蒋正不回来,怕是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我说我不是来逼他的,我是想跟他说句话。
老太太问我想说什么,我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沙哑:“告诉他,那笔钱我收了。过去的事,都是我不对。”
我原以为蒋正会很快跟我联系,可又过去了一个多月,电话始终没响过。
那阵子我心里一直吊着,铺子里的事也无心打理,出去送货走神,差点把车开进沟里。
春芳得知以后,说:“你要不找个认识他的人打听打听?他不是还有几个老同事吗?”
我一想有道理。
蒋正在货运站干了十来年,总有跟他要好的人。
我辗转找到他以前搭伙跑长途的老搭档冯炎彬。
冯炎彬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半天,才告诉我,蒋正托他在邻县一家物流公司落了脚,跑短途,一天来回一百多公里。
“他跟我说,要是你找到我这儿来了,别告诉你他在哪儿。”冯炎彬说,“可我寻思着,你们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了,有啥话不能当面讲呢。他现在在邻县临江路的货运场,你去找吧。”
我挂了电话,回家就跟春芳说了一声,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车往邻县赶。
临江路货运场是个大院子,停着十几辆大大小小的货车,地上到处都是轮胎碾过的泥印子。
我在场里转了一圈,没看见蒋正。
抽烟的保安指了指里头的维修棚,说:“那个新来的蒋师傅,趴车底下修车呢。”
我走过去。
车棚底下停了辆半旧的厢式货车,后轮卸了一个,用千斤顶撑着。
车底下传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我蹲下身,看见一个人躺在车底下的凉席上,拿着扳手在拧一颗螺丝。
穿一件溅了油污的蓝工作服,满脸油泥,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整整一年多没见。他终于回来了。但他又瘦了那么多。
我蹲在那儿,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喊了一声:“蒋正。”
车底下的动静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从车底下滑出来,坐起身,仰头看着我。
他脸上有一道黑色的油污,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垂下眼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冯炎彬告诉我的。”
蒋正捏着扳手的手指紧了紧,没作声。他站起来走到水龙头边洗手。那背影还跟从前一样又高又瘦,只是背脊微微佝偻下来。
我跟在他后面,想要掏出那条烟,烟壳早就拆散了。我把那包钱从衣服内兜里拿出来,放到他工具箱上:“钱你收回去。这笔钱本来就是你的。”
蒋正擦手的动作停了。他没回头,声音沉沉的:“钱是你的。我拿不出手。”
“蒋正。”我绕到他面前,说,“你听我说。”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头来。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那是一种让我心头发凉的疲惫,像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说:“老罗,你是不是觉得,我把钱退给你,是因为跟你生分?”
我说不出话。
“你包红包那会儿,我心里真高兴。”蒋正说,“可后来我才想到,你是在还债。在你心里,咱们那份交情是可以折算成红包的。”
我像被人捏住了嗓子。
“我蒋正这些年混得不好,”他慢慢说,“可我还想留着这个兄弟。”他蹲在墙根,掏出一根烟来点上,烟雾飘起来,模糊了他那张黝黑的脸。
我沉默地站了很久,最后也蹲下来,伸手问他要了一根烟。
两个人蹲在货运场墙根底下,背后是来来往往轰鸣的货车,头顶是一片灰沉沉的天。
烟抽完,蒋正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先回去吧。我要干活了。”
我张口想说点什么,他大步走回那辆厢式货车,拉开了驾驶室的门。
![]()
05
我在货运场外边蹲了半个下午。来的时候脑子发烧似的想往外冒话,这会儿人见了,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在躲我。他躲的不是那六万六的红包,而是我拿红包去还情的念头。
回到县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清早,春芳还没起床,我伏在灯下写了三页纸,又撕了三页纸。
我脑子里有一个想法,开一辆车,跟他一块儿跑线。
当年他没买成他的车,成了我心里的洞,我现在想把这个洞补上。
我筹划了几天,去城南二手市场看了一辆车。
九成新的厢式货车,跑了四万公里,车况不错。
价格也不便宜。
我没多犹豫,当场交了定金,办了过户手续。
买车那天,春芳去了她妹妹家。
晚上回来,我坐在饭桌边把这事跟她说了。
春芳沉默了很久,端着碗没有动静,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我拦也拦不住。”她放下碗,走进里屋,把存折拿了出来,放在我面前,说:“钱不够的话,我这儿还有点,你拿着。只一条,以后你跑运输,别把命搭进去。”
我知道她是嘴硬心软,那天夜里我去倒了杯水,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里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辆货车上好牌照的那天,我开车去了邻县货运场。
蒋正正在给车斗装货。
看见我开着车进来,他站在车尾,手扶着一卷篷布,像被钉在那儿。
我从车上跳下来,把钥匙放在引擎盖上。
“蒋正,咱俩合伙。这车你来跑,我从城里那头拉建材,从邻县这边拉零担。”
蒋正没接钥匙,眯着眼看我:“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不是送你的。是合伙。我出车,你出力,赚了钱对半分。”
蒋正把篷布一撂,声音冷下来:“你走吧,别在这闹。”
“我没闹。”
“你这就是在可怜我。我自己有手有脚,用不着你来施舍。”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发抖。他大口抽着,火星一阵明一阵暗。
我也掏出烟盒,又插回去,直接说:“你当我傻?现在货运一个人跑不下来,我这边有货源,缺个信得过的司机。别人我信不过。”
“县城货运站那边不缺司机?”
“缺信得过的。”
蒋正闷着头抽完那根烟,又点了第二根。烟灰落在他那件沾了油污的袖子上,他没去掸。他说:“你知道你把这车开过来,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说。”
“我蒋正活了大半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家的。当年借你那五万,你说要还,我就不收。因为那钱要是收了,咱俩就平了,往后凭什么来往?我这辈子朋友不多,你是头一个。”
我没说话,烟熏得眼睛有些发涩。
蒋正抽完第二根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他说:“车我这回收下。但先说好,赚了钱,先把车本还你,等车本还完,再说对半的事。你要是不答应,钥匙你拿回去。”
我张了张嘴,看他那个架势,知道这是他最大的让步了。我点点头:“成,车本先还,还完再算。”
蒋正没有再推,弯腰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攥了攥,揣进衣兜里。
他又看了一眼那车头的颜色,转身爬上去,熟悉了一下操作台。
他坐到驾驶座上,启动车子,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响。
他挂上档,把车缓缓开出场院,在空地上绕了一圈。
车停下时,他从驾驶室探出头来,那张满是油汗的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上来,走一趟。”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蒋正挂上档,货车缓缓驶出货运场的大门。
我坐在颠簸的驾驶座上,侧过头,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是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就是这双手,当年把五万块放在我柜台上,后来又熬了两个通宵,把那六万六一块一块卷进烟壳。
正午的太阳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疼。
蒋正从遮阳板上摸出一副磨得发白的墨镜戴上,没说话。
车子驶出镇子,两边是大片翻过土的农田,空气中飘着一股新鲜泥土的味道。
我突然开口:“蒋正。”
“嗯?”
“那条烟,我拆了。”
蒋正握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我说:“我该早一点拆的。”
蒋正沉默了很久。车过了前头的弯道,他才低声说了句:“拆了就行。”
我靠着副驾驶的椅背,闭上眼睛。
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货车引擎发出均匀的嗡嗡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06
货运线跑起来以后,日子比想象中忙得多。
我白天守着建材店,夜里联系货源。蒋正跑车,每天来回一百多公里,有时候路况不好,半夜十一二点才能到家。第二天一早,又得爬起来装货。
头几个月不赚钱。
跑运输的开销不小,油钱、过路费、伙食、修车、年检,一样一样压下来,每天眼睛一睁就是账单。
我媳妇嘴上不说啥,偶尔看我半夜还在打电话联系货主,会闷声去厨房热一碗汤端来。
蒋正那头呢,他从来不说难。
有回跑夜路,让人碰了一下,保险杠裂了,他愣是没吭声,拿铁丝自己绑上,又跑了一个多礼拜,直到我发现了才肯回车厂。
我说:“这不报修,在路上出了事咋整?”
他说:“能省则省。等这趟货的账结了再说。”
有年五月,蒋正的母亲宋玉莲半夜犯了高血压,头晕得下不了床。
当时我和蒋正正在邻县卸货,他接到电话,脸色当时就变了。
他跟我交代了两句,连夜住回赶。
我把货卸完,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夜车跟了回去。
到医院的时候,凌晨四点多,蒋正坐在抢救室外头的塑料椅上,弓着背,双手抱着脑袋。
看见我,他的目光一瞬间有些意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我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说:“我在这,你歇一会儿。”
他又低下头,没有作声。
凌晨的医院走廊空旷而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一个中年护士走过来,看了我们两人一眼,没说什么,又走开了。
蒋正后来跟我说,他那会儿坐在那把塑料椅上,想了很多,想他妈这大半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想这些年自己东奔西跑没混出个样来,也想起当年把五万块钱放在我柜台上的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
他说:“我没想到,你也老了。”
我笑骂了一句:“你这话说的。比你老不了几岁。”
宋玉莲住了七天院,出院那天蒋正来接。
他搀着老太太从医院大门走出来,阳光打在他们身上,老太太走得很慢,他扶着她的手很稳。
我坐在货车的驾驶室里等着,见他们出来,跳下车,拉开后座的门。
宋玉莲看到我,愣了一下,忙说:“罗老板,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婶,说啥外道话,赶紧上来。”
老太太上了车,坐定后从内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非要塞给我。她说:“上回你拿去医院的那两千块,婶还没有还你。”
蒋正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话,但没说。我说:“婶,那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兄弟的。兄弟他妈住院,我能不伸手吗?”
宋玉莲握着那个小布包,没有再坚持,却也没有收回去。
她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最后把小布包放回兜里,叹了口气:“阿正有你这么个兄弟,是他命好。”
话一出,我的眼眶毫无防备地发热。我别过头去,装模作样地看窗外,启动了车子。
过了一阵子,蒋正跟我算账。
他把跑车的收入一笔一笔记在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油钱、过路费、吃饭钱,每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跑了大半年,攒了四万多块。
他一分没留,全推到我面前:“先把车本还上一部分。”
我没收,把那四万块推回去:“先给婶看病用。车本不急着还。”
蒋正愣住。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我欠你越来越多了。”
“你不欠我。你当年对我说,兄弟之间,别提欠这个字。我也一样。”
蒋正没再坚持。
他把那沓钱收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胸口的起伏很大,虽然脸上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
后来隔了两天,他把四万块存进了他妈治病的账户里。
从那以后,蒋正再也没有提过一个“还”字。
我常常想起那条烟。
那条红塔山,外面的塑料纸被我撕了,烟壳还在我书桌抽屉里放着。
有时候深夜里我把它拿出来瞧上一会儿,想着那两天蒋正是怎么跑遍半个镇子去凑那六万六的。
又到了腊月。
蒋正跑了大半年车,年底算了算,居然攒下了小两万。
那天晚上他拎着一条烟到我家来,什么也没说,放在茶几上。
我拆开一看,是六包红塔。
他这是把那六包烟补给我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说:“你这人,还记着这事呢。”
蒋正说:“本来就应该给你的。那时候没钱买不起烟,你别见怪。”
我拆开一包,抽出一根递给他。他接了。两人坐在我家客厅里抽烟,电视里播着新闻,谁也没有开腔。
那根烟抽完,蒋正忽然开口:“其实那天晚上包钱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咱俩这一辈子,别让钱把这二十年的交情给搁浅了。”
我点了点头。他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
07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货运线也越跑越稳。
蒋正慢慢攒了一些熟客,收发货物的品种也越来越杂,今天送几袋水泥,明天拉一车铝合金门窗,后天又往周边镇上捎几箱家电。
我守着店面,他跑外面,账本隔三差五摊开在柜台上一笔一笔地算。
不亏,也没赚太多,但比两个各自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强。
大概合作了八九个月,有一回我翻抽屉找发票,无意间看见蒋正那本皱巴巴的记账本落在我这一页,便顺手翻了一下。
他这个本子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支出:油钱、伙食、过路费、保养、临时修补、年检……收入却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大项,大都是回款后我分给他的那一半。
本子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被擦过又写,写了又擦,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迹:“欠老罗:车款、人情。还。”
我拿着那个本子看了很久,又将本子不动声色地合上放回原处。
又是一年开春,三月,宋玉莲的老屋要翻修屋顶。
蒋正手头紧,拿不出钱,跟我说要支三千块工钱。
我说你先支五千,够不够。
他说不用那么多,三千就够。
我没接话,第二天直接从银行转了六千到他那张卡上。
蒋正知道后,没有说什么。
过了几天,他母亲那间老屋屋顶换了新瓦,外墙也重新粉了一道白。
我去看了一趟,老太太站在院子里,笑得满脸褶子。
那阵子春芳跟我念叨,说蒋正这人,面冷心热,就是太倔。
说他以前在货运站干得好好的,要不是那个调度挤兑他,他不会走。
我说是。
她又说:“他那个人,就是拉不下脸求人。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什么面子不面子的,能当饭吃吗?”
“都一把年纪了,”我说,“还能改得了不成。”
秋收以后,县城到邻县的公路要翻修,施工大半年,货运线路被迫绕道。
一绕就是四十多公里,时间长了,效益下来不少。
蒋正没有说要退出,我也没提散伙的事。
那段日子收入紧,但不至于饿肚子。
有一天下午,蒋正收车回来,把当天的收货单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数字越来越薄,正要说什么,蒋正忽然开口了:“老罗,要不……这条线路先停一停?”
“停什么?”
“现在这情况你也看见了,绕路绕得太远,货主也嫌我们跑得慢,有好几家都换了人。等这条路通了,再继续也不迟。”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
我问他:“那你打算干什么去?”
他沉默了一下:“先随便找点活做。有一家物流园缺个修理工,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
我半天没有做声,把那张收货单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别急着找活。店里的瓷砖不是要送货吗?邻县那边有两家装修公司,一直在催样品。你要是真不想跑长途了,就留在店里,帮我管管送货,顺便看看仓库。”
蒋正愣了愣:“你那店,不是一直自己在管吗?”
“我忙不过来。再说我也打算把店扩一扩,缺个信得过的人搭把手。”我说,“你要是愿意,就来帮我。一个月固定给你开工资,不会让你吃亏。”
蒋正犹豫了好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早起到店里来,帮我管仓库、送货、搬货,有时候还帮客户看一下货,挑挑毛病。
我也不亏待他,除了讲好的工资,每次哪笔生意赚了钱,我跟他对半分账,他抬手挡了,说谈好的多少就多少,他凭什么多拿。
我说:“凭你是我蒋兄弟。”
他把眼睛转开,没接话。
生意不忙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下象棋。
他下棋臭,每回都输,输了也不恼,只是一盘接一盘地重新摆上。
春芳有时候看着我们摇头,说两个大老爷们像个小孩子似的。
蒋正也不搭腔,只管把马跳出去,说了一句:“老罗这棋,越来越难下了。”
他难得笑一下。那笑容出现在他那张黝黑的脸上,眼角皱纹一层叠着一层,却让人看着踏实。
快入冬的时候,县城到邻县的公路提前通车了。
蒋正拿着那条线路的最新货单来找我,说有几个老货主回来问我们要不要重新跑。
我说你定。
他说:“跑吧,车还闲着。”
我点了点头,把那台货车从车库里开出来,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
这台二手厢货跟了我们快两年了,车漆褪了些颜色,发动机声音倒是平稳有力。
蒋正蹲在轮胎边看了一圈,站起身,说了句:“还是那台车好开。”
十二月底,蒋正请我去他家吃饭。
郑丽敏这辈子做菜朴素却待客热络,蒸了一大盘腊肉,炒了几个家常菜。
宋玉莲也来了,被郑丽敏安置在朝南的上首座位。
席间没有谈什么重要的事,说的都是这一年的收成、邻家的八卦、菜价涨跌这样零零碎碎的家常。
饭后蒋正送我们出门,站在门口冲我们摆了摆手。
夜幕里他身后那间老屋亮着暖黄的灯,玻璃上映出郑丽敏张罗收拾碗筷的身影。
我在车里坐定,看见蒋正仍旧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微微仰着头看天。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星星,也许什么都没看。
我把车开出去很远,才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老蒋,日子还长,咱们慢些老。
08
翻过年,又接了一单熟活。
邻县新开了一家建材城,需要往县底下几个乡镇送样板货,来回一百多公里。
蒋正清早出门,说上午能跑完一趟,下午再送第二趟。
我店里正好进了一批新瓷砖要入库,没跟着去,让他一个人跑。
中午过了一半,他还没回来。
我打了两个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心里隐隐有些发慌,正要再拨,他电话打了过来。
声音有些疲惫:“老罗,我在半道上。车子出了点毛病,水箱裂了,正在处理。”
“你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这车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你先别等我,可能要到下午才回得来。”
“你定位发给我,我过去看看。”
“不用,我已经叫了保险公司的拖车,先拖到镇上去修。你忙你的。”他说得镇定,声音里听不出慌,但我知道他这人向来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我挂了电话,想着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关了店门,开了小车往他送货那条路上去。
跑了大概四十分钟,在一个镇子外头看到了那台厢式货车。
车头斜斜地靠在路肩,引擎盖打开着,蒋正蹲在车轮边,正拿毛巾擦手上的机油。
看我到了,他站了起来,表情有些不自在:“不是说了不用来嘛。”
“人都说不用来了才好,我不来能放心吗?”
我跳下车。水箱裂了不假,地上淌了一摊防冻液。拖车还没到,蒋正站在风口里,外套领子竖起来,那张脸被风吹得有些干裂。
我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裂口,说:“这车跑了这么些年了,零件老化很正常。回头大修一次,换套新水箱,该保的保养一样也不能省。”
蒋正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老罗,我这两年,存了一点钱。”
我扭头看他。
“我想把这台车买下来。”蒋正说。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声音不响,每个字却很稳。
我倒是没想到他提这个。
车子当初是我买来合伙用的,他说出钱买下来,那就意味着他要单干,不再跟我分利润。
我心里飞快转了一下,嘴上却随口说了句:“你要买,那我可得算算折旧。”
蒋正笑了,难得笑出一点“耍赖”的味道:“你算你的,我反正不让你吃亏。”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防冻液,又看了看他,说:“行。等我算好告诉你价钱。”
拖车到了。
蒋正跟拖车师傅一起把那台厢货弄上板车,我开车跟在后头,一起到了镇上那家修理厂。
师傅检查了一圈,说是水箱老化穿孔,另外风扇皮带也有些磨损。
需要换的件都有现货,但最快也得明天下午取车。
蒋正二话没说,跟修理厂约好了时间。
我把车停在修理厂门口,开了门让蒋正坐我车回县城。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靠着头枕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直到下车时才说了一句:“老罗,这两年,谢了。”
“谢什么。”
“说不清,反正谢了。”他说完,头也没回地走进老屋的院门。
那台货车大修过后,开起来比原来更利索。
蒋正把车保养得很好,发动机声音稳而顺畅,连座椅套都是他自己量尺寸缝的。
过了十来天,他拿着一张存单来找我,上面是他攒了两年多的收入。
他把存单放在我柜台上:“买车的钱,我先付你一半,剩下的分季度给,行不行?”
我看了一眼那存单,数目差不多是当初车价的一半。
我沉默了片刻,把存单推回去:“蒋正,这台车你跑熟了,也当是你自己一手养起来的。当初买车的钱我自己回本了大半,你现在这份够了。剩下那一半,当作你这两年的辛苦费,我不收了。”
蒋正眉头拧起来,拿着存单站在那里,硬是不肯收回去。
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他母亲装降压药的那个旧布袋,把存单放回他手里,说:“你真要算这么清楚,那我就跟你说一笔账。我二十多岁那次要垮,你在我店里放下来五万块。那五万块让我交了货款、保住了店、养活了全家。这些年,我挣的不止五万、六万六。你那五万,利滚利到了如今,我算不清。你也算不清。谁也别跟谁算,行不行?”
蒋正站在柜台前,攥着那张存单,半天没有动,也没有吭声。
最后他深吸了口气,把存单折好,放回衣兜里,低低说了句:“行,不跟你算了。”
他转身走出店门,跨上那台旧摩托之前,没有回头。
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打着火,油门一拧,摩托车突突地驶出店外那条巷子。
春芳从里屋端茶出来,看见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问我:“蒋正怎么了?我看他眼眶有点红。”
我说:“没什么,风大,吹的。”
那个冬天,蒋正回县城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的货运范围慢慢固定下来,除了邻县那条线路,还会接一些周边乡镇的零散活。
他干活仔细,守时,从不缺斤少两,货主对他的口碑渐渐好了起来。
他不再像前些年那样躲着我,隔三差五收了车就到铺子里来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闲话,天黑了再回去。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店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我倒给他的热茶,忽然说:“老罗,你说咱俩是不是都老了?”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今天路过镇中学,看见一帮学生在打篮球。我年轻那会儿也爱打,能跑能跳的,一打一个下午。”
他没有说下去,呷了一口茶,呼出一口白气。
我也端着自己的杯子,在另一个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暮色从巷子口一点点漫进来,门头上那盏灯亮了起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圈橘黄色的光。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没有什么话说,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
09
腊月二十八,年关跟前。
蒋正把货车里里外外洗了一遍,车头擦得发亮,开到我家楼下。
他搬下两箱年货:一箱是苹果,一箱是郑丽敏做的腊肠。
我接了东西,留他喝杯茶再走。
他说:“不坐了,丽敏还在家等我备年货。”
他站在楼下,穿着上次办酒时那件深色夹克,脸还是那张老脸,头发却比前几年白得多。
我看着他发动车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他:“蒋正,等一下。”
我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走过去放在他副驾驶台上。
是一条烟壳,空烟壳。红金相间的包装,红塔山那条大硬盒,破了一道口子,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看见那条烟壳,握方向盘的手顿住了。
“上回搬家,从柜顶上翻出来的那条烟,钱我拿了,壳我一直留着。”我说,“还你。”
蒋正低头看着那个烟壳,指腹轻轻抚过硬盒上凸起的字,没有说话。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吸了一下鼻子,笑了一声:“留这破烂干啥。”
说完他把那条烟壳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副驾驶座上,才发动车子离开。
我目送他的车尾灯在巷口拐弯处消失,站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春芳从门里探出头来问:“他走了?”我说走了。
她又问:“你刚才给他什么了?”我说:“没什么,一条空烟盒。”
春芳瞪了我一眼,进屋去了。
那个除夕夜,我们一家围在电视机前包饺子,窗外鞭炮响成一片。我的手机震了一声,是蒋正发来的短信。只有七个字:“老罗,过年好。兄弟。”
我看着屏幕,给他回了一句:“过年好。明年接着干。”
年后正月初三,蒋正带着郑丽敏到我家拜年。
这是我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女人,个子不高,圆脸,手脚利落,说话带着些本地方言。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有些拘谨,双手拢在膝头。
春芳跟她聊了几句,才知道她在饭馆做后厨帮工,一天站七八个小时,晚上回家还要做饭洗衣。
郑丽敏说,蒋正这两年比从前强多了,至少顾家,人也开朗了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蒋正正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花,背对着我们,但我看见他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吃过午饭,蒋正说下午还约了个货主谈运输的事,要提前走。
我送他们到门口。
郑丽敏先下了楼,蒋正落在后面,正要跨出门槛,忽然回头低声说了句:“老罗,那台车,我想改成咱俩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他说:“这两年跑这条路,你拉货、我开车,没有你,我跑不到现在。光写我一个人的名字,我心里不踏实。”
“车写了你名字了,我又不过户给你,说这些干啥?”
“我说真的。”蒋正站在那里,看着我,“当初你一个人扛下来所有的钱买了那台车,让我有了个营生。如今我不让你受损失。把名字改了,以后不管是谁的,都是咱俩的。”
他说得很平,像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张了张嘴,末了只应了一句:“行,过完年去改。”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转身下了楼梯。他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
过了年,我和他真去车管所把货车过了户,行驶证上并排印了两个人的名字。
柜台后那面墙上,多了一张没装框的照片:是蒋正蹲在货车前头抽烟,我站在车头另一边,两个人中间是那台灰扑扑的厢式货车。
照片是春芳拍的,取景有些歪,光线也不算好,但大家的笑容是真的。
偶尔有客户进店来,看到那张照片问是谁。我说:“我兄弟。”
客户又问:“合伙做生意呀?”
我点点头:“对,合伙一辈子。”
10
到了清明节前,蒋正的货运生意越来越稳固,渐渐有了一些老客户主动打电话来订车。
那台厢式货车的里程表跑了将近八万公里,蒋正对车的爱惜到了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地步。
每天收车必擦一遍,每跑五千公里必换一次机油。
有回去邻县送货,路上爆了一条胎,他在风里蹲了一个多小时换好备胎,然后开回县城去补胎。
我劝他别太拼了。他嘴上应着,转头还是该跑就跑。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你待他好一分,他就想还你十分。
有天下雨,店里没什么生意。
我搬了把靠背椅坐在屋檐下看雨,看着水顺着雨搭流成一道帘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蒋正发来一张照片。
他正蹲在邻县一个加油站旁边吃盒饭,身后的货车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对着镜头笑了笑,另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
我看了两眼,没回消息,收起手机,嘴角扬了一下。
傍晚雨停了,蒋正收车回来,到我店里坐了一会儿。
他外套半湿,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毛巾扔给他,他接过来胡乱抹了两下,掖在椅背上。
他说:“中午那单跑完,货主多给了点油钱补贴。他说下个月还有一车铝合金要送,到时再联系。”
我说:“行。你拿主意就行。”
他坐在椅上,端着我递过去的茶,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老罗,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我没接话。
他说:“那年你包了六万六的红包,我没跟你把话说清楚,就塞了条烟糊弄你。我知道你那段时间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我说:“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啥。”
“想让你知道。”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当时我要是跟你好好说,说这钱我真不能收,你也不会怨我这么久。”
我摇摇头,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怨你。我怨的是自己,花了那么多年,才想知道你放进烟盒子里的那份心。”
蒋正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低着头,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慢地喝了一口。外头的天渐渐暗了下来,屋檐下有一盏灯亮起,将他半边脸照亮。
他站起来,说:“走了,丽敏还等着我吃饭。”
我送他到门口,他跨上那辆旧摩托,忽然又停了一下,从车斗里摸出一样东西,扔了过来。我伸手接住,是一条烟,红塔山。
“这次是买的。你抽吧。”他笑了一下,戴好头盔,发动摩托,突突突地驶进暮色里。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包装崭新,没有拆封。
我走进屋里,撕开塑料纸,抽了一根点上。
烟的气味涌进胸膛,醇和厚实,不呛人。我靠在门框上抽着那根烟,望着巷子口那盏路灯亮起来。
想起许多年前一个冬天的傍晚,蒋正骑着摩托车到我店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放在柜台上。
那天下着小雨,他的头发和肩膀都被淋湿了。
他把钱推到我面前,说:“先拿这个应急。”转身就走。
我追到门口喊他:“蒋正,这钱算我借你的,将来……”他头也没回,只说了一句:“将来你别躲着我就行。”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头发没白,腰板也挺直。
如今他的头发白了,我的腰板也没以前直了。
我们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亏过钱,红过脸,也差一点走散。
到头来,还是蹲在同一根电线杆下,分着抽一根烟的人。
那根烟抽完,我掐灭烟头,把那盒红塔山放进屋里抽屉。抽屉的角落里,那条拆开的空烟壳还躺着。我看了它一眼,像看了这一路的脚印。
我合上抽屉,没有锁。
过了没多久,蒋正买了一台新压缩机,把货车的制冷系统换了。
他说接下来想接一些长途精品物流的单子,跑得远一些,赚得也稳一些。
我说行,只要你有把握。
他笑了笑,拍着车门说:“这台车还能再跑十万公里。那时候,咱俩再合计换一台新的。”
我说:“那就再跑十万。”
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宣告,不过是把一件事一年一年地做下去。
人和人的情分,也不全在天翻地覆的大事里,更多时候,是藏在一条烟、一碗茶、一趟一趟来回跑着的路程里。
腊月里又是一个晴天。
我坐在店门口晒太阳,手机响了。
是蒋正发来一张照片,货车停在邻县路边,他站在车头前,手里举着一块纸牌。
纸牌上写着两行字:
到邻县,五百块,货多优惠。
我在太阳底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站在深色夹克和旧货车之间的中年男人,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笑容却比前些年舒展开阔了许多。
我回了一条消息:“蒋老板,生意兴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三个字:“哈哈哈。”
我收起手机,太阳正从云层中露出一角,照得门前那片水泥地明晃晃的。我低下头,看见手上那条烟盒的红色包装,在日光里泛着亮堂堂的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