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茶是我亲手倒的。
青花瓷壶,八分满,冒着袅袅热气,端端正正搁在徐成业面前。他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老苏,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满桌笑声还没落地,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苏书记,青州出事了。”
整个包间像被人按了静音键。徐成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端着那只酒杯,手指越攥越紧,最终松开来,杯子在桌沿磕出细碎的一声响。
杨玉蓉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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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电话是周三晚上打来的。
我正在厨房刷碗。
杨玉蓉在客厅看电视,声量开得很大,是一部苦情剧,女主角哭得撕心裂肺。
手机响的时候,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只有“省委组织部”五个字。
我关上水龙头,走到阳台上接了电话。
老部长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说志勇,组织上考虑让你去青州,文件下周才公开,你先不要声张。
我说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青州的情况比你想的复杂,你去了以后多看、多听、少说话。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带着初夏的潮气扑在脸上,楼下传来几声狗叫,一扇窗户里有人在吵架,声音隔着几层楼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想回屋里去告诉杨玉蓉,推开门,看见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画面里一个女人在哭。
她眼角有泪痕。
我关了电视,从卧室拿了条薄毯给她盖上。
她没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沙发对面那把旧藤椅上,看着她在睡梦中皱成一团的眉头,想着一句话不知该从何说起。
第二天中午,女儿苏婷婷的电话就来了。
杨玉蓉开的免提。婷婷在那头语气不太高兴,说妈,他爸妈说周末想见见你们,在青州订了个饭店。
杨玉蓉一边擦茶几一边笑,说行啊,见就见呗,咱们也不是没见过面的。
婷婷闷闷地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他妈妈问爸在哪个单位上班,我照实说了在街道办事处。
他妈妈笑了一声,没说话。
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杨玉蓉手里的抹布停在茶几中间,慢慢直起腰来:“那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婷婷顿了一下,“妈,我对象他爸开了家装修公司,他妈是小学老师,她们家里觉得……觉得咱们家条件普通。他妈妈说,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让我们再考虑考虑。”
杨玉蓉嗓门一下子放大了:“什么叫条件普通?咱家是缺吃还是缺穿了?你爸是街道办的不假,可那也是正经干部——”
“妈,人家说得很客气,可我听出来了。”婷婷的声音带着哽咽,“她说爸一个街道办的,在青州能有什么关系?往后我们在青州买房、办事、孩子上学,指望不上任何一方。”
杨玉蓉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婷婷也没再说下去,只丢下一句“周六中午,青州明珠饭店”,就挂了。
杨玉蓉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垂在身侧,半天没动弹。
我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来准备去洗碗,她忽然开口叫了我名字:“苏志勇。”
我停住脚步。
“你闺女被人嫌弃了。”她声音发颤,一字一字往外挤,“因为你这个当爹的没本事。”
我端着碗转身去看她。
她眼眶红红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要把大半辈子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你一辈子就是街道办、街道办,跟你同年纪的哪个不比你混得好?别的不说,你那些大学同学,徐成业都开了房产公司当老总了,班长曾伟都当上保险公司区域经理了,你还窝在街道办,连女儿结婚都要被人挑三拣四。”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碗还沾着米粒,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想告诉她不是的,我刚接到任命,青州市委书记,下周就上任了。
可我想起电话里老部长说的“先不要声张”,嘴里那句到了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见我不吭声,她的火气反而更大了,嗓门又抬高了八度:“你说话呀!每次都是锯了嘴的葫芦,跟外人不吭声,跟家里人也不吭声!你心里到底装着什么?你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被她嚷得脑子嗡嗡响。
放下碗,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两鬓已经白了大半,眼袋也有些明显,岁月不饶人。
我伸手抹掉镜面上的水雾,对自己说了句:“再等几天。”
杨玉蓉不依不饶地追到客厅门口,倚着门框,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带着一丝哀求:“我跟你说正事。婷婷说人家男方家里在青州有关系、有人脉。你大学同学那个徐成业,青州最大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跟市里领导都熟。周六老同学聚会,听说他也会去。你去跟他走动走动,让他认认门,往后婷婷在青州有难处,好歹也有人能搭把手。”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听着她这番话。她不知道,我这次去青州,第一件事就是去查这个人。我低声说了句:“我去参加聚会。”
杨玉蓉这口气才稍微松了些,回屋翻衣柜去了,一边翻一边絮叨:“去的话可不能穿你那件旧夹克,我给你买过一件深色西装,压在柜底,那年春节走亲戚才穿过一回。明天我翻出来烫一烫。”
我回了厨房,重新拧开水龙头,继续刷那只碗。水声哗哗地响着,掩盖了一切声音。
窗户玻璃上映出我的脸。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的许多东西,杨玉蓉看不见。
02
周四一早,我去了趟省委组织部。老部长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茶递过来,坐下来说:“青州的情况我跟你说几句实话。”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前任书记被留置之前,青州的城市建设基本是华承集团一家说了算。这个人叫徐成业,是本地最大的地产商,跟市委班子少说盘了十年关系。从旧城改造到安置房项目,层层都有他。”
他抬眼看向我:“你此去青州,最难办的未必是招商引资、经济发展,是怎么把这一团乱麻理顺了。”
我端着茶杯没喝,问他:“省里掌握多少?”
“线索有一些,证据不足。”老部长摇了摇头,“前任书记把嘴巴闭得很严,有些账本也不知落到哪里去了。你到任之后,先不要打草惊蛇。市政府那边有吕高峻,他以前在省纪委待过,能帮上你。”
我点头。他又看了我一眼,补了句:“你爱人的工作,组织上会安排人去做。家里有困难,随时跟省里提。”我说不用了,家里的事我自己处理。
从省委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初夏的风暖烘烘地吹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推着婴儿车。
我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参加工作时,分配在青州师专当老师,每月工资一百多块,跟杨玉蓉挤在学校分配的一间筒子楼里。
那会儿她还没这么爱念叨。
俩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晚上听着隔壁的鼾声,她依偎在我怀里,说志勇,咱们会好起来的。
那时候她也年轻,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走在街上总要挽着我胳膊。
后来婷婷出生了,单位分房没赶上,奶粉钱要省着花,她开始有了怨气。
再后来我调回省城街道办,从科员熬到副主任,又熬到主任,一熬就是十几年。
她看着周围同学一个个发达了,心里那块落差越来越大,刀子嘴也越来越刁。
可我总觉得,她那份不甘心里头,更多的其实是对这个家的操心。
我拦了辆出租车回街道办。
下午的班子会上,我照常坐在老位置上,参加会议讨论社区养老服务站的方案。
没人知道,我手里这份调令已经攥了两天。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那份关于青州城市更新项目的审计报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报告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华承集团开发的城东安置房项目效果图。
照片里那几栋摩天住宅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起来体面得很。
可我知道,那些楼的影子底下埋着些什么。
晚上回到家,杨玉蓉已经把那件深色西装烫好了,挂在客厅衣架上。看我进门,她头也没回,说:“明天就穿这个去。裤子我也给你配好了。”
我应了一声,弯腰换鞋。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句:“曾伟打电话问你,说你电话打不通,让你在群里回个话。我说你下午在开会,没听见。”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同学群里果然热闹,几十条未读消息刷得满满当当。
我往上翻了翻,看到班长曾伟发的一条:“周六中午青州明珠饭店,咱们订了最大的包间。通知一下各位,徐成业同学做东,他听说班主任肖老师也在青州养老,非要尽一份地主之谊。”
下面跟着一片鼓掌喝彩的表情。徐成业本人也冒了泡,发了一句:“老同学多年不见,聚一次不容易。我车接车送,到了打这个电话就行。”
消息下面紧跟着一串“徐总威武”
“徐老板大气”的附和。
我把手机翻回通讯录,找到徐成业的名字,看了两秒,没有点进去。
我又翻到另一个人的号码,那个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最底下,保存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拨出去过。
备注只有三个字:何玉婧。
我看着那三个字,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映着我的脸。
那一年我还在青州师专读大四,她比我低一届。
我认识她时,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抱着一摞书,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腾不出手来捋,只好歪着头,用肩膀蹭了蹭。
路过的男生吹了声口哨,她红了脸,快步走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她靠着我肩膀说毕业就结婚。
再后来,我分配去了乡中学,她留在了市区。
那年暑假,我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进城找她,看到她站在校门口,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穿着花衬衫,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那个男人,是徐成业。
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她嫁给那个人,我离开了青州,调到省城工作。
过了几年,我听说她离婚了。
又过了几年,听说她在青州一家小公司上班,日子过得不容易。
还听说,她的儿子,前年在工地出了一场事故,被砸断了腿。
那处工地,就是华承集团开发的安置房项目。
我锁了手机,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客厅的灯还亮着,杨玉蓉还在收拾明天要穿的衣服,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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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下午,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青州。
车是那辆跟了我六年的老款帕萨特,后排座垫上放着吕高峻寄来的文件,厚厚一沓。
我没跟杨玉蓉说提前走的事,只说单位要开会、晚上不回来吃饭。
上高速之前,我拐进了一家五金店,买了一只保温杯。
老板娘问我送人还是自己用,我说自己用。
她挑了一只深蓝的,说这个耐脏、保温效果好。
我付了钱,把杯子塞进公文包侧袋。
车开上高速之后,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路牌上写着“青州,68公里”的字样,我盯着那块路牌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下了高速,我没有直接去市委,而是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了去往市郊的旧国道。
那条路坑坑洼洼,两边的白杨树比二十年前粗了一圈。
我一路开车,一路辨认着记忆里那些参照物:那家已经关门的汽修铺,那个岔路口褪色的小卖部,那座被拆了一半的老石桥。
车拐过一个弯道时,我看见了那所学校。
青州师范专科学校的旧校门还在,只不过门楼上的字已经换成了“青州职业技术中等学校”。
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比记忆里大了许多,浓荫铺了大半个校门。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下车,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棵槐树。
二十多年前的夏末,何玉婧就站在那棵树下。
她留着齐耳短发,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手里攥着一封信,那封信后来没有递给我。
她说你要走了,以后会不会回来看我。
我说会。
她低下头,看见脚下有一只蚂蚁,就蹲下去看,看了好一阵才站起来,说你走吧,别误了班车。
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走了,骑出去很远回过头,她还站在槐树下,一只手遮着额头,往我这边张望。
树影在她身上碎成一团跳动的光。
我终究没有兑现那个“会”字。
我躲了三年,后来她结了婚,我就更没法回去了。
再往后,我从同学嘴里零零散散听说关于她的一些片段,每一段拼接起来,都像一块磨得生疼的石头。
我把目光从那棵老槐树上收回来,发动车子,往青州市区方向开去。
导航提示我前方三百米右转,旁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一辆贴着“华承集团”字样的黑色商务车从我旁边超过去,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的人。
我减速让它先走。
那辆车的尾灯在路口闪了两下,拐上了一条通往市中心的宽阔马路。
沿路两侧的高楼住宅工地上,塔吊矗立着,楼体上挂着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印着徐成业地产集团的标志和楼盘广告语。
我到市委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吕高峻在大门口等着,穿着一件半旧的格子衬衫,袖口挽到肘上,见了我快步迎上来,伸手接过公文包,笑着说苏书记一路辛苦,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我跟着他进了市委大院,一间三层小楼,楼里灯光亮着,走廊上还飘着一股油漆味。
他推开二楼尽头的办公室门,一张大办公桌占了大半间屋子,桌上堆着一米多高的档案盒。
他指着那堆东西,说这些是城建、规划、国土那边的项目材料,粗查了一遍,跟原书记有关的都在里面了。
我走过去,打开最上面那只档案盒,里面是厚厚一捆卷宗。
最上面那份是城东安置房项目的施工审批表。
建设单位一栏,白纸黑字印着“华承集团”四个字。
吕高峻站在门口,看了眼走廊,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对我说:“苏书记,这个项目……数据上有点不对劲。项目立项时,经过公开招投标。中标通知书上盖公章的,是一家注册不到两年的小公司。”
他顿了顿,又说:“我让人跟过这个项目,施工队换了三批。听说……出过事,伤了人,被压下来了。”
我关上门,坐下,把那份审批表看了一遍又一遍。
表上的签字,是徐成业的名字,笔迹潦草,但他写得比谁都用力。
我合上卷宗,揉了揉太阳穴,问吕高峻:“你现在住哪儿?”
“市政府宿舍。”
“把这个项目的前因后果整理出来。”我说,“下周一,我要看到完整报告。”
吕高峻应声走了。
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在指间来回转着。
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窗外,青州的夜色正在降临,这座城灯火万家,高楼林立,谁都看不出平静的夜幕下藏着多少暗流。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杨玉蓉发来的微信:“曾伟说明天十点半派车到楼下来接,你明天穿那件西装,别穿夹克去丢人。”我打了一行字:“知道了,明天我自己过去。”想了想,又删了,只回了三个字:“嗯。很快。”
04
周六一早,我五点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有人推着小车卖早点,吆喝声顺着风飘上来。
吕高峻给我安排的是市委招待所的房间,床铺很硬,被子有种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起床洗漱,在镜子前刮了胡子,穿上杨玉蓉给我烫好的那件深色西装。
镜子里的人看着精神了些,但仍然不像个刚上任的市委书记。
我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脑海中浮现出那句“人靠衣装”这四个字来。
六点半,吕高峻送来一摞文件,放在茶几上说,他又翻了安置房项目前期的环评和土地出让记录,里面的数据对不上,有几处用地违反规划。
他查了这些年华承集团在青州挂靠的七个项目公司,都有类似的问题。
我一边系领带一边问他:“有没有死伤记录?”
“没有。项目发生事故的记录,一份都查不到。”他说着往我桌上放了一张名片大小的纸条,“但是我找到一个人,说是以前在工地上包过活,知道些内情。这个人是老张。”
我把纸条收进口袋,没多问。他能找到这个渠道已经费了很大功夫,剩下的事,等到青州坐稳了再慢慢挖。
上午十点,我开车到了明珠饭店门口。
这栋饭店足有二十来层,门廊下铺着大理石地面面,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台阶上方拖出一道红地毯。
两个穿礼服的迎宾员拉开玻璃门,哈腰说先生几位。
我说三楼。
坐电梯上去,走廊尽头那间包间格外热闹,隔着门都能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
服务员替我推开包间的门,一股混合着白酒和香烟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摆了三大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徐成业坐在靠窗的主桌正中央。
他穿着白色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腕上那块金表格外招眼。
他正侧过身跟旁边人说话,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唇角带笑,又挪开了,并未起身,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痛痒的来客。
一个女同学先认出了我,过来说志勇来了,可有年头没见了。
说着还张望了一下我身后,“你爱人呢?”我说她随后就到。
她把我拉到主桌边。
徐成业这才像刚注意到我似的,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最末的座位:“老苏,坐那儿吧。”
那个座位离他远远的,挨着包间的门,是全场最靠边的位置。我没有说话,拉开椅子就坐了。
片刻后,杨玉蓉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整个人比平时精心收拾过无数倍。
她走进包间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看到坐在门边的我,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笑意淡了两分,却还是维持住了体面。
她被引到主桌的空位坐下。
徐成业旁边那些男同学立刻热情地跟她寒暄起来,给她倒饮料,又替她介绍桌上的人。
杨玉蓉笑着跟他们碰杯,余光瞥向我这边的方向,什么都没有说。
酒过三巡。
我端着面前那杯茶水,看着主桌上的人们,看徐成业怎么端着酒杯、怎么高谈阔论地说青州的楼市,说起某块地皮的来历,说起他跟某位领导的关系。
酒桌上的人们迎合着他,笑声一阵接一阵,热闹得像一出戏。
班主任肖家富坐在主桌上位,满头白发,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中山装。
他不太说话,只时不时地端起面前那只旧搪瓷缸,喝一口浓茶。
徐成业每说一句“肖老师您吃菜”,他就应一声,并不多言。
直到曾伟提议大家一起敬班主任一杯酒时,肖家富才站起来。
他端着那只搪瓷缸子,目光扫过满桌的人,忽然落在我身上,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说:“我退休那年在青州住,最常去的就是市委党校对面的老街。那条街上有一家狗肉馆,很破,但味道很好。每一任市领导上任,都要先去那里吃一顿饭。”
他像是随意地点了一下,又看向旁边的徐成业:“成业,你是青州最大的老板,有没有去那条街上吃过?”
徐成业笑了笑:“肖老师您说的那家破馆子啊,小馆子,我不到那种地方去。”
肖家富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那条街上的井盖,以前都是青州的老工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现在的人啊,图快,井盖都换成了铸铁的,看着结实,一压就碎。”他浅抿了一口茶。
徐成业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大约觉得班主任这话有点含沙射影,但当着满桌人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只干笑了一声,转头跟别人碰杯去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半杯茶水,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
杯子是新的,茶水是温的,我的手指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温度,慢慢把那半杯茶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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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局从中午吃到下午两点多。
曾伟又张罗着加了两瓶酒,桌上的人喝得面红耳赤,说话声越来越大。
杨玉蓉也喝了两杯红酒,脸上染了一层薄红,目光不断地在主桌和角落之间来回打量。
她几次想跟我使眼色,我都避开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
趁着起身去洗手间的工夫,她走到我座位旁边。
我正低头夹一块凉拌牛肉,她在桌下踢了一下我的椅腿,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坐在这儿?去主桌啊。”
我没抬头:“这儿挺好。”
“好什么好?你没看见那个黄敏儿、卢孝琳她们都在主桌上坐着?个个都比你混得好,你倒好,一屁股坐在门边,倒像个端茶倒水的。”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那只保温杯喝了口水,没有说话。
她急了,声音压得更低:“你等会儿找个机会,过去跟徐成业说几句话。别光闷头吃菜,我来之前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我放下杯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带着酒意后的水光,央求中透着焦虑,焦虑里又有一丝烦躁。
那副表情我见过无数次了,她想要好的生活,又够不着,只能靠我弯腰去换。
我低声说:“我知道了。”
她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回主桌去了。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她走回主桌途中和一位同学笑着打招呼。
坐在隔桌的一个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举着酒杯走到我面前,笑呵呵地伸出手来:“是苏哥吧?我是徐总手下的,以前去过你家送东西,您还记得吗?”
我抬起眼皮看他一眼,身上那件白色工装短袖的胸口位置绣着“华承”二字,像某种身份标签。
他说着便在我身旁坐下,自来熟地碰了碰我搁在桌上的保温杯:“苏哥,听说您在街道办,管的是不是社区那块?认识的人多。往后在青州要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您尽管说一声。”
我牵了牵嘴角,说没什么要跑腿的。他不依不饶:“苏哥,徐总刚才说了,老同学难得见面,他让您多喝几杯,他在主桌上等着敬您呢。”
我抬头往主桌方向看去。
徐成业正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迎上我的目光时,他向我遥遥举了举杯,笑容满面,像一只随时准备看猎物如何出丑的猎人。
我收回视线,那杯茶水溅在桌沿上,洒了几滴,我就用指腹轻轻抹掉了。
就在这时,坐在主桌的杨玉蓉忽然站起来,端着一杯酒,朝我这桌走过来。
满桌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好奇着这不是跟着丈夫一起来的吗?
怎么走到这边来了。
杨玉蓉脸上挂着那种女主人一般落落大方的笑容,走到我身边,伸手挽住我的手臂:“志勇,我敬你一杯。今天是老同学聚会,你怎么光坐在这儿喝茶,也不跟着大家喝一杯?”
她说着,便从桌上拿过一只干净酒杯,倒满白酒,递到我手里。
我伸手接了,她就势在我身边坐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志勇,你那个街道办工作清闲,往后可得多出来走走。你看徐总,生意做得多大,你要多跟他学学。”
她说着,又转向主桌上的人,笑盈盈地举杯:“我家老苏啊,人实在,不会来事。徐总您多包涵。”她话里带着“贤内助”式的热络,又转头看我,低声催促:“敬徐总一杯。”
我没有动。
徐成业靠在椅背上,手里转动着一只打火机,看了这场面,嘴角噙着笑,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老苏,嫂子都这么说了,你就过来喝一杯呗。咱们多少年老同学了,你还跟我见外啊?”他伸手示意了一下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茶杯,说,“你还别说,今天酒喝多了,杯子空了也没人管。”
他这话说得轻巧,满桌几个聪明人已经听出其中味道。有人笑起来,有人的笑声里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意思。
杨玉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赶紧缓过来。
她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酒杯,又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径直走到徐成业面前,端起那只空茶杯,拎起茶壶替他续上,笑着说:“徐总,我们家老苏不会来事,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
她拿着那只倒满茶水的杯子,转身走回来,在我面前停住,把杯子递过来,声音不大,却清楚地在安静的包间里荡开:“去,给徐总端过去。”
全场静默。
所有人都看着我,目光里掺杂着各种东西:看好戏的、怜悯的、不以为然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杨玉蓉手里的那只青花瓷杯。
她手指微微发颤,茶水在杯沿轻轻晃荡,目光里带着央求:“就这一回。为了婷婷在青州以后的日子。”
我伸手接过那杯茶。
杨玉蓉松了一口气,催促道:“去啊。”我站起身,端着那杯茶,穿过几桌同学的目光,向主桌走了过去。
徐成业微仰着坐在椅子上,带着一脸居高临下的快意看着我靠近。
我把那杯茶端到他面前,没弯腰,声音平稳:“徐总,喝茶。”
徐成业没接。
他打量着我,笑着,像是忍不住似地开腔了:“老苏,你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你当班长,什么事情都走在前头。那时候谁能想到,过了二十多年,你会端着茶杯站到我面前?”他自己笑了笑,又看向旁边的人,“你们说是不是?”
桌上的人陪着他干笑。
我没有接话。
他又说:“行,这杯茶我喝了。”他伸手接过去,端到嘴边,又放下。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抬眼看了我一眼:“老苏,你以后要是在街道办待腻了,随时来找我。徐某在青州说话,还算数。”
他的声音传遍包间,带着一个成功者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杨玉蓉站在几步开外,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转过了头。
我直起身来,正要开口说话。包间的门就在这时被人推开了。一阵风从走廊涌进来,带着楼下的嘈杂声。