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在会场里回荡,苏雪怡站在台上,手里捧着一纸聘书。她笑着又念出一段话,台下安静了。后勤部主任陈高朗,免职。她的丈夫,我。
后来我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会场走出去的。
只记得晚上到了岳父家,岳父问起白天的事,我没答话。
岳父把桌边那只旧紫砂茶杯拎起来,往地上一摔,碎瓷片蹦到苏雪怡脚边,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喊了声爸,再没敢出声。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满桌的菜没人动。
岳父问她,当年要不是陈高朗退了那一步,你今天站得上那个台?她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那时我不知道,这顿饭之后,我跟她之间,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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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起来,天有点阴,云压得很低。陈高朗把熨好的衬衫挂在衣柜外面,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床上的苏雪怡。
她昨晚开会开到十一点多,回来洗了澡倒头就睡。
这会儿裹着被子,头发散在枕头上,睡得挺沉。
陈高朗没叫醒她,自己去厨房热了牛奶,煎了两个鸡蛋。
时间还早,他又把阳台那几盆绿植浇了水,浇完想起今天是她的好日子,折回屋里,把那件她上周新买的西装拿出来,用衣架撑好,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苏雪怡的公司华宇重工今天要开年度任命会。
她在集团里熬了这些年,终于要升常务副总了。
陈高朗心里替她高兴。
他起先坐在沙发上等她洗漱,后来又觉得自己穿着家居服去不合适,进卧室翻了半天衣柜,终于找出一件藏青色夹克。
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看了看,领子有点皱,又烫了一下,这才满意。
出门已经快九点了。苏雪怡化了淡妆,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问他今天怎么特意换了衣服。
“你好日子嘛。”陈高朗笑了笑,弯腰替她把鞋柜里那双不常穿的高跟鞋拿了出来,鞋面有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苏雪怡接过鞋,没说什么,只让他快点,说会场那边要提前到。
陈高朗其实天不亮就醒了,一直在等这句话。
会场安排在集团大礼堂,两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
陈高朗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旁边是财务科的一位大姐,看见他就笑,说陈主任今天来给苏总捧场啊。
他点点头,没多解释,把那束早上从花店买的百合花放在腿边。
花是他昨天订的,本来想订红玫瑰,想想又不合适,最后还是挑了百合。
她升职,他比谁都高兴。
领导讲话,颁奖,合影。
苏雪怡在台上站得笔直,笑得大方得体,致辞里感谢了自己的团队、感谢集团领导、感谢娘家部门的支持,甚至提到司机班的小伙子们这几天加班辛苦。
陈高朗坐在下面听着,手心的汗把花束的包装纸捏出两道印子。
散会后,陆续有人从身边走过,有和他相熟的同事经过时拍了拍他肩膀,嘴里说了句“苏总家里有个贤内助”,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
陈高朗嘴边的笑滞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说应该的。
他捧着花走到台前,苏雪怡正好被人围着说话。
他站在两步外等候,等了一会儿她没顾上理他,又等了一会儿,围着她的人散了一些,他便走上去把花递了过去。
她接过花,抽了抽鼻子,说今天花粉味有点重,完了就转身招呼一个副院长去了。
晚饭是两碟菜,他做的番茄炒蛋,她吃的面。
吃完他进厨房洗碗,她坐在客厅翻手机,抬头喊了他一声,说出差的事定了,下周去邻省三天。
陈高朗说行,又问要不要替她备点晕车药,她说不用。
夜里他照例替她放好洗澡水,她进去后他在床边坐了好久,把她换季的鞋一双双翻出来,刷干净了搁阳台晾着。她升职了。他替她高兴,真的。
但他也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个人,在她那里变得越来越“不用”了。
02
集团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
那是任命会过后第一个工作日。
人事科贴着新通知,今年新推行的管理层岗位规范里,有一条用加粗字体印着:直系亲属不得在同一部门内任职。
后勤部的老孙看了半天,摇摇头回了屋,嘴里嘀咕:“这规矩从上面推下来,底下谁先挨刀还不一定呢。”陈高朗从办公室出来倒水,听见了没接话,夹着保温杯去走廊尽头接了一壶开水。
他刚坐下来,桌上的电话响了,那边是技术科的小王,声音有点急,说调试线上那台新到的进口设备,今早一开机就报警,数据整个乱了。
陈高朗说:“报警代码多少?”小王报了三位数字,陈高朗想了想说:“你去查一下三号换热器的进出压差,多半是那个数值超出了设定上限。旁边有个手动旁路阀,你把它多开两圈试试。”电话那头小王将信将疑地应了一声。
大约十几分钟后,电话又响了,小王口气全变了,说陈主任你怎么知道是那里,开了旁路立马就稳住了。
陈高朗嗯了一声就挂了。
重新坐下来,保温杯盖子还没拧开,门口站着人事科的老李,手里捧着一撂文件,看了他一眼:“高朗,你刚才说的那是啥?你还懂设备?”陈高朗说以前在车间待过几年,知道点皮毛。
老李哦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表格,嘴里感慨道:“现在技术科那帮年轻人,连个换热器都不认识。要论底子,当年厂里技术科你才是头一块牌子,可惜啊……”说到这里大约意识到不妥当,又咽了回去。
陈高朗替他倒了杯水,岔开了话题。
老李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电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把抽屉打开,最底下压着一张旧照片,六年前的,那年技术科拿了一套流水线技改奖,奖励名单第一行印着他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抽屉合上,锁好。
下午,一个打扮利落的女人经过后勤部,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敲门问要一份设备检修记录。
陈高朗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办公室副主任吴佳怡,苏雪怡手下的红人。
他翻出一份档案给她,她道了声谢,接过去,走之前视线在办公室门牌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走了。
傍晚下班,陈高朗拎着一条鱼往家走,路上手机响了。
是岳父苏文渊打的,老人开门见山的说:“高朗,周日有空没有?来家里坐坐,你妈念叨着要包饺子。”陈高朗说行。
老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说了一句:“你们两口子最近忙得很,周日不加班吧?”陈高朗说雪怡下周出差,这周应该不忙。
老人哦了一声,说那就好,都回来吃顿饭。
挂了电话陈高朗站在原地停了片刻,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苏雪怡的生日快到了,他想着到时怎么给她过。
他那个周末打算回岳父家吃饭,顺顺老人的心。
他完全不知道,岳父只是想当面看看他这阵子过得好不好。
那通电话,是岳父的一位老同事打来的,老人听了半天,说嫂子你们家女婿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我可是亲耳听苏总当众免了他的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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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雪怡在办公室接待了韩向东。
集团换帅前,韩向东从外省调过来,虽然到任已三个月,但她和这位新领导的交集并不深。
这天下午韩向东约她谈话,见面先道了声贺,随后才进入正题,问她对集团新推的中层管理人员任职回避细则怎么看。
苏雪怡说自己也认真看了,确实方向是对的,对管理透明有益处。
韩向东点点头,没有评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咱们集团总部这几百号人,算是同系统里人员关系最集中的。真要逐条落实的话,中层以上干部家里有直系亲属在系统内的,怕是能数出不止两三户。”他点到为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不少人盯着你呢,苏总。”
苏雪怡听明白了这弦外之音。
从韩向东办公室回来之后,她关上门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一张全家福,去年春节拍的,陈高朗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笑得挺憨。
她把那张照片最小化,打开人事系统,输入陈高朗的名字,页面跳出他的档案。
下拉菜单里并列着几项选项:平调、离岗休养、解除职务。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始终没做选择。
傍晚下班回家,客厅里没有人,厨房的灯亮着。
陈高朗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熬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香气从厨房一直飘到玄关。
桌上一张小字条,写着:“汤再滚十分钟关火就行。我去妈那边一趟,她那个药盒我新装了电池,顺路给她送过去。”
苏雪怡脱了外套坐到桌边,盛了碗汤,喝了一口。
咸淡刚好,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都是她爱吃的。
她一连喝了半碗,忽然发现他已经给岳母装了新的药盒,又想到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旧皮鞋也悄悄放好鞋油,搁在玄关柜子下面。
苏雪怡放下汤勺,心里胀胀的。
晚上陈高朗回来,她已经洗完了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换鞋进门,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说是路上顺道买的,挺甜,让她尝尝。
她接过橘子放在茶几上,半天没开口。
陈高朗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见她坐着不动,问怎么了。
苏雪怡说:“你们单位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陈高朗剥了一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她:“后勤能有什么新闻?就那样。对了,老孙家的闺女考上大学了,要摆升学宴,说请咱们俩一起去。”苏雪怡哦了一声,接过橘子,咬了一口,很甜。
蜜一样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她却觉得自己吃不出什么味道。
话在嘴边转了又转,她没有说出口,只是问他周末去岳父家要不要带两瓶好的。
“爸说饺子都包好了,还能缺咱俩吃的那一口?”陈高朗笑了笑,“不用带。”
她把橘子皮攥在手心里,攥出几道深深的印子,慢慢点了点头。
04
办公室里,苏雪怡拟出了三套方案,调岗、退养、免职。
她反复比较,前两套看起来温和,执行起来却有麻烦。
平调需要接收部门,如今集团正压编制,谁也不肯多接人。
退养更像是逼着人提前退休,传出去更不好听。
就第三套最干净、最利落,一刀切下去,什么都解决了。
她想给陈高朗找条退路,悄悄联系了邻省一家合作企业的人事部。
那边管人事的副总是她大学同学,电话里满口答应,说一周后给她准信。
一周后,消息回了。
同学说公司也在推同样的廉洁规范,所有岗位都卡亲属关系,实在腾不出一只手来。
苏雪怡又联系了系统内另外两家单位,对方要么不接话,要么客客气气地打太极。
她明白过来,这些人都听说了风声,不想蹚浑水。
她把手机放下,坐在书桌前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那沓方案摆在面前,第一页签不签三个字压在最上面。
楼下传来有人炒菜的声响,随后是剁肉的闷响和油花滋滋的声音。
陈高朗在厨房里,可能正想着要给她弄一顿什么样的晚饭。
她抬手把台灯按灭,屋里暗下来。
签字笔拿在手里,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最后她还是打开了台灯,笔尖落在纸上,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她飞快把纸反扣过去,好像怕多看一眼就会反悔。
然后李主任坐在椅子上没动,直到楼下炒菜的声响停了,她才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个人眼圈是红的,却一滴眼泪也没掉。
弄完回到卧室,陈高朗半靠在床头看电视,见她进来随口问了一句洗这么久。
她说开会坐得腰疼,泡了一会儿。
他没多问,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让她快点进来别着凉。
周五晚上,两个人一起去岳父家吃饭,从岳父家回来后她跟他说明天就是任命仪式了。
陈高朗说他知道,明天他会请半天假过去。
苏雪怡背对着他脱外套,嗯了一声,眼睛里那点光到底是暗了下去。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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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任命会那天的礼堂,苏雪怡这辈子都忘不掉。
礼花筒响了三声,红纸屑飘了满地。
她站在台上,刚接过常务副总的聘书,底下两百多双眼睛望着她。
她清了清嗓子,先念完了一篇准备好的致辞,感谢了领导、部门、团队。
话锋到了末尾,她忽然顿了一下,视线越过台下前排几位领导,落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陈高朗坐在那儿,正含笑望着她。
苏雪怡把目光移开,接下来的话她练了整整一晚,此刻像背稿子一样流利地念了出来:因集团实行管理层亲属任职回避规定,经研究决定,免去陈高朗同志后勤保障部主任职务。
话音落下去,掌声却稀稀拉拉的。
台下先是传来低低的议论,接着几百道目光齐刷刷朝最后一排看去。
陈高朗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没有收。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他就那样坐着,仿佛在等掌声重新响起来。
大厅里死一般的安静,先前那堆飘落的红纸屑在地上打转,没有人说话。
过了大约一个世纪那么长,韩向东带头拍了两下掌,稀稀拉拉的掌声才重又响起,像头皮上撒了一把沙。
仪式结束后,陈高朗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替她接过手里那束花,说走吧,晚上还得去爸那儿吃饭。
苏雪怡跟在他身后,出了礼堂大门。
外面的天阴沉得厉害,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
她心里堵得慌,他太平静了。
她希望他生气,跟她吵一架,甚至骂她一顿都好。
可他没有,他照旧替她拎包,替她拉开车门,车门关上时还问她中午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怕她饿着。
“我……”苏雪怡说了一个字,声音就哑了。
陈高朗发动了车子,没有看她。
后来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他对她说你先回去吧,我出去买包烟。
她看着他下了车,白色的身影在街角转了个弯,不见了。
她站在花坛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回来。
她上楼回了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那晚他一直没回来,直到临近傍晚,她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才从沙发上站起来。
陈高朗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兜橘子,看见她站在客厅中央,愣了一下,然后说:“刚才顺路去看了一个老同事。”他顿了顿,又说:“明天开始,我就不去单位了。”
苏雪怡张了嘴,想问哪个老同事。
陈高朗已经转身进了卧室,从柜子上面取出一个旧旅行袋,开始收拾东西。
她站在门口想插手,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往他包里放什么。
他叠了几件衣服,又拿了充电器、洗漱包。
拉上拉链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到谁似的。
苏雪怡忽然想起来,她好像从没见过他穿那件藏青色夹克以外的样子。
那些年她在加班、开会、出差的时候,他在家里看了无数次这样的夜色,守着窗口那盏灯,听着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
她以为那样的晚上永远不会结束。
06
岳父家的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炖排骨的味道。陈高朗推开门的瞬间,屋里原本的说话声停了。
客厅的沙发上,岳父苏文渊坐在正中央,手里攥着一只旧紫砂茶杯,杯壁已经被茶汤浸得起了深色的包浆。
岳母周玉兰站在一旁,围裙还没来得及解,看见他进来,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朝苏雪怡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你爸今天一天都没露笑脸。
苏雪怡换了鞋喊了一声爸。
苏文渊没应,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文渊朝陈高朗点了点头,说坐吧。
桌上是六个菜,一盘红烧排骨,一条清蒸鲈鱼,一碟凉拌黄瓜,一盘小炒肉,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饭菜冒着热气,没有人动筷子。
苏文渊开了一瓶酒,却只倒了两杯。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放在陈高朗那边。
苏雪怡伸手想替父亲倒茶,苏文渊抬手拦住了,没有看她,慢慢把那只旧茶壶往桌沿推了推。
他先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陈高朗碗里,说先吃饭。
这一声仿佛拉开了序幕,苏雪怡觉得喉头发紧。
一顿饭大约吃了一会儿,始终没有人开口。
筷子碰碗沿,汤勺碰盘底,再就是窗前偶尔掠过的倦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沉闷的气氛像一块湿布蒙在口鼻上,越收越紧。
苏文渊放下筷子,问苏雪怡今天升职了。
苏雪怡看了一眼陈高朗,对方低着头剥一只虾,没有接话。
她答了一声是,苏文渊又问:“我听说你刚上台就下了个任命?”苏雪怡的筷子停住了。
陈高朗停下剥虾的动作,把它放进她碗里说,吃点虾吧。
苏文渊的目光慢慢移过来,他开口道:“高朗,你先别顾着她。让她自己说说,今天都干了什么。”苏雪怡放下筷子,说这是集团新规,她也是按程序来。
这话说完,空气就跟冻住了一样。
苏文渊端起酒杯喝了半杯,分量不轻地落在桌上:“你坐下。我在厂里干了四十年,什么程序没见过。”他指着陈高朗的方向,手指微微发抖:“这个人当年在技术科的时候,厂里每年技改项目表上都有他的名字。领导器重他,车间服他,外面几家厂子还点头来挖人。六年前那个总监空位,全厂上下都以为是他顶上。你自己说,那时候他在哪里?”
苏雪怡没有回答。
苏文渊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他递了申请去后勤。后勤,你懂什么叫后勤吗?管扫帚管灯泡管食堂,一个把换热器参数背得滚瓜烂熟的人去管灯泡。他为什么不干技术了?你说!”苏雪怡眼眶泛红:“爸,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是六年前。”苏文渊没有提高声调,语气却沉得像锤子,“六年前你跟我说过什么?你说你接了他的位置,一定干出个样子,不让他白让。你自己跑回家拍着桌子跟我保证的,你还记得?”苏雪怡张了张嘴。
苏文渊忽然抓起那只紫砂茶杯,往地上猛地一摔。
瓷片炸开,声音又脆又响。
茶水溅了一地,一小块碎瓷蹦到苏雪怡的鞋尖上,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苏文渊站起来,指着她:“你今天站的高,是你丈夫让出来的。你倒好,你上台第一刀砍的是他!”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排骨的香气还飘在空气里,却没有人再动筷子。
苏雪怡退到墙角,张了张嘴:“爸……我也是有苦衷的……”话音还在半空打转,苏文渊已经不看她了。
他转向陈高朗,胸膛急剧起伏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陈高朗站起来,先扶苏文渊坐下,又弯腰把最大的几块碎瓷片捡进垃圾桶。
他蹲在地上捡的时候,动作很仔细,像在他那间后勤办公室里整理旧档案一样,轻拿轻放。
最后只剩碎沫时,他安静地站起身,轻声说:“爸,不怪她,我也有责任。如果六年前我再坚持一下,不去后勤,今天她或许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苏文渊抬眼看他好久,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岳母周玉兰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笤帚和撮子,把剩下的碎屑一下一下扫干净。
扫完,她回到厨房里,把灶台上那锅重新热好的汤端出来,轻声说:“都吃饭吧。汤凉了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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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程的车里,暖气开到最大,两边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苏雪怡先开的口,积压了一路的话像决了堤,陈高朗,你到底什么意思,全怪我,显得你爸是好人,我在家里人人喊打是吧。
你今天故意的吧?
你明知道爸要问,你提前也不跟我商量,你就等着看我难堪。
她的声音在封闭车厢里震得耳朵嗡嗡响。
陈高朗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车速一直稳着。
苏雪怡还不肯停,语气越来越尖。
她说你要是真觉得委屈,当初为什么不说,你六年前不吭声,今天也不吭声,你就憋着,憋到所有人觉得我是个坏人,你高兴了?
陈高朗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慢慢靠边停下,打着双闪。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我明天把手续办了。”苏雪怡没反应过来。
他又补了一句:“辞职信我这两天写了。老早就写了,我以为你能先跟我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也没有叹气,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车流,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情。
苏雪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她本来以为他会发一顿脾气,摔个门,冷战几天,也就过去了。
她和父亲争吵的时候他也总是那个和稀泥的角色。
可他说,辞职信早就写了。
她没有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暖风机嗡嗡响着。
到家已经快十点,陈高朗先进的门,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苏雪怡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看到他走进卧室,打开柜子最上面那层,拿出那个旧旅行袋。
外套,换洗衣服,充电器。
没有剃须刀,没有多余的话。
他把拉链拉好,搁在床脚边,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解下来,其中一枚放在桌上,钥匙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苏雪怡起身走过去,纸面上印着两行宋体字:辞职申请。理由一栏写着“个人原因”,日期是三天前。她的手抖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写的?三天前。
她猛地想起来,三天前的晚上。
他替她放好洗澡水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她还以为他又在修他那盏旧台灯。
她快步走到书房门口,台灯还搁在桌上,灯泡拆了一半。
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帽没有盖,墨迹还没干透。
那个晚上她在浴室里泡了一个多小时,自以为给了彼此冷静的空间。
他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他在床边站了很长时间,后来她似乎感觉到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以为是梦。
原来那是他在跟她道别。
凌晨五点,手机屏幕亮着,苏雪怡猛地醒来,枕头旁边已经空了。
她光着脚跑出去,客厅空荡荡的,鞋柜上那双藏青色棉拖鞋不见了。
茶几上放着家里那串钥匙和她的手机,手机下面压着一张便条:“衣柜下层给你放了新袜子。妈那边药盒下周三该换药了,记着。”她抓起手机拨他的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一遍一遍地拨,直到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站在客厅中央,慢慢蹲了下去。
后来她给陈高朗的母亲打了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她叫了一声“妈”,听到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高朗跟我说了。你们家吃饭摔杯子的事,他从来没跟我讲过。”婆婆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苏雪怡,他这些年在你家,就没说他一句不好。”
苏雪怡把手机搁在膝上,许久没有放下来。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沉重。那比她听过的任何指责都要重。
08
陈高朗搬进了一间老小区的一居室。
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贴着各种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好在他东西不多,一个旅行袋就装完了全部家当。
床是旧床,弹簧塌了一块,他找了几本书垫在下面,铺上一层从超市买的新床单。
夜里他就躺在那张床上,天亮得很晚,窗帘拉不严实,一条光缝从缝隙漏进来。
早上他去楼下的包子铺买了两个馒头一碗豆浆,坐在店里吃完了才回去。
附近有一家小机械厂,卷帘门半开着,他路过时看了一眼,厂里一台老式车床正发出刺耳的异响。
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走进去问一个正在操作的年轻人:“你们老板呢?”年轻人指了指后面。
他找到老板,说你们那台车床的轴承间隙太大了,主轴偏了快两毫米,再不修,半个月就得报废。
老板上下打量他,问他干什么的。
他说他在国企待过几年,懂点设备。
老板将信将疑地请他修一下试试。
陈高朗借了一套工具,拆开主轴箱,垫了几片自制调整垫。
前后忙活了两个小时,车床重新转起来,声音顺滑了许多。
老板绕着车床转了两圈,问他怎么收费,他说你先看着给吧。
老板掏出钱包,抽了两百块钱递给他,说师傅你留个电话,厂里再有毛病我找你。
他接过钱,道了声谢,没有留手机号。
华宇重工那边,新生产线一直调试不顺。
技术科的小王带队折腾了几天,数据一直在跳,偏偏查不出是哪里的问题。
调度会上有人小声嘀咕,说要是陈主任还在就好了。
话没说完,被坐在上首的韩向东扫了一眼,尴尬地闭上了嘴。
吴佳怡趁着这个机会推荐了一位据称有外企设备调试经验的工程师,韩向东同意让他试两天。
那位工程师上手第一天,误操作了一个安全联锁装置,直接导致一台价值上百万的检测设备损坏。
事故调查的通报出来,韩向东拍了桌子,矛头转向当初推荐人的责任。
吴佳怡不傻,会前就已经把事情捋了一遍,责任最终被推到了苏雪怡头上。
吴佳怡私下到处说,苏总自己家里的亲属回避都处理不好,怎么能带好一个部门。
还有人说,那个被免职的爱人走之前其实早就把技术资料交接得明明白白,是苏雪怡自己没接住这个摊子。
苏雪怡背了一个处分。
全集团都传开了,常务副总上任当天免职自己丈夫,半月后又因为设备事故背了处分。
这个笑话很大,没有人敢当面笑,但电梯里总会多出几道闪闪躲躲的眼光。
某天晚上十一点,苏雪怡从办公室出来,等电梯的时候看到两个新来的大学生,看见她立刻住了口。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那两人没跟进去,说等下一趟。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她从缝隙里看见两人的窃窃姿态,忽然失去了整整走出走廊的力气。
回到空荡荡的家,玄关那双棉拖鞋还摆在那里。
她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的鞋头朝着她这一侧,是他上次离开时摆放的方向。
她蹲下来,把拖鞋转了个方向,又转了回来。
转了几个来回,她到头来把自己的身子缩在玄关的角落里,坐了好久。
冰箱里还有半盒他走之前包好的饺子,冻得硬邦邦的。
她煮了十几个,盛出来坐在餐桌边,就着醋一个一个吃了。
咬开第一个,是猪肉酸菜馅的,酸菜很细,肉很匀。
以前他说过,做酸菜馅的饺子,酸菜要提前一天泡好,把多余的盐分泡掉,再攥干水分才能拌进肉馅里。
她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着面前这盘饺子,终于没有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碗沿上,溅起一小圈醋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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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陈高朗的消息,苏雪怡是从刘德海那里听来的。
那天下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五十多岁、身板壮实的中年男人,自报家门说是邻省森海机械集团的刘德海。
苏雪怡听说过这个名字,森海机械在行业里排行不小,跟华宇有过多年的技术合作。
刘德海说这次来是请一个人。
她问请谁。
刘德海说你们后勤部那个姓陈的,以前在技术科干过,水平很高的那个。
苏雪怡愣住,问他怎么认识的。
刘德海没有细说,只说他五年前差点折在大山里的一笔电机的合同上,是陈工连夜帮他算回来的。
“那笔电机的参数谁都核不出来,一个弄不好,我们可能要赔大几千万。”刘德海说,“后来是他用了一个通宵帮我们复算清楚。他分文不要。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傻?”苏雪怡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握着一支笔,把它握得几乎变形。
刘德海看她脸色难看,大约也听说了什么,站起身平静地留下一句:“这样的人,你们不要,我们要。”
苏雪怡后来通过刘德海公司的一个人打听到了陈高朗的住址,老城区的一栋老家属楼。
那天晚上,她开着车在楼下的花坛边停了很久。
五楼那个窗口亮着暖黄的灯,楼层不高也不矮。
隔着纱帘能看到一个人影在屋里走动,停在窗边,又走开。
苏雪怡坐在车里,双手攥着方向盘。
小区路灯坏了,只有月光落在车顶棚上,发出淡淡的冷白。
她心里堵得难受,爬上那五层的楼梯,站在那扇铁门前。
抬手想敲,又放下,又想敲。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三个字:你还好吗。
又没有发出去。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她没他家的钥匙,也没有那个身份站在他门口哪怕敲一下。
她在花坛边站着,仰头看着那扇窗。
灯灭了。
她也转身回了车里。
隔天,苏雪怡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从书架上翻出从家里带来的一个旧笔记本。
陈高朗的,他忘了带走的,也不知道算故意还是算忘了。
她起初只是随便翻开,想找点什么跟他有关的东西,结果发现那本笔记本被密码锁住了。
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
试了结婚纪念日,不对。
她坐在灯下想了半天,输入了六年前那个她当上副总监的日子,锁开了。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录的全是技术参数、设备运行笔记、图纸修改记录,偶尔夹杂着一句半句跟工作无关的话。
她翻到最后一页,才看到一行字,笔迹有点淡:“这几年,我守的不是后勤。是她的后院。”
苏雪怡合上本子,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封面上,很久很久。
傍晚她终于回了家,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又蹲了下来,把那双手工毛拖鞋捧在怀里。
她像一座石像一样蹲在玄关那里,把脸埋在鞋面里。
10
苏文渊六十五岁生日那天,天气很好。
陈高朗提着一盒长寿面,外加一只包装简易的纸质盒子,站在楼下按了门铃。
楼上静了一阵子,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他上了楼,苏文渊站在门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侧身让他进来。
苏文渊接过纸盒打开看了一眼,里头躺着一只崭新的紫砂茶杯,颜色比旧的那只深一些,拿在手里沉沉的。
苏文渊低头摩挲杯壁,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好了,有杯子用了。”
陈高朗进屋的时候,苏雪怡正从厨房里端出一道菜。
她看见他,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去擦,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喊了一声高朗。
陈高朗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来。
岳母周玉兰又从厨房端了两道菜出来,说今天人多,特意多烧了两个。
桌边坐了四个人,苏文渊把那只新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搁在手边。
席间话不多,还是苏文渊先提的头,问了陈高朗新单位的情况。
陈高朗说签了顾问协议,不用常驻外地,人在本地,活儿不算重。
苏文渊点点头,又问他住的那边吃饭方便不方便。
陈高朗说楼下一排小馆子,都挺实惠。
苏雪怡坐在对面,听到他说这句话,筷子夹着的一根青菜又掉回到盘子里。
她低下头,把菜重新夹起来,没有接话。
饭后,苏雪怡洗碗的时候,陈高朗站在阳台上,看岳父院子里那几盆月季。
苏文渊的生日没有往年热闹,但也没有继续争吵。
周玉兰端了茶出来,抓了一把瓜子搁在陈高朗手边,说你爸这院子太阳不好,花都开瘦了。
陈高朗说下周他拿点有机肥来,埋在根边上,过一阵子就好。
苏雪怡在厨房里透过窗子看他的侧脸。
他又瘦了一点,鬓角冒出几根白头发,白得很突然,像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她擦干了手走出厨房,喊他,声音有点哑。
他转过身来,手里还捏着一片月季叶子,手指缓缓捻着。
苏雪怡说:我递了调动申请。他看着她,没有问调到哪儿。她说:我辞了副总,申请回技术科做普通工程师,集团批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敢看他的眼睛,垂着眼,像做错事的小孩在背检讨。外面院子里的月季叶子轻轻晃了晃。陈高朗把那片叶子搁在阳台栏杆上。
他说:“从普通工程师做起,辛苦。”
她说:“不怕。”
苏文渊坐在沙发里,把那杯茶喝完,放下杯子,起身送陈高朗出门。
陈高朗在门口弯腰换鞋,苏文渊站在他身后,忽然开了口:“下个月空了再过来吃饭。”陈高朗直起身,点了点头说好。
苏文渊又说:“那杯子别买贵的。”陈高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岳父。
苏文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声音有点低:“东西坏了还能换,人散了就真的散了。”
陈高朗站在门口没有动。
楼道里光线昏暗,他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隔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说:“爸,我知道。”然后下楼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一楼防盗门开了又合上。
苏雪怡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楼下的他走过那棵老槐树,朝小区门口走出去。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快步下了楼,推开单元门追了上去。
陈高朗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停下了脚步,但是没有回头,像是已经知道追上来的人是谁。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露出里面那件旧毛衣的边角。
苏雪怡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胸口起伏着,不知道是因为跑得急,还是因为别的话。
“高朗……”她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散了大半。
他慢慢转过身。
巷口的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光影,他站在光影的边缘,表情有些模糊。
她没有走过去。
他也没有走回来。
两个人隔着那三步的距离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说:“快回去吧。”声音平静,像他这些年替她放洗澡水、整理窗帘、给她的拖鞋拍灰时说的任何一句话一样平淡。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过身,走进那片被路灯拖长的夜色里。
她没有再追。
但他也没走得太远,那点影子一直晃到她眼前,晃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那晚在巷口站了多长时间,直到窗台上那盆花被风吹落了一片叶子,才转身慢慢地往回走。
岳父家楼上的灯还亮着。门口窗台上,那只新紫砂茶杯搁在窗沿边沿,正被月光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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